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脉绵延万里,终年云雾缭绕,灵禽异兽时现踪迹,乃是东域三大修仙宗门之一的青云宗山门所在。
今日的外门演武场上,气氛却格外凝重。
“林夜对赵猛!”
执事长老的声音在阵法加持下传遍全场。观战席上,数百名外门弟子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投向擂台。
站在东侧的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一身肌肉虬结,炼气七层的灵力波动毫不掩饰地散发开来,正是外门颇有凶名的赵猛。而西侧……
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外门弟子服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略显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脸庞清秀,却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沉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处仿佛藏着化不开的夜色。
“林师兄又要挨揍了。”
“可惜了,当年入门时可是测出过先天灵韵的苗子。”
“灵韵再强,灵脉残缺又有何用?三年了,还在炼气三层打转。”
“听说今天苏师姐也会来观战……”
窃窃私语声中,林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缓缓走上青石垒砌的擂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林师弟,”赵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念在同门一场,你现在认输,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林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拱手行礼:“请师兄赐教。”
“不识好歹!”
赵猛眼神一冷,脚下青石板瞬间龟裂,整个人如猛虎扑食般冲出。他的拳头上裹挟着淡黄色的土属性灵力,带着开碑裂石之势轰向林夜面门。
林夜没有硬接,身形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拳风。他的步法很奇特,看似凌乱,却总能间不容发地躲开攻击。
“又是这套步法!躲来躲去,算什么本事!”
“《流云步》练到这种程度也真是难得,可惜……不能伤人。”

三招,五招,十招……
林夜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灵脉残缺导致他灵力运转晦涩,每一次施展步法都要付出比常人多三倍的消耗。但他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第二十七招时,赵猛久攻不下,终于露出了一丝破绽——他急于求成,一式“裂地拳”用老了半分。
就在这一瞬间,林夜动了。
他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贴着赵猛粗壮的胳膊滑入中门,左手并指如剑,直点赵猛肋下三寸——那是土属性功法《厚土诀》运转时一个鲜为人知的薄弱节点。
赵猛脸色大变,想要收拳回防,却已来不及。
指尖与衣物接触的刹那,林夜体内那如破旧风箱般的灵脉却骤然一滞,本该透体而出的灵力只涌出不足三成。
“砰!”
赵猛被点得后退三步,肋下一阵闷痛,却远未达到失去战力的程度。他先是一愣,随即暴怒:“找死!”
含怒一拳结结实实轰在林夜胸口。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林夜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一口鲜血喷在青石板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全场寂静了一瞬。
“林夜败!赵猛胜!”执事长老面无表情地宣布。
看台上响起一阵哄笑和叹息。几个与赵猛交好的弟子大声叫好,更多人则是冷漠地移开目光——一个灵脉残缺、注定无法筑基的废物,不值得过多关注。
林夜艰难地支起身体,擦去嘴角血迹。胸口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起身,一步一步走下擂台。
每一步,都牵动着碎裂的肋骨。
“林师兄……”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夜转头,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女正担忧地望着自己。她约莫十五六岁,眼睛很大,像受惊的小鹿。
“叶师妹。”林夜微微点头。
叶灵儿是外门杂役弟子,负责照料灵植园。三年前他刚入门时,曾随手帮过她被几个恶霸师兄欺负的她,从此这姑娘便总是用这种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这个……给你。”叶灵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飞快地塞进林夜手里,然后像受惊的兔子般跑开了。
瓶身温热,带着少女的体温。林夜打开一看,是两枚下品疗伤丹——对她这样的杂役弟子而言,这恐怕是攒了很久的积蓄。
他握紧玉瓶,心中微暖。
“林夜。”
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突然响起。
演武场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所有弟子都望向同一个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敬畏、羡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擂台东侧的高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白衣少女,约莫十八九岁,身姿窈窕如仙,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的灵力波动便已让空气微微扭曲——筑基中期!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悬着的那枚令牌,通体莹白,上有云纹——内门真传弟子令。
青云宗有外门弟子三千,内门弟子三百,而真传弟子,只有九人。
苏清月,便是第九真传。
也是林夜的……未婚妻。
三年前,林夜初入青云宗,被测出先天灵韵,震惊全宗。当时还是外门弟子的苏清月与他相识,两人在一次宗门任务中互生情愫,两家长辈便口头定下了婚约。
那时,他是天之骄子,她是冉冉新星。
然后,一切都变了。
一次秘境试炼中,林夜为救同门,被一头变异妖兽的毒液侵蚀灵脉。虽然保住了性命,灵脉却从此残缺,修为停滞不前。而苏清月,却在同年觉醒了罕见的“冰灵剑体”,被内门长老收为亲传,一飞冲天。
两人之间的差距,从此如云泥。
“苏师姐。”林夜平静行礼,仿佛面对的不是曾经许下婚约的恋人,而只是一个陌生的宗门前辈。
