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像一床湿棉被,裹着老家的院子。西沉的太阳把院墙晒得发烫,墙角的牵牛花蔫头耷脑,只有院心那棵老槐树,撑开浓密的绿伞,筛下满地碎金似的光斑。
我搬了张小竹凳,挨着父亲坐在槐树下。父亲刚从田埂上回来,裤脚沾着泥点,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滚,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棕叶的边缘磨得发白,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还有父亲身上特有的、太阳晒过的麦秸味。
“爸,你小时候也在这槐树下乘凉吗?”我掰着手里的甜芦粟,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
父亲“嗯”了一声,视线越过我的头顶,望向远处的天际。晚霞正烧得热烈,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像打翻了外婆的胭脂盒。他沉默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声音低沉得像埋在土里的老酒:“不止我。那时候啊,这槐树下,还坐着四个丫头片子呢。”
我愣了一下。我只知道父亲有个妹妹,在邻村,逢年过节会来串门。可四个丫头片子,是什么意思?
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停下摇蒲扇的手,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烟纸皱巴巴的,是他自己用报纸裁的。他划了根火柴,火苗亮起来的瞬间,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田垄,深深浅浅。
“你爷爷那辈,穷啊。”父亲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嘴角飘出来,被晚风打散,“穷到什么地步?家里的米缸,常年都是半空的,顿顿喝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红薯叶、南瓜藤,拌点盐巴,就是最好的菜。有时候连盐巴都没有,就蘸着自家腌的咸菜水咽饭。”
我听得瞪大了眼睛。我从来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冰箱里总有吃不完的零食,饭桌上顿顿有肉。可父亲说的这些,像听故事一样,遥远又真切。
“那时候,你奶奶连着生了五个娃。”父亲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大的是你大姑,二的是你二姑,然后是我,老三,唯一一个带把的。接着是你四姑,最小的是你五姑。俩小的,是双胞胎,生下来的时候,瘦得像两只小猫,哭声细得跟蚊子似的。”
父亲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摊开在我面前。他的手指又粗又短,指节上布满了老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他一根一根地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二、三、四、五。五个娃,挤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你爷爷愁得头发都白了,整夜整夜地抽烟,烟锅子把炕沿都烫出了坑。”
“那……那四姑和五姑呢?”我小心翼翼地问。我从来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父亲的喉结动了动,他把烟头摁灭在青石板上,又用脚碾了碾。“养不活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五个娃,两张嘴吃饭都难,何况是七张。你奶奶的奶水,早就被我们几个吸干了,俩小的饿得直哭,脸都青了。你爷爷叹着气说,再这么下去,五个娃都得饿死。”
晚风穿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父亲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来了几个外乡人。说是家里没孩子,想领养一个。你爷爷和你奶奶,躲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你奶奶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抱着你大姑,摸着你二姑的头,看着我,又看着那两个嗷嗷待哺的小丫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父亲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拿起蒲扇,又摇了起来,可扇出来的风,却带着一丝凉意。
“第一个被领走的,是你大姑。”他说,“那年她十二岁,已经懂事了。她知道家里养不活她,临走前,她把自己攒了好久的一颗糖塞给我,说:‘老三,以后你要好好照顾爹娘。’她还说,她会回来看我们的。”
父亲的眼睛红了。“她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着一个小包袱,一步三回头。你奶奶追着车跑了好远,哭得撕心裂肺。你爷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抽烟,烟圈一个接一个,把他的脸都淹没了。”
我的鼻子也酸酸的。我仿佛能看见那个十二岁的女孩,穿着粗布衣裳,背着小包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家,离开她的爹娘和弟弟妹妹。
“然后是你二姑。”父亲接着说,“她比你大姑小两岁,性子倔。她不愿意走,哭得惊天动地,说什么也要留在家里。你奶奶抱着她,哭着说:‘娃啊,不是爹娘狠心,是爹娘养不活你啊。你去了别人家,能吃饱饭,能穿暖衣,总比在家里饿死强。’”
“你二姑被领走的那天,是个下雨天。她被那个领养她的女人拉着,一路哭着,喊着‘娘,我不走,我不走’。我跟在后面跑,想拉住她的手,可她被那个女人拽得太紧,我怎么也拉不住。雨水混着泪水,糊了我一脸。我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父亲的声音哽咽得厉害。他停了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父亲接过,擦了擦脸,又吸了吸鼻子,才继续说下去。
“你四姑和五姑,是一起被领走的。”他说,“那年她们才一岁,还什么都不懂。领养她们的是一对南方来的夫妻,说是家里条件好,能给她们好的生活。你奶奶抱着她们,亲了又亲,哭了又哭,把她们的小衣服叠了一遍又一遍。她把两个小丫头的生辰八字,缝在了她们的贴身衣服里,说:‘娃啊,以后你们要是想爹娘了,就看看这个。’”
“她们被抱走的时候,睡得正香。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那个女人的怀里,像两只安静的小猫。你爷爷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被抱走,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南方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娃啊,别怪爹娘,别怪爹娘……’”
父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五个娃,就剩下我一个。”他说,声音里充满了苦涩,“那天晚上,家里空荡荡的。土坯房里,只有我和你爷爷、你奶奶三个人。你奶奶坐在炕沿上,抱着我的头,哭了一夜。你爷爷坐在炕边,抽了一夜的烟。那一夜,我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孤独。”
我伸出手,抱住了父亲的胳膊。父亲的胳膊很结实,却在微微颤抖。
“爸,”我轻声说,“你想她们吗?”
