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晨雾未散。
何洛一夜未眠。他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屋外从死寂渐渐恢复生气的过程——先是远处江边渔船的桨橹声,然后是挑水夫木桶碰撞的闷响,再后来是西市早点的叫卖顺着风飘过来:“热乎乎的豆浆——刚出炉的烧饼——”
父亲没有回来。
这不对劲。何山在护城卫队二十年,值夜巡不下千次,从未有过天亮未归的情况。就算临时有任务调遣,也会托路过的更夫或早起的摊贩捎个口信回家。这是父子间二十年的默契。
何洛翻身坐起,从床底拖出个木箱。箱子里是父亲的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双补了三回的皮靴、一块磨刀石,还有——压在箱底的一个油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本册子,一本是昨晚翻过的何家“破书”,另一本更薄,封皮上什么也没写。何洛翻开这本无字册,里面记录的却是护城卫队的轮值表、巡逻路线、以及一些潦草的人名和日期。
最后一页,最新的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 **七月初九,西市码头,货船三艘,验为粮,实有夹层。未查。**
>
> **七月初十,夜巡队增三人,生面孔,言从州府来。赵头领神色不安。**
>
> **七月十一(即昨日),戌时三刻接密令,西市夜巡加派两队。余领北巷。**
“密令”两个字被描得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页。
何洛合上册子,心脏沉了下去。父亲早知道昨晚西市会有事,甚至可能知道会出人命。但他还是去了,还特意记下这些——这本册子,不像是普通的巡逻记录,更像是……某种调查。
他把两本册子重新包好,藏回箱底。然后起身穿衣,系紧腰带,短刀插好,又往怀里塞了三个昨晚剩下的冷窝头。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从靴筒暗兜里取出那半枚铜钱。
晨光从门缝透进来,铜钱在光线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质感。昨夜在灯笼下是诡异的暗红,此刻却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那些扭曲的符文依旧在缓慢蠕动,但速度似乎慢了些,像是……在沉睡?
何洛用指尖摩挲着符文表面。触感不是金属的冰凉,而是一种温润的、近乎玉质的细腻。这绝不是普通的铜。
门外传来脚步声。
何洛迅速将铜钱塞回暗兜,起身的同时手已按在刀柄上。脚步声停在院门外,接着是“咚咚”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
“何家小子!起了没?”一个粗哑的嗓音。
何洛松了口气,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穿着护城卫队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制式长刀——是老赵,赵大勇,卫队的副头领,父亲二十年的老搭档。
“赵叔。”何洛侧身让开。
赵大勇却没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何洛脸上扫了扫,又越过他肩膀往屋里瞥了一眼。这汉子平时嗓门大、爱说笑,今早却异常沉默,眼袋浮肿,眼里布满血丝,像是整夜没睡。
“你爹……”赵大勇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昨晚没回?”
何洛点头:“您知道他去哪了?”
赵大勇的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看巷子两头,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小子,你爹昨晚领的是北巷的巡线,按规矩,卯时交班就该回了。可现在……”他顿了顿,“卫队里也没见着人。”
“什么叫‘也没见着人’?”何洛盯着他。
“就是字面意思!”赵大勇忽然有些烦躁,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今早点名,夜巡队少了四个人——你爹,还有另外三个昨晚派去西市的。我去问头领,头领说……说他们临时调去州府协查了,过几天就回。”
“您信吗?”
赵大勇被问得一愣。他看着何洛——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子,今年才十七,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得像腊月的江水。
“我不信。”赵大勇最终吐出三个字,声音更低,“但头领下了封口令。谁再问,就按违抗军令处置。”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进何洛手里:“这是你爹这个月的饷银,还有……他之前放我这的几两碎银。你收好。”
布袋沉甸甸的。何洛捏了捏,没推辞:“赵叔,昨晚西市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大勇的脸色变了变。他再次回头张望,然后几乎是贴着何洛的耳朵说:“死人了。青云书院的弟子,死状……很邪门。书院执法队和城防军都去了,但不到半个时辰又全撤了,像是……在躲什么。”
“躲什么?”