苏清月的眼眸很冷,像两汪冻结的寒潭。她看着林夜胸前的血迹,看着他那洗得发白的弟子服,看着他那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冰寒覆盖。
“今日我来,是有一事需当众说明。”
她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遍全场,清晰得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
“三年前林、苏两家长辈口头约定的婚约,因情势变迁,已不合时宜。今日,我苏清月在此——”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夜脸上,似乎在等待什么反应。
但林夜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愤怒,没有乞求,甚至没有失望。
仿佛她说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苏清月心头莫名一颤,但旋即被更强烈的决绝取代。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正式退婚。”
全场哗然。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真传弟子亲口说出“退婚”二字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让所有弟子都兴奋起来。无数道目光在林夜和苏清月之间来回扫视,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奋。
“早该如此了!一个废物,凭什么耽误苏师姐?”
“听说苏师姐已经被剑峰首座看上,要收为关门弟子呢!”
“这林夜也算有自知之明,居然没哭闹……”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林夜依旧站着,身形笔直。他胸前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衣襟,在青色布料上晕开一片暗红。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看着苏清月,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好。”
只有一个字。
苏清月愣住了。她准备了无数说辞,无数解释,甚至预想了林夜可能会愤怒质问,可能会卑微哀求——但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字。
平静地接受。
没有怨怼,没有纠缠,干净利落得像斩断一根枯枝。
那一刻,苏清月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变得无比陌生。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笑起来眼里有光的林夜,和此刻这个平静接受一切羞辱的林夜,仿佛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既然苏师姐已说清楚,”林夜微微欠身,“若无他事,师弟告退。”
他转身,一步一步朝演武场外走去。
脚步依旧很稳,哪怕每走一步,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等等。”苏清月突然叫住他。
林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个给你。”苏清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玉盒,灵力托着送到林夜面前,“盒中是三枚‘续脉丹’,或许……对你的灵脉有帮助。此外,还有一百下品灵石,算是我对退婚之事的补偿。”
林夜看着悬浮在面前的玉盒。
续脉丹,三品丹药,对受损灵脉有滋养之效,一枚价值五十灵石。一百灵石,更是外门弟子数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很丰厚的补偿。
也很伤人。
“不必了。”林夜没有接,“婚约本是两家长辈口头之约,既未行文定,也未下聘礼,谈不上补偿。苏师姐的好意,林夜心领。”
说完,他继续迈步。
“林夜!”苏清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你灵脉残缺,修仙之路已断!拿着这些资源,至少……至少可以做个富家翁,平安过完余生。何必如此固执!”
林夜终于转过身。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苏清月对视。
“苏师姐,”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的路,我自己会走。是断是续,是生是死,都与师姐无关了。”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
“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苏清月浑身一震,脸色微微发白。
林夜不再停留,穿过人群,走出了演武场。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但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外门弟子居住的简陋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打坐用的蒲团,墙角堆着几本泛黄的功法典籍。
他脱下染血的外衣,露出精瘦却布满了新旧伤痕的上身。胸口的淤青已经扩散开来,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但他没有立即疗伤,而是走到桌前,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没有丹药,没有灵石,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碎片。
碎片非金非玉,触手冰凉,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三年前那场秘境试炼,他除了灵脉残缺,唯一带出来的就是这块碎片——当时它嵌在那头变异妖兽的头骨里,沾满了妖兽和他的血。
三年来,他无数次研究过这块碎片,却一无所获。它不吸收灵力,不散发波动,坚硬到连筑基期长老的法器都无法损伤分毫。
林夜曾以为,这或许是自己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
但希望,终究是希望。
他将碎片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来。窗外月色渐明,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碎片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似乎在微微发光。
是错觉吗?
林夜凝神细看,却发现光芒又消失了。
他苦笑一声,将碎片放回木盒。就在盒子即将合上的刹那——
“砰!”
