周一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消散,天刚蒙蒙亮,林墨便已站在区政府大院门口。他比规定到岗时间提前了整整半小时,藏青色的工装被晨露打湿了一角,却丝毫不影响他挺拔的站姿。望着远处渐渐苏醒的办公主楼,他握紧了肩上的背包带,背包里装着整理好的线索笔记和那支刻有“溯源求真”的旧钢笔——对于威科医疗项目的调查,他势在必得,这不仅是对工作的负责,更是对那些可能被侵害权益的村民的交代。
他没有直接走向办公主楼,而是绕到后侧的区档案馆。这是一栋独立的三层红砖小楼,墙面爬满深绿色的爬山虎,叶片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沾着的露珠滑落,在红砖上留下细碎的水渍。墙根处还留着2010年“创建文明城市”活动时刷的白色标语残痕,“共建和谐家园”几个字早已斑驳模糊,只剩零星的笔画嵌在墙缝里。相较于主楼2013年才翻新的浅灰色外立面、明亮的玻璃幕墙,这栋建于上世纪90年代的小楼更显古朴厚重的年代感,墙面上隐约可见雨水冲刷出的水痕,像岁月刻下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未说尽的往事。楼前的空地上种着两株老槐树,枝桠遒劲,树下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脆响。
档案馆的正式开放时间是八点半,林墨抵达时刚过八点十分。他在门口的长条石椅上坐下,石椅表面被常年的日晒雨淋磨得光滑,带着清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皮肤。他从背包取出笔记本——封面是磨损的深蓝色硬壳,内侧贴着三排整齐的便利贴:蓝色标人物,黄色标事件,红色标未解谜团,这是他从基层调研时养成的独有线索标记法,能让碎片化的信息更清晰。他握着那支笔杆刻有“溯源求真”的旧钢笔,笔身已被摩挲得发亮,指尖的薄茧蹭过刻字,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他垂眸快速梳理核心线索,指尖在便利贴上轻轻点划,确保没有遗漏:
1. 威科医疗项目,推进周期为2008至2009年,由陈启明全程主导跟进,项目已进入签约前的最终筹备阶段;
2. 项目无征兆突然中止,招商局存档资料中未留存任何正式中止说明及原因阐释;
3. 实地走访确认,项目拟选址地块荒废数年后,于2012年正式转手至“东州市新港物流有限公司”;
4. 当地居民及商户口述佐证,项目推进期间疑似存在征地补偿款截留问题,引发村民抵触;
5. 超市老板目击,项目中止后,陈启明曾独自在废弃地块伫立良久,神态落寞。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在笔记本上各自为营,尚未能拼接出完整的事件脉络。林墨盯着笔记,眉头微蹙,指尖在“陈启明”的名字上停顿——这位老同事平日里沉默寡言,处理工作严谨得近乎刻板,可提及威科项目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总让他觉得事情不简单。其间仍存在多处逻辑断层:项目为何突然中止?地块为何多年后低价转手?陈启明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疑问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心头。
八点二十五分,一阵钥匙转动锁孔的声响打破了寂静。身着藏青色工装的中年女工作人员前来开门,她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成整齐的低马尾,用黑色发夹牢牢固定,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镜,镜片擦得透亮。她扫过林墨的工作证,目光在他沾着晨露的工装肩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和且干练:“查档的?进来吧,说清地块、年份和用途。”说话时,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因常年整理档案有些粗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一股严谨细致的劲儿。
“您好,我来调取相关档案资料。”林墨起身迎上,主动出示工作证。
“进来吧。”女工作人员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侧身让他进入,直奔主题问道,“查什么范围的资料?说清楚地块、年份和用途,我好帮你检索。”
“高新区B-07地块2010至2013年期间的土地产权变更记录,以及相关审批文件。”林墨精准报出查询范围。