父亲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想啊。怎么不想?”他说,“从我记事起,我就天天想。想你大姑塞给我的那颗糖,想你二姑哭着喊娘的样子,想你四姑和五姑胖乎乎的小脸蛋。我常常在梦里梦见她们,梦见我们五个,坐在这棵槐树下,一起吃甜芦粟,一起数星星。可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
晚风越来越凉了。槐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安慰父亲。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们呢?”我问。
父亲苦笑了一声。“找?怎么找?”他说,“那时候,交通不方便,通讯也不发达。领养她们的人,有的去了邻县,有的去了南方,有的甚至去了更远的地方。我们只知道她们被领养了,却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找她们。”父亲接着说,“那时候我刚结婚,有了你。我拿着你奶奶缝在你四姑和五姑衣服里的生辰八字,去了邻县,去了南方,走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有的人说,没见过这两个丫头;有的人说,她们可能早就搬走了;还有的人说,领养她们的夫妻,后来又生了自己的孩子,就把她们忘了。”
父亲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我那时候,心灰意冷。我想,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们了。”
“那现在呢?”我追问,“现在交通这么发达,通讯这么方便,你可以继续找啊。”

父亲抬起头,望向满天的繁星。星星一颗颗地亮起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他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现在啊,”他说,“我想再试试。”
那个夏夜之后,父亲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他,下了田就回家,吃完饭要么坐在槐树下抽烟,要么就去邻居家串门,聊的都是庄稼收成、邻里琐事。可现在的他,每天吃完饭,就钻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我好奇地跟进去看。屋里的樟木箱被打开了,里面堆满了旧衣服、旧被褥,还有一些泛黄的老物件。父亲蹲在箱子前,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红布包里,是几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像是被泪水浸泡过。父亲指着其中一张纸,对我说:“这是你大姑、二姑、四姑和五姑的生辰八字。是你奶奶当年一笔一划写下来的,怕弄丢了,就缝在了红布里。”
我凑过去看。纸上写着四个名字,还有对应的生辰八字。大姑叫李秀兰,二姑叫李秀梅,四姑叫李秀菊,五姑叫李秀竹。四个名字,都带着一个“秀”字,像是一串糖葫芦,串着父亲童年的记忆。
“你奶奶说,这四个名字,是她和你爷爷商量了好久才取的。”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秀兰,是希望她像兰花一样清秀;秀梅,是希望她像梅花一样坚强;秀菊,是希望她像菊花一样淡雅;秀竹,是希望她像竹子一样挺拔。”
父亲的手指,轻轻拂过纸上的名字。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思念。
“爸,你真的要去找她们吗?”我问。
父亲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嗯。”他说,“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我一定要找到她们。就算她们不认我,我也要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
从那天起,父亲开始忙碌起来。
他先是去了村委会,找到了村支书。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和父亲是发小。他听了父亲的想法,很是支持。“老三啊,你这想法对。”村支书拍着父亲的肩膀说,“血浓于水,不管隔了多少年,你们都是亲兄妹。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当年领养你姐姐妹妹的人家,还有没有线索。”
村支书果然人脉广。没过几天,他就给父亲带来了一个消息:当年领养大姑李秀兰的那户人家,住在邻县的李家村。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叫李建国,是个木匠。
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揣着那个红布包,骑着他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去了邻县的李家村。
我吵着要跟去,父亲拗不过我,只好带上我。
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父亲的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我坐在后座上,抱着父亲的腰,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和麦秸味,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李家村离我们村不远,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就到了。村子不大,家家户户都住着青砖瓦房,院子里种着果树和蔬菜,看起来比我们村富裕一些。
父亲在村口的一棵大榕树下,拦住了一个正在挑水的老奶奶。他拿出红布包里的生辰八字,递给老奶奶看,问道:“大娘,请问您认识李建国吗?他是个木匠。”
老奶奶眯着眼睛看了看纸上的字,又打量了父亲一番,点了点头:“认识啊。李建国是我们村的老木匠,手艺可好了。他家就在村东头,第三户人家,门口挂着一个木匠牌子。”
父亲的眼睛亮了。他连忙向老奶奶道谢,然后推着自行车,快步朝村东头走去。
我跟在父亲身后,心跳得飞快。我在想,大姑会是什么样子?她还记得父亲吗?她会认我们吗?
很快,我们就找到了李建国家。他家的门口,果然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李木匠”三个大字。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应该是李建国正在干活。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手上沾着木屑,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看到父亲,疑惑地问:“你找谁?”
父亲连忙上前,脸上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笑容:“您好,请问您是李建国大叔吗?我叫李秀根,是青峰镇槐树村的。我……我是来找我姐姐的。”
李建国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父亲一番,眉头皱了起来:“你姐姐?我家没有你姐姐啊。”
父亲连忙从红布包里拿出那张写着大姑生辰八字的纸,递给他:“大叔,您看。我姐姐叫李秀兰,当年被您领养了。她的生辰八字是……”
李建国接过纸,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他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说:“进来吧。”
我们跟着李建国走进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工具,墙角的石榴树,开得正艳。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
全家福上,有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两个年轻的男人。那个中年女人,眉眼间和父亲有几分相似。
“那是秀兰。”李建国指着照片上的中年女人,对我们说,“她现在叫李兰。”
父亲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盯着照片上的女人,看了好久,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秀兰她……她过得好吗?”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哽咽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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