院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三个穿着外门执事服的中年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鹰钩鼻的瘦削男子,正是外门执法堂的执事,王坤。
“林夜!”王坤冷冷扫视屋内,“奉长老令,罚你即刻前往‘坠星渊’,采集三株‘蚀骨草’,限三日之内返回!”
林夜瞳孔骤然收缩。
坠星渊,青云宗三大禁地之一,位于后山绝壁之下。传闻那里是上古战场遗迹,终年瘴气弥漫,渊中遍布空间裂缝,更有无数凶戾的妖兽潜伏。莫说炼气期弟子,便是筑基修士深入其中,也是九死一生。
而蚀骨草,只生长在坠星渊最深处,阴气最重的尸骨堆上。
这分明是……要他死。
“不知林夜所犯何罪?”他平静地问。
“顶撞真传弟子,损我青云宗颜面!”王坤冷笑,“苏师姐念旧情不予追究,但宗门法度不可废。林夜,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林夜看着王坤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突然明白了。
苏清月刚退婚,处罚令就到了。如此巧合?
或许,他灵脉残缺的真相,本就不简单。
三年前秘境中的那头变异妖兽,为何会出现在炼气期弟子的试炼区域?为何偏偏盯上了他?为何他受创后,宗门赐下的“疗伤丹药”服下后,灵脉反而彻底萎缩?
一桩桩,一件件,此刻串联起来,在月光下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我明白了。”林夜缓缓起身,将木盒揣入怀中,又拿起桌上叶灵儿给的疗伤丹,吞下一枚。
药力化开,胸口疼痛稍减。
“走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王坤都愣了一下。
三人押着林夜,穿过外门区域,来到后山绝壁。夜色下的坠星渊如同一张漆黑的巨口,深不见底,从中涌出的阴冷瘴气让周围的草木都枯萎发黑。
“绳子,干粮。”王坤扔过一个包袱,“三日后若不见你返回,便按门规处置——叛逃者,杀无赦。”
林夜接过包袱,看了王坤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王坤心头莫名一寒。
然后,林夜转身,抓住垂入深渊的粗麻绳,纵身跃下。
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王坤在崖边站了片刻,直到彻底看不见林夜的身影,才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注入灵力:
“大长老,事情办妥了。那小子已经下渊,绝无生还可能。”
玉符闪烁几下,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做得干净。他体内的‘先天灵韵’虽已残破,但本源尚存,正好用来滋养我那孙儿的‘天灵体’。三年前布下的局,今日终于收网了。”
“恭喜大长老!”
“嗯,你且回来。明日宗门会宣布,外门弟子林夜私自潜入禁地,意外身亡。此事,到此为止。”
“是!”
传讯中断。
王坤最后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坠星渊,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崖边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以及深渊中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呜咽风声。
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
粗麻绳在掌心中摩擦,很快就血肉模糊。林夜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向下滑落。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崖口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点微弱的星光。阴冷的瘴气从下方涌来,带着腐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恶意,试图钻入他的口鼻。
他屏住呼吸,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护住心脉。
但灵力很快就开始溃散——这瘴气竟能侵蚀灵力!
下坠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麻绳到了尽头。
下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夜松开手,整个人自由落体向下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种解脱感。
这一生,太累太累了。
父母早亡,凭一点微末天赋踏入仙门,本以为能改变命运,却落入更深的阴谋。灵脉残缺的三年,他尝尽了世态炎凉,看遍了人心险恶。唯一的光,是那个曾对他笑的少女,但今天,那点光也熄灭了。
或许就这样结束,也好。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终结的刹那——
怀中的木盒突然变得滚烫!
“嗡——”
低沉的嗡鸣从盒中传出,那声音仿佛来自远古,穿越了无尽时空,在此刻与他坠落的身躯产生共鸣。
林夜猛地睁眼。
黑暗的深渊底部,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起初只是微弱如萤火,但迅速扩大,化作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那是由无数光纹交织成的阵法,覆盖了整个渊底,散发着苍凉、古老、威严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而在阵法中央,悬浮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残破黑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双眼紧闭,仿佛已经死去了千万年。但林夜怀中的木盒却震颤得越来越剧烈,盒盖自动弹开,那块黑色碎片飞射而出,化作一道流光,融入老者心口。
“轰——!!!”
整个坠星渊震动起来!