女工作人员抬眼扫了他的工作证,收回目光,抬手指向西侧的阅览室:“先去那边填申请表,查档事由、地块编号、年份范围都写清楚,不能含糊。我们九点统一调档,你先等着。”
阅览室里已有两位老年读者在靠窗的位置翻阅旧报纸合订本,指尖划过泛黄发脆的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偶尔还会低声交流几句过往的旧事。林墨轻手轻脚走到另一侧的申请台,生怕打扰到他们。申请台的木质表面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边缘还沾着几点干涸的墨迹。他提笔填写信息,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清晰的“沙沙”声。在“查档事由”一栏,他斟酌片刻,审慎写下“项目调研所需,核实历史地块信息”——他刻意隐去“威科医疗”的具体项目名称,直觉告诉他,这起旧案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过早暴露调查方向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阻碍。
九点整,女工作人员准时拿着申请表走进阅览室,语气干练:“B-07地块2010到2013年是吧?年份跨度不小,档案在老库房,得找一会儿,你耐心等下。”
“麻烦您了,我在这里等候即可。”林墨点头回应。
等待调档时,林墨简单观察了阅览室的环境:墙面挂着泛黄的《档案管理条例》,纸张边缘已经卷翘,用图钉固定在墙上,下方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档案安全保密责任书”,落款日期是2005年。墙角立着一台老式梅花牌挂钟,木质钟摆左右晃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节奏沉稳,像是在丈量岁月的长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与樟脑丸的清凉气息,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旧时光的厚重感,透着浓重的年代感。这里的电子台账尚未完全普及,走廊里偶尔传来工作人员用老式算盘核对档案编号的“噼里啪啦”声,清脆而有节奏。林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脑海里再次梳理着已知的线索,默默等待档案的到来。
二十分钟后,一阵金属轮子滚动的声响由远及近,女工作人员推着一辆深灰色的金属小推车走来。推车的轮子有些陈旧,滚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车上整齐码放着三个深棕色的牛皮纸档案盒,盒身因常年存放有些褪色,边缘磨损起毛,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清晰标注着“B-07地块 2005-2018”的字样,字迹工整有力。
“所有相关资料都在这三个盒里了。”她将档案盒依次摆放在林墨指定的阅览桌上,语气严肃地重申规定:“档案只能在阅览室看,不准拍照、不准带出,复印要填申请报批。你看完按原顺序放好,我来收。”
“明白,感谢您的配合。”林墨点头应下。
他打开最左侧档案盒,一股更浓郁的旧纸味扑面而来。里面的文件按时间顺序用白色棉线装订成册,每一页都平整整齐,看得出来被精心保管过。盒底垫着一张2008年8月15日的东州晚报,报纸已经泛黄发脆,轻轻一碰都怕碎裂。头版头条正是《全力以赴保增长 凝心聚力促发展——东州市推进重点产业项目建设纪实》,配图是当时的项目开工仪式现场,人群熙熙攘攘,透着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报纸角落有一小块干涸的咖啡渍,形状像一枚残缺的印章,边缘还有淡淡的指纹印记——林墨下意识记下这处细节,常年的调查经验让他对这种“不合时宜的痕迹”格外敏感,这或许是当年整理档案的人留下的,也可能藏着其他线索。
林墨从2005年的初始文件开始逐页翻阅,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生怕损坏这些珍贵的资料。最早的一份文件是《集体土地征收批复》,红色的公章印在纸页上方,清晰醒目。文件明确标注高新区管委会征收该地块120亩集体土地,用途为“工业建设用地”,附件中详细列明了补偿标准、涉及农户名单及每户的签字确认页。他仔细核对了补偿标准,发现与当时的政策规定一致;农户签字也字迹各异,看起来并非伪造。流程完整,看似无懈可击,但结合之前走访时听到的“补偿款截留”传闻,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表面的合规之下,是否藏着暗箱操作?
