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淤泥里的洞口
那年旱得邪门。
烛湾湖的水一退，岸边露出一圈黑黏的淤泥，像谁把锅底刮下来，摊开晒在太阳底下。泥里偶尔闪一下金光，村里人就跟闻到血的狗一样扑过去。
我原本不想去。
可我娘咳了一冬，药铺掌柜说再拖半月，咳嗽就要咳进肺里去；我手里那点碎银，连一盅参汤都凑不齐。家里那条破船也快撑不住，船底漏水，木塞子早被盐水泡软了。
我叫沈岱，靠烛湾湖讨口饭吃。那两天我揣着一口气，跟着人群往退水的湖边挤，指甲缝里全是泥，掰着烂泥翻了整整两天，翻出来的不是锈钉就是碎瓷。
第三天傍晚，天光发黄，风里全是干土味。
我蹲在一片塌下去的泥坑边喘气，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在远处绕着几块湖石转圈，脚步很轻，像怕惊了什么。
那人叫周魁，跟我一个村，从小到大没少一起下网。平日里他嘴碎，爱占便宜，今天却一句话都不说，连呼吸都压着。
我盯了他一会儿。
他在三块湖石之间停下，扒开厚厚的淤泥。泥被他掀开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像地面突然睁开了一只眼。
那洞口不大，刚够一个人弓着腰钻进去。里面一片黑，风却往外吹，带着冷腥的潮气，吹得我后颈起鸡皮疙瘩。
我本想装没看见。
可周魁偏偏抬头，眼睛一亮，像逮住了我。
“沈岱。”他压低声音，“你也看见了？”
我喉咙发干，挤出一句：“这是啥？”
周魁咧了咧嘴，露出两颗黄牙：“宝路。”
他凑近几步，手指在洞口边缘抹了抹，泥下竟露出一小块硬石板的角。
“这些天翻出来的镀金物件，”他咽了口口水，“你不觉得像是从底下漂上来的？湖水退了才露头。要是底下有个库，咱俩进去一趟，回去就能换银子。”
我心里一跳。
娘的咳声像从屋里飘出来，贴在我耳边。我抬眼望那洞口，里面黑得像能吞人。
我问：“你一个人不敢？”
周魁笑得很快，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个人进去，遇到事没人拉。你跟我一起，照应。”
他这句“照应”说得顺嘴，像我们这些年一起下湖时喊的那声“收网”。可不知为什么，我听着却发冷。
我蹲下身，把火折子从怀里掏出来，抿了抿嘴：“里面有水没？”
周魁把一根枯枝塞进洞口，探了探，枝头没湿。他又凑近听了听，里面有风，说明不闷。
“走不走？”他盯着我。
我盯着洞口，指尖发麻。
我知道这是个错决定。
可当一个人把脸埋进泥里翻了三天，连一根铜钱都没摸到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只要有条路，就往里钻。
我点头。
我们点燃火折子，弓腰钻了进去。
洞里窄得很，肩膀一擦就是湿泥，像有人在黑暗里伸手摸你。走了没多远，通道忽然开阔起来，脚底下踩到硬石，发出闷响。
火光晃动，我看见两侧泥壁里隐隐露着人工凿出的痕迹，几块石板嵌在土里，边缘齐整。
这不是天生的洞。
有人挖过。
周魁扭头冲我挤眼：“看见没？我就说有货。”
我没笑出来。
越往里走，风越冷。火折子的光像被什么吞掉，照不远，前方一直是黑。
我们走了许久，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像第三个人在跟着。
我忍不住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来时踩出的浅浅脚印，被湿气一点点抹平。
“别回头。”周魁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你说啥？”
他也像被自己这句话吓到，赶紧咳了两声，装作随口：“我是说……看路。”
我心里更紧。
又走一段，左侧泥壁忽然“哗啦”一声塌下来，淤泥像水一样泼出，扑了我半身。我躲闪不及，整条腿被泥埋住，冰冷湿滑，像被什么东西抱住。
我咬牙抽腿，手指抠着泥往外挣。
泥里夹着碎骨一样的硬东西，刮破我掌心。我喘得像破风箱，终于把腿拔出来，身上一层泥，冷得牙齿打颤。
抬头时，周魁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火折子的光停在塌方处，照出一个侧洞。
洞里不是土。
是骨。
密密麻麻的尸骸堆在里面，像柴火一样乱摞，头骨挤着头骨，肋骨插着肋骨。骨头发黄发黑，像被烟熏过。
一股尸臭从洞里冲出来，浓得像能咬人。我胃里翻涌，喉咙里泛酸，腿一软坐在地上。
周魁没坐。
他眼里反而亮得发烫，像看见了银子。
“这么多……这地方以前死过人。”我声音发飘。
周魁舔了舔嘴唇，用一根木棍伸进尸骸堆里扒拉。
骨头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他扒着扒着，忽然“咦”了一声。
我强撑着凑过去，眼睛一对上那堆骨头，头皮就开始麻。
这些尸骸有个共同点。
每一具尸骸的手掌——光秃秃一片。
没有手指。
不是断得整齐的那种。
断口参差不齐，像被活生生撕咬下来，骨茬露着，白得刺眼。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形的气音。
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一群人蹲在黑里，咬自己的手指，咬得满口血，把肉吞下去。
“走。”我猛地抓住周魁的袖子，“别找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