阵法光芒大盛,将深渊照得如同白昼。林夜看见,渊底铺满了累累白骨,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更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奇异骸骨。而所有这些骸骨,都朝向阵法中央的那个老者,仿佛在朝拜。
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左眼漆黑如永夜,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右眼炽白如烈日,仿佛能焚尽世间万物。而当这双眼睛看向林夜时,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撕裂、被洞穿。
“三千年了……”
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
“终于……等来了……”
林夜重重摔在堆积如山的白骨上,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挣扎着爬起,看向那个悬浮在空中的恐怖存在。
“你是谁?”他问,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却没有恐惧。
老者缓缓飘落,站在他面前。那双诡异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夜,目光最终停留在他胸口——那里,曾经被妖兽毒液侵蚀的灵脉位置,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与阵法同源的光芒。
“灵脉残缺……先天灵韵被夺……有趣。”
老者伸出枯槁的手指,点在林夜眉心。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林夜脑海——
他看到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星辰如沙,银河如带。然后星空开始崩碎,星辰坠落,万物归墟。在最后的最后,他看到了九枚闪烁着不同光芒的符文,它们撕裂混沌,撑起天地,构筑了世界的法则。
然后,其中一枚符文碎了。
碎片散落诸天万界。
而眼前这个老者,守着一枚最大的碎片,在此地沉睡了……三千年。
“吾名‘墨’,”老者的声音直接在林夜脑海中响起,“是‘守序一族’最后的遗民。而你,小家伙——”
他的手指离开林夜眉心,那双诡异的眼睛直视着林夜。
“你体内流淌着与我同源的血。虽然稀薄到近乎于无,但你的确是我族的后裔。”
林夜愣住了。
“守序一族?后裔?”
“上古时期,混沌未分,万法无序。”墨的声音带着苍凉的追忆,“有九大先天法则降世,定地水火风,分光暗时空,立轮回因果,秩序始成。我族,便是‘破晓法则’的守护者——执掌绝对秩序的一族。”
“但混沌不甘消亡,归墟教兴起,掀起席卷诸天的大劫。那一战……我族几乎全灭,九大法则崩碎,天地秩序残缺。而我,守着‘破晓’最后的碎片,坠落于此界,陷入沉睡,等待能唤醒碎片的族人。”
墨看向林夜怀中的空木盒:“那块碎片,感应到了你血脉中的呼唤,也感应到了你灵脉中残留的‘破晓’气息——虽然稀薄,但确实是。”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里,曾被判定为“灵脉残缺”的位置,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的光芒,与整个渊底阵法的光芒交相辉映。
“你的灵脉,不是残缺。”墨缓缓道,“而是被‘破晓’的碎片强行改造,却因碎片力量不足,改造到一半中断了。看起来像是残缺,实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是在孕育‘法则之脉’。”
林夜脑中轰然作响。
法则之脉?
“不过,”墨话锋一转,“改造中断,导致你的灵脉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若不能彻底完成改造,最多三年,灵脉便会彻底崩溃,到时候你会在极度痛苦中化作一滩无序的混沌血肉。”
三年……
林夜苦笑。原来就算没有今天的退婚,没有坠星渊之行,他也注定活不了多久。
“但今日,你来了。”墨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带来了碎片,唤醒了我。而我,可以帮你完成最后的改造——前提是,你愿意接受‘破晓’的传承,背负我族的使命。”
“什么使命?”