翻至2008年的文件部分,内容骤然增多。首先是一份《土地规划用途调整批复》,将B-07地块从普通工业用地正式调整为“高新技术产业用地”,同步明确了更高的容积率、绿化率等规划指标;紧接着是《关于威科医疗设备项目拟选址B-07地块的初步意见》,落款单位为区招商局,经办人签字处赫然写着“陈启明”三个字。
林墨指尖轻轻覆在“陈启明”的签名上,触感粗糙而真实。字迹遒劲洒脱,笔锋凌厉,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与自信,与如今陈启明沉稳内敛、甚至有些怯懦的性格截然不同。更特别的是,签名末尾有一个极淡的“顿笔”,像一颗小小的墨点,这和他昨天在陈启明办公桌笔筒里看到的那支旧铱金笔的笔尖痕迹完全吻合——那支笔笔锋有些磨损,写出的字末尾总会带一点这样的墨点。他立刻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蓝色便利贴,用钢笔仔细画下笔尖符号,标注“陈启明·旧笔痕”。看着这签名,林墨不禁想起昨日在办公室见到的陈启明: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染上霜白,眼角有细密的皱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说话声音低沉,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显然,岁月不仅磨平了这位老同事的棱角,更藏起了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
他继续往下翻阅,视线很快锁定在2009年3月的一份《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草案)》上:甲方为区国土局,乙方为威科医疗设备有限公司,合同条款已逐条敲定,包括出让年限、土地价款、违约责任等核心内容,末尾仅缺双方正式签章。
紧随其后的是2009年6月的《关于威科医疗项目推进协调会会议纪要》,参会单位涵盖招商局、国土局、规划局、环保局等多个部门,会议结论明确写着“各部门协同配合,加快推进项目落地,确保7月底前完成正式签约”。
按照时间线推算,接下来理应是正式的土地出让合同及签约备案文件。
但林墨翻过这一页,映入眼帘的却是2009年8月的一份《关于暂缓B-07地块出让工作的函》。
函件内容极简,措辞生硬:“因项目方自身原因,经研究决定,暂缓B-07地块出让工作。具体重启时间另行通知。”发文单位为区国土局,抄送名单包含招商局、规划局等相关单位,但未附任何关于“项目方原因”的补充说明或佐证材料。林墨将函件凑近眼前,仔细观察,发现函件右下角的公章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是盖印时被人刻意晃动过,与其他文件上规整清晰的公章形成鲜明对比。他又对比了同期其他文件的公章,确认这道裂纹并非公章本身的问题,而是人为造成的。这个细节让他心头一紧——这封中止函,大概率是仓促之下出具的,背后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隐情。
这份草率的中止函,与此前项目推进的严谨态度形成鲜明反差,让林墨的眉头拧得更紧。他指尖敲击着桌面,瞬间梳理出两层逻辑:其一,2009年正值全国“保增长、调结构”的关键期,上级对招商项目落地率的要求极高,基层部门既要赶进度完成任务,又要规避潜在的风险。入职培训时老同事就曾提及,当时很多基层单位在遇到项目纠纷或政策变动时,为了避免后续追责、减少解释成本,常会用“项目方原因”这种万能话术模糊处理内部矛盾,这是当时普遍存在的潜规则。其二,威科医疗项目作为东州市冲刺千亿GDP的重点项目,前期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涉及多个部门协同推进,若是没有遇到无法解决的核心矛盾,绝不会轻易中止。结合之前走访听到的补偿款纠纷传闻,再联想到2009年环保风暴初起的时代背景,他推测项目中止的原因大概率有三种可能:一是补偿款截留问题暴露,引发村民激烈抵触,项目无法继续推进;二是上级区域发展规划突然调整,B-07地块另有他用;三是项目本身存在环保等合规隐患,在环保风暴的压力下被迫叫停。这三种可能,都比“项目方自身原因”更接近真相。
往后翻阅,2009年8月至2012年3月间,仅有四份内容雷同的闲置土地巡查记录,结论均为“暂缓出让、保持监管”,无任何实质性处置进展——这段档案空白期,恰是地块荒废的岁月。
档案的空白期,恰是地块荒废的岁月。