“我不知道!”赵大勇有些急,“我只知道,今早城主府下了三道令:一,西市封禁三日,任何人不得进出;二,昨夜所有参与巡查的卫队成员,集中宿营,不得归家;三……”他顿了顿,看着何洛,“三,何山的家眷,列为重点关照对象。”
重点关照。何洛听懂了。监视。
“所以你今早来,其实有人看着?”何洛问。
赵大勇没否认,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小子,这三天,你就在家待着,哪也别去。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捎。等你爹回来——他肯定会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杂乱,很快消失在巷口。
何洛站在院门口,看着晨雾中逐渐清晰起来的临江城。卖豆浆的吆喝还在继续,渔夫的号子从江边传来,早起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父亲失踪,四个卫队成员消失,西市被封,自己家被“重点关照”。
还有怀里这半枚诡异的铜钱。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从水缸舀了瓢冷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清醒了些。他需要情报,需要知道昨晚西市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父亲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而临江城最好的情报集散地,是西市的老狗酒馆——也是昨晚他发现尸体的地方。
但现在西市被封了。
何洛擦干脸,从床下又拖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零零散散的铜板,还有几小块碎银。这是他这些年打猎攒下的,原本打算等父亲五十岁生日时,给他换把新刀。
他数出二十个铜板,揣进怀里。剩下的原样放回。
然后他推开后窗——窗户对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巷子另一头是王寡妇家的后院墙。这是小时候和父亲玩“逃家游戏”时发现的密道,连赵大勇都不知道。
何洛翻窗出去,像只猫一样贴着墙根移动。晨雾成了最好的掩护,他穿过三条窄巷,绕过两个早市,最后从一家布庄的后院矮墙翻出,再拐进一条主街时,已经离西市有三条街的距离。
老狗酒馆在西市东口,但酒馆老板陈三,不住在酒馆里。
何洛记得,父亲有一次喝醉了提过:陈三在城南桂花巷有处小院,养了七八只猫,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槐树下埋着三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桂花巷离这里不远。
何洛压低了斗笠——这是他出门前从箱底翻出来的,父亲多年前的旧物。斗笠边缘垂下的一圈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混入渐渐多起来的人流,顺着街边店铺的屋檐阴影往前走。
临江城的早晨热闹而拥挤。挑着担子的小贩、挎着菜篮的妇人、赶着驴车送货的伙计、还有三三两两穿着各色服饰的修士——青云书院的青衫、附近小门派“流云宗”的蓝袍、散修们五花八门的打扮。修士和凡人混居,这是临江城的特点,也是云州大多数城镇的常态。
但在今早的街道上,何洛注意到了一些不同。
巡逻的城防军多了。平日里每条主街只有两三个懒洋洋的士兵,今早却增加到五六人一队,而且神情紧绷,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更显眼的是,街角多了几个穿黑袍的人——不是青云书院执法队那种绣银云纹的制式黑袍,而是纯黑,没有任何标志,像影子一样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何洛把斗笠压得更低,加快了脚步。
桂花巷在城南的平民区,巷子窄而曲折,两侧是低矮的瓦房,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草。巷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几个老头正在下棋,吵吵嚷嚷。
何洛绕过枣树,往里走了约莫三十步,看见了那扇熟悉的木门——门漆剥落了大半,门环是铜制的,已经锈成了暗绿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一只蹲坐的猫。
他抬手敲门。
三长,两短,一长——这是父亲教他的暗号,说万一哪天找不到他,就来找陈三,用这个敲门法。
门内寂静了片刻。
然后,门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上下打量了何洛两秒,视线在他斗笠边缘的黑纱上停了停。
“打烊了。”门内的人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买酒。”何洛说,“女儿红,槐树下第三坛。”
门缝又开大了些。何洛看见了陈三的全貌——一个干瘦的小老头,满脸皱纹,头发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手里还拿着个捣药杵。看起来和临江城任何一个普通老人没什么两样。
但何洛注意到,陈三握杵的手很稳,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捣药磨出来的茧。
“进来说。”陈三侧身让开。
何洛闪身进门,陈三立刻关上门,还插上了三道门闩。
院子里果然有棵老槐树,树下果然卧着七八只花色各异的猫。见生人进来,那些猫只是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又继续打盹。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陈年酒香和猫身上的腥气。
“脱了斗笠。”陈三说,一边走向院子西侧的小灶棚,那里支着个药炉,炉火正旺,上面架着个陶罐,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何洛摘下斗笠。
陈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顿了顿:“何山的儿子。”
“您认得我?”
“三年前,你爹带你来过一次。”陈三用布垫着手,揭开陶罐盖子,用木勺搅了搅里面的褐色药汁,“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高度,然后放下勺子,“说吧,你爹出什么事了?”
何洛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这个院子——除了槐树和猫,角落里还堆着些破旧的酒坛、几捆柴火、一架废弃的纺车。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有些刻意。
“赵叔今早来找我。”何洛开口,选择从赵大勇说起,“说我爹昨晚夜巡没回,卫队少了四个人,西市被封,我家被重点关照。”
陈三搅药的动作没停:“还有呢?”
“还有这个。”何洛从靴筒里取出那半枚铜钱,递过去。
陈三终于停了手。
他放下木勺,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才接过铜钱。他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掂了掂分量,又用指尖摩挲了几下边缘,最后才举到眼前,对着晨光仔细端详。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药炉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和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陈三看了很久。
久到何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老头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沉,沉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这东西……”陈三缓缓开口,“你从哪里得来的?”
“西市后巷,老狗酒馆后门的垃圾堆里。”何洛说,“在一具尸体手里攥着。尸体穿着青云书院的衣服,胸口有个洞,洞里结霜。”

陈三的手抖了一下。
铜钱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些猫被惊动了,齐齐抬起头,盯着地上的铜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是看见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陈三弯腰捡起铜钱,动作慢得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力气。他直起身时,脸色变得异常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看见了?”他问,声音更哑了。
“看见了。”
“还有谁看见了?”
“青云书院的执法队,城防军。但他们没找到这枚铜钱——我藏起来了。”
陈三盯着何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锐利的光:“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被他们发现拿着这东西,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知道。”何洛说,“所以我来找您。我爹说过,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解释不了的事,就来找陈三爷。他还说,您欠他一条命。”
陈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他转身,走到槐树下,在一个石墩上坐下,掏出旱烟袋,慢吞吞地装烟丝。
“你爹说得对。”他点燃烟,深吸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二十年前,在永夜深渊边缘,如果不是他把我从那头‘影鬼’嘴里拖出来,我早就成了一堆骨头。”
何洛静静听着。
“但有些债,不是一条命就能还清的。”陈三又吸了口烟,“你手里的这东西……它牵扯的,不止一条命。”
“这是什么?”何洛问。
陈三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最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这是‘钥匙’。”
“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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