“收集散落的法则碎片,修复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墨的声音肃穆,“天道有缺,秩序不稳,混沌正在缓慢复苏。若不能补全法则,最多千年,诸天万界将重归虚无。”
林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渊底无尽的骸骨,看着眼前这个来自上古的老者,看着自己胸口那微弱却顽强的光芒。
然后,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父母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夜儿,好好活”。
想起了初入青云宗时,那个眼里有光的自己。
想起了这三年的冷眼、嘲笑、算计。
想起了今天演武场上,苏清月那句冰冷的“退婚”。
想起了叶灵儿塞给他丹药时,那双担忧的眼睛。
最后,他想起了王坤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想起了传讯玉符中那个苍老的、要夺他先天灵韵滋养孙儿的声音。
一股火焰,在他胸腔中燃起。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东西。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问。
“代价?”墨笑了,笑容苍凉,“你会拥有重塑秩序的力量,但也会成为混沌的眼中钉,归墟教的必杀目标。你会看到世界的真相,但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你会走上一条孤独的路,因为‘绝对秩序’的道路上,注定不会有太多同行者。”
“最重要的是——”墨盯着林夜的眼睛,“‘破晓’代表绝对秩序。当你真正掌握它时,你的情感、你的欲望、你人性中那些‘无序’的部分,都会被逐渐‘秩序化’。你会变得越来越冷静,越来越理智,也越来越……不像一个人。”
林夜闭上眼睛。
三息后,他睁开。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所有的迷茫、犹豫、软弱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我接受。”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渊底,清晰地回荡。
墨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好。”
他伸出双手,按在林夜双肩。渊底的阵法光芒疯狂涌来,注入林夜体内。那些原本散落在灵脉中的银白色光点,开始重新排列、组合、连接,构筑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散发着法则气息的经脉。
剧痛。
比灵脉被毁时更剧烈百倍的剧痛。
林夜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里,仿佛映出了青云宗的山门,映出了苏清月冰冷的脸,映出了大长老漠然的眼神。
还有,那个曾经在绝望中,依然没有放弃希望的自己。
“破晓法则,第一条——”
墨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林夜灵魂深处响起:
“秩序,始于选择。”
“你选择了这条路,便再无回头之日。”
光芒将林夜彻底吞没。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自己那残缺了三年的灵脉,在银白色光芒中彻底重塑,化作了一条流淌着星辰光河的……法则之脉。
而他的修为,开始疯狂攀升。
炼气四层、五层、六层……
冲破炼气,直入筑基!
筑基初期、中期、后期……
最后,在金丹的门槛前,停了下来。
光芒渐散。
林夜缓缓落地,周身气息已经完全改变。虽然修为定格在筑基大圆满,但那气息的凝练程度,却远超寻常金丹修士。
他睁开眼。
左眼漆黑如夜,右眼炽白如日。
与墨,一模一样。
“这是‘破晓之眼’,法则传承的象征。”墨的身影变得透明了许多,显然刚才的传承消耗了他太多力量,“它能看破虚妄,直视本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预秩序。”
林夜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不再是普通的灵力,而是蕴含着一丝法则气息的“秩序之力”。虽然微弱,却有着从根本上改变事物运行规律的可能。
“我能修复世界?”他问。
“现在的你,连修复一座山都做不到。”墨很直接,“你需要寻找更多的法则碎片,提升对‘破晓’的领悟。而第一步——”
他指向渊底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处上古战场的残骸,埋着一枚‘次级空间法则’的碎片。拿到它,你才能真正离开坠星渊——这里的空间被‘破晓’碎片封锁了三千多年,没有空间法则,你出不去。”
林夜顺着墨指的方向看去。
在累累白骨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宫殿轮廓。宫殿深处,散发着微弱的、与周围截然不同的波动。
“此外,”墨的身影越来越淡,“记住三件事。”
“第一,不要轻易暴露‘破晓之眼’,除非你想被整个修仙界追杀——上古的恩怨,比你想的更深远。”
“第二,你的灵脉已改造成‘法则之脉’,今后修炼不需灵石丹药,只需参悟法则、吸收法则碎片。但同时,寻常功法对你已无用,你需要自创契合秩序之力的功法。”
“第三……”
墨顿了顿,深深看着林夜。
“秩序与混沌,并非绝对的对立。世界需要秩序来稳定,也需要混沌来变化。真正的‘破晓’,不是用秩序抹杀一切混沌,而是在混沌中建立秩序,在秩序中保留变化的可能。这条路该如何走……需要你自己去悟。”
话音落下,墨的身影彻底消散。
只剩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悬浮在空中——那是“破晓”法则的核心碎片,已经与林夜的灵魂绑定。
林夜伸手接住碎片,感觉到它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共鸣。
他收起碎片,转身看向那座坍塌的宫殿。
然后迈步。
脚下白骨碎裂,发出咔嚓声响。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坚定有力。
胸口的伤早已在法则重塑时愈合,破碎的肋骨、撕裂的内脏,都在秩序之力下恢复如初。甚至那件染血的弟子服,都在行走间被无形力量修补平整。
三年前那个跌落尘埃的少年,已经死了。
现在从深渊中走出的,是执掌“破晓”法则的……
林夜。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一线微弱的天空。
三天。
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他会走出坠星渊,回到青云宗。
到时候,那些欠他的,害他的,算计他的……
他会一笔一笔,用“秩序”的方式,讨回来。
而这个世界,也将从这个深渊开始,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
破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