直到2012年4月的文件出现,才打破了这份沉寂——一份新的《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静静躺在档案中。甲方仍为区国土局,乙方却已变更为“东州市新港物流有限公司”。出让面积依旧是120亩,但土地用途已从“高新技术产业用地”调整为“仓储物流用地”。林墨的目光迅速锁定在出让价格一栏,当看到那串数字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慢了半拍。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凑近文件仔细确认,生怕自己看错了数字。
他从背包里取出计算器,指尖在按键上快速敲击,清脆的按键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醒目。经过反复核算,结果让他愈发震惊:2012年新港物流的拿地价格,较2009年威科医疗的拟定出让价,足足低了38.6%。这个数字远超他的预期,要知道,在土地资源日益紧张的高新区,土地价格只会逐年上涨,如此大幅度的折价,完全不符合常理。
林墨拿出红笔,在价格数字旁重重标注“价格异常偏低”,红色的字迹格外醒目,像是在提醒他这个关键疑点。他放下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踱步,随即拆解核心矛盾:从市场规律看,2009-2012年东州市高新区正处于快速发展扩容期,随着“三横两纵”交通路网的完善,区域配套不断升级,同区域工业用地出让价平均涨幅达15%,土地价值整体呈上涨趋势。而B-07地块不仅未随市场上涨,反而较三年前折价38.6%,这完全违背了市场供需逻辑,直接指向“人为干预定价”的可能。从政策背景看,当时全国正处于房地产调控关键期,国务院先后出台“国十条”“国五条”,闲置土地处置成为地方政府的重点考核任务。东州市政府还专门印发了《关于加快闲置土地盘活利用的实施意见》,允许对“历史遗留问题地块”采取适度折价出让的激励政策,以盘活闲置资源、完成年度土地利用指标。但他清晰地记得,这份实施意见明确规定,历史遗留地块的最高折价优惠上限仅为15%,38.6%的折价幅度远超政策红线——这绝非正常的政策激励,而是人为操控定价的明证。
再往后翻阅,便是新港物流的项目推进文件: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竣工验收报告……所有手续齐全,流程顺畅,2013年12月便完成了物流园的建成投用备案,与实地走访了解到的情况完全吻合。
林墨合上第一个档案盒,随即打开第二个——这里存放的是B-07地块产权变更的附属佐证材料。他跳过常规文件,直接定位到2012年那份出让合同的配套资料。
一份2012年3月的《土地评估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报告采用当时通用的A4纸打印,封面盖着东州市信达土地评估有限公司的红色公章,内页页眉处印着公司名称和报告编号。他快速翻阅报告,发现评估结论与新港物流的拿地价格几乎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0.2%。更让他起疑的是,报告中的评估参数选取明显偏向保守,尤其是对地块未来增值潜力的测算,远低于同期同区域的平均水平——这在2012年高新区土地价值快速攀升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反常。他继续往下翻,当看到评估师签名栏时,呼吸骤然一滞——签名处赫然写着“吴建国”三个字。他立刻想起昨日在物流园遇到的那位维修老伯,对方曾坦言自己2008年参与过威科项目的施工。他连忙翻阅报告附件,里面的评估师资格证书复印件上,清晰印着吴建国的照片——正是那位老伯。更关键的是,签名下方有一个浅浅的齿轮状印记,和他昨天在吴建国工具箱侧面看到的磨损印记一模一样。林墨立刻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黄色便利贴,用钢笔仔细画了个小齿轮,贴在笔记本上吴建国的名字旁,与标注陈启明的蓝色便利贴并列。一个参与过前期施工的人,为何会在多年后以评估师的身份出具这份异常的评估报告?这其中的关联,让他不寒而栗。
从程序上看,这份评估报告似乎为低价出让提供了“合理依据”。
但当林墨翻到报告末尾的评估师签名栏时,呼吸骤然一滞——签名处赫然写着“吴建国”三个字。并非重名巧合,报告附件中的评估师资格证书复印件上,清晰印着那张他昨日刚见过的脸——正是在物流园区遇到的那位维修老伯。更关键的是,签名下方有一个浅浅的齿轮状印记,和他昨天在吴建国工具箱侧面看到的磨损印记一模一样。他迅速撕下一张黄色便签,画了个小齿轮,贴在笔记本上吴建国的名字旁,与蓝色的陈启明便签并列。
林墨迅速在笔记本上补充记录:“吴建国:2008年参与威科项目施工(自述),2012年以评估师身份出具B-07地块评估报告,评估参数异常,助力低价出让”,并在这段记录旁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盯着这个问号,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吴建国的身份转换太过诡异,若说只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大概率是有人刻意安排,让他以评估师的身份出具这份“量身定制”的报告,为低价出让地块提供看似合理的依据。
他继续深挖,又一份关键文件浮出水面:2012年2月的《关于同意调整B-07地块规划用途的批复》。批复单位为区规划局,调整理由标注为“根据区域产业发展实际需求,优化土地资源配置”,但申请调整的单位并非最终拿地的新港物流,而是一家名为“东州市鑫源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企业。
林墨立刻在笔记本上绘制出初步的关系图谱:
林墨迅速在笔记本上绘制出完整的关系图谱:B-07地块→2009年拟出让威科医疗(中止函公章异常,疑似仓促出具)→2012年鑫源投资申请规划用途调整(从高新产业用地改为仓储物流用地)→新港物流低价拿地(折价38.6%,远超政策红线)→评估师吴建国(关联威科施工,出具异常评估报告)。他用红笔在每个节点间画了箭头,箭头末尾都标注着问号,最后在图谱下方重点写下:“鑫源与新港的关联?周国斌的态度?吴建国身份转换的幕后推手?” 图谱中的每一个节点,都像一个谜团,而这些谜团交织在一起,指向了一条隐藏在暗处的利益链条。
图谱中的每一个节点,都指向新的疑问。他随即打开第三个档案盒,里面存放的是涉及地块交易的各家企业工商登记信息复印件。
首先查阅新港物流的工商信息:法定代表人孙志强,注册资本5000万元,股权结构显示孙志强持股90%,自然人李娟持股10%。注册地址一栏写着市中心恒基写字楼15层1508室——林墨心中一动,这个地址他有印象,之前调研时了解到,恒基写字楼有不少企业是集中挂靠注册的,并非实际经营地址。他继续翻阅,发现新港物流的经营范围包含仓储服务、货物运输等,与B-07地块的用途完全匹配。
接着检索鑫源投资:法定代表人王振华,注册资本300万元,股东为两名自然人,注册地址同样是恒基写字楼15层,且与新港物流仅相隔三个房间。
两家企业同楼层集中注册,绝非偶然。林墨盯着工商信息上的注册地址,瞬间理清了其中的关键逻辑:鑫源投资大概率是新港物流的“前置载体”。要知道,将土地用途从“高新技术产业用地”调整为“仓储物流用地”,属于产业层级降级,若直接以物流企业的名义申请,大概率会因“不符合区域产业升级导向”被驳回。而鑫源投资作为投资咨询公司,身份更具灵活性,可凭借“优化土地资源配置、促进区域产业均衡发展”的名义申请调整,成功概率更高。同时,通过两家关联企业拆分操作,还能分散土地交易过程中的关注度,降低单一企业操作带来的合规风险,本质上就是为了规避监管、降低拿地成本的套路。而这种明显的关联交易能够顺利通过审批,未被监管部门察觉,要么是当时的企业关联核查机制存在漏洞,要么是有内部人员从中协调、保驾护航——无论哪种可能,都直指一条深层的利益链条,绝非单纯的市场行为。
他继续翻找威科医疗的相关补充资料,却一无所获。就在他准备合上档案盒时,一份2009年7月的《高新区重点项目建设周报》滑落出来——报周的页脚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正是“陈启明同志全程跟进”这句话,铅笔印记有些模糊,像是画完后又刻意擦过,但残留的痕迹仍能清晰辨认。周报中明确记载:“威科医疗项目目前推进顺利,各项前置审批已完成,预计本月底前可完成正式签约。该项目由招商局陈启明同志全程跟进,工作成效显著,予以肯定。”
周报的签发人一栏,签着“周国斌”三个字——正是当年分管招商工作的副区长,如今的招商局局长。
林墨盯着“周国斌”的签名陷入了更深的思索,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快速梳理着周国斌与陈启明的角色逻辑。他想起报到时见到的周国斌: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深邃锐利,说话时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作为当年分管招商工作的副区长,他对威科这个重点项目的中止必然知情,甚至可能参与了决策。其核心态度无非两种可能:第一种是“被动不知情”,即被“项目方自身原因”的借口蒙蔽,对补偿款截留、村民抵触等核心矛盾毫不知情,后续的地块低价出让也属于下属部门的常规操作,他并未过多干预;第二种是“主动默许”,即清楚项目中止的真实原因,甚至可能知晓补偿款截留的内幕,但为了维护区域稳定、避免追责,或是为了完成闲置土地处置指标、助力自己的仕途晋升,选择对真相视而不见,甚至主动默许、推动了后续的低价出让,用“盘活闲置土地”的名义掩盖前期的问题。而陈启明的角色则更显尴尬与被动,他办公桌上那只印着“2008年度优秀招商干部”的旧搪瓷杯,杯沿有细微的磕碰痕迹却依旧干净,显然是他珍藏多年的物件——这或许暗示着他对当年那段意气风发的岁月仍有眷恋,却又因现实的压抑不敢触碰。作为项目的全程跟进者,他最清楚项目推进中的细节,大概率是项目中止的直接知情者,甚至可能发现了补偿款截留等问题。但受限于职位层级,他无法左右最终决策,若向上反馈后未被采纳,甚至可能被要求“隐瞒不报”,最终成为项目失败的“背锅者”。这也恰好能解释,为何他当年“遒劲洒脱”的字迹,会变成如今“沉稳内敛”的风格,本质上就是基层执行者在权力博弈中的无奈妥协,是理想被现实打磨后的沉默与隐忍。
他忽然想起报到当天,周国斌看他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或许并非简单的审视,而是某种未说出口的期待?
“同志,快十一点半了,我们十二点闭馆清场。”女工作人员走到桌旁,语气温和了些,“资料先收起来吧,下午要是还需要查,再过来登记。”
林墨抬头望去,阅览室里早已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连忙应声:“不好意思,耽误您下班了,我这就整理好。”
他迅速将所有文件按原顺序归位,仔细核对档案盒编号,确认无误后交还给工作人员,快步走出档案馆。
正午的阳光愈发刺眼,透过档案馆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墨站在档案馆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将笔记本抱在胸前。笔记本上的线索已经串联起更多的谜团,核心疑问也愈发清晰:威科项目中止的真实原因究竟是什么?是补偿款截留引发的村民抵触,还是政策调整或合规隐患?B-07地块的低价出让背后,是否存在权钱交易等利益输送行为?鑫源投资与新港物流的关联究竟是什么,为何能顺利完成规划调整与低价拿地?吴建国身份的诡异转换,幕后推手是谁?陈启明与周国斌在这起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是被动卷入还是主动参与?这些疑问像一张密网,将他牢牢笼罩,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调查下去的决心。
林墨收起笔记本,快步走向办公主楼。院子里的水泥地面有明显的修补痕迹,路边的香樟树是2010年“绿化提升工程”时栽种的,树干上还留着当年绑护绳的勒痕。他瞥见周国斌的黑色大众帕萨特停在楼前——那是一辆2013年政府采购的车型,车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连轮毂上的灰尘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司机正拿着干净的抹布细致地擦拭车身缝隙,这细节恰好契合周国斌严谨、注重形象的性格。车旁的宣传栏里贴着最新的“招商攻坚任务分解表”,红色的字体标注着各项任务的进度,下方还残留着上半年“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的标语残片。显然,周局正在单位。他忽然意识到,周国斌当年签发了肯定威科项目的周报,对项目高度重视,而项目中止后不久,陈启明便性情大变,从“前途无量的优秀干部”变成了如今谨小慎微的科室负责人,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着直接的因果联系,周国斌或许就是解开这起旧案的关键人物。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关联:周国斌当年签发了肯定威科项目的周报,项目中止后不久,陈启明便从“前途无量的小陈探花”,逐渐变成了如今谨小慎微、内敛寡言的科室负责人。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直接的因果联系?
走到办公楼门口时,林墨恰好与赵子轩相遇。对方刚从楼内走出,手里攥着车钥匙,步履匆匆,显然准备外出。
“哟,小林,一上午没见,忙啥去了?”赵子轩率先开口,语气熟络。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米色休闲西装,与局里其他人统一的藏青色工装风格截然不同,头发梳得整齐光亮,显然用了发胶打理。他手里攥着一把崭新的奔驰车钥匙,银色的钥匙扣在阳光下闪着光,与他“中层干部”的身份略显不符,透着一丝急于彰显身份的浮躁。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眼角的笑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讨好,又带着几分疏离感。林墨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眼神快速扫过自己的背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显然,对方在好奇自己一上午的去向。
“去档案馆查了点历史地块资料,为后续的项目调研做准备。”林墨如实回应,同时留意着对方的反应。
“档案馆?”赵子轩挑了挑眉,指尖在车钥匙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随意,“咱们局里资料室不就能查历史资料吗?还用特意跑档案馆?”
“是比较早期的土地产权变更记录,局里资料室没有存档,只能去档案馆调取。”林墨含糊带过,未透露具体地块信息。
赵子轩也未再追问,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林墨的肩膀,手掌的力度不轻不重,带着刻意的熟络。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办公楼三楼的方向——那里是局长办公室和分管领导办公室的所在地。他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明显的隐晦提醒:“哦,是老资料啊。那倒也是。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干招商的,还是往前看要紧,那些陈年旧账没必要太较真,把眼下的项目抓牢才是正事,别给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烦。”说这话时,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奔驰车钥匙的边缘在掌心硌出一道浅痕,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林墨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节,这是内心不安时的下意识反应。赵子轩的这番话,看似是善意的提醒,实则更像是在刻意阻止他调查旧案。结合对方躲闪的眼神和不安的动作,林墨愈发确定,赵子轩绝非“单纯提醒”,而是知道些什么,怕自己继续调查会牵扯出旧案,影响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甚至可能牵连到他背后的人。
这番话看似是善意的提醒,却让林墨敏锐地捕捉到一丝隐晦的警示意味——赵子轩显然知道些什么,只是在刻意回避。
“你说得有道理,谢谢提醒。”林墨不动声色地笑笑,“我先上楼整理资料了。”
“行,我去机场接个重要客商,下午就不回局里了。”赵子轩挥挥手,转身快步走向停车场。
林墨望着赵子轩远去的背影,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赵子轩入职招商局已一年有余,人脉广、信息敏感度高,以他的能力,不可能不知道威科医疗的往事。但他从未主动提及过只言片语,甚至在察觉到自己调查旧事后,刻意暗示“别较真”。这背后的原因耐人寻味:是单纯的明哲保身,怕被旧案牵连?还是他本身就牵涉其中,担心真相暴露后自己受到影响?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这起旧案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林墨走进办公楼,走廊格外安静。他走到三科办公室门口,恰好听到陈启明疲惫的声音:“老李,下午的招商协调会麻烦你替我去,我得赶紧梳理完这份老项目资料。”
“……老李,下午的区域招商协调会,麻烦你替我跑一趟。”陈启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这儿有份和老项目相关的资料得赶紧梳理完,实在抽不开身。”
“好嘞,陈科长!您放心,会议内容我一定仔细记,回来就跟您汇报。”老李的声音带着老同事的熟稔与敬重,收拾东西的动作也加快了些。
林墨顿住脚步,待办公室内恢复安静,才轻轻推开房门。
林墨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只有陈启明和老李。陈启明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身形的僵硬,仿佛一根紧绷的弦。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装,领口的两颗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将脖颈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在刻意用衣着隔绝外界的窥探。他面前摊着一厚摞文件,纸张堆叠得很高,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纸面上,而是放空般望着窗外的香樟树,眼神浑浊而疲惫,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化不开的郁结,神色晦暗不明——像是在为当年的旧事烦恼,又像是在纠结是否要向谁坦白。老李坐在另一侧的办公桌前,正收拾着会议记录本和钢笔,见到林墨进来,抬起头点了点头,轻声示意:“小林回来了。”

“李老师好。”林墨轻声回应。
陈启明闻声抬起头,目光与林墨相撞——那眼神和平日里的沉稳淡然截然不同,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瞬间泛起层层涟漪。里面有惊讶,像是没想到林墨会这个时间回来;有审视,仔细打量着林墨的神色,试图从他脸上判断出什么;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像是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却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无法开口。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打招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迅速收敛了情绪,眼神重新落回桌面上的文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原本平整的纸页被他摩挲出几道浅浅的褶皱——这细微的动作,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林墨心中了然,陈启明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自己一上午去了档案馆,或许是自己之前的走访引起了他的警觉。
林墨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轻轻放下背包,生怕动作太大打破这份沉闷。他的办公桌紧挨着陈启明,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蓝色、黄色的便利贴和手绘的关系图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将威科项目的往事与相关人物串联成一张密网。风从窗缝钻入,带着盛夏正午特有的燥热,吹动笔记本里夹着的那片从物流园带回的干枯草叶——这是他习惯性收集的调查标记,提醒自己每一条线索都来之不易。远处的办公区传来几声老式打印机的“吱呀”声响,断断续续,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却更显此处的沉闷压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的陈启明浑身都透着紧张,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的笔记本摊开放在桌面,上面的字迹、数字与关系图谱,如同一张无形的密网,将威科项目的往事、相关的人物串联其中,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林墨的目光再次落在笔记本的关系图谱上,脑海里快速梳理着所有线索,瞬间明晰:这起看似简单的“项目中止+地块转手”事件,并非孤立存在,而是2009-2012年中国城市发展转型期多重矛盾交织的缩影。从不同维度拆解,能更清晰地看到事件的复杂性:民生层面,征地补偿款截留纠纷是项目中止的直接导火索,普通村民的合法权益可能受到了侵害;地方发展层面,当时地方政府既面临“保增长”的经济压力,又要应对房地产调控下的闲置土地处置考核,低价出让地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现实选择;企业层面,新港物流与鑫源投资通过关联交易、拆分操作的套路,钻政策与监管的漏洞,实现了低价拿地的目的,本质上是逐利本性的驱使;权力层面,陈启明作为基层执行者,在“发展任务”与“合规底线”之间陷入无奈妥协,而周国斌作为管理决策者,在“区域稳定”与“个人仕途”之间进行权衡,两人的选择共同构成了基层权力的复杂博弈。这四个维度相互关联、相互影响,共同编织成了这起旧案的完整逻辑链。而他的目标,就是找到串联这一切的关键证据,揭开层层迷雾,还原事件的真相,给那些可能被侵害权益的村民一个交代。
林墨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笔记本,指尖在磨损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他将笔记本放进抽屉,锁好——抽屉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是他入职时亲手写下的“溯源求真”四个大字,字迹工整有力,与笔杆上的刻字遥相呼应。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声响,恰好与楼顶时钟的十二点报时声重合,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醒目。这声响,像是他为还原真相立下的决绝誓言,也像是吹响了深入调查的号角。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他都决心要将这起旧案查到底,让隐藏在暗处的真相重见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