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园的清晨是被鸟鸣和远处维港渡轮汽笛声唤醒的。主宅西翼的玫瑰阁内,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间漏进几缕淡金色的阳光,在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斑驳光影。
玉娇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中醒来的。
陌生的房间,却莫名让她觉得安全。她抱着蓬松的羽绒被在床上滚了半圈,那张过分宽大的床让她显得格外娇小。床头柜上不知何时放着一杯温水,玻璃杯下压着一张便笺纸,字迹苍劲有力:
“早餐八点半。若想多睡,随时可起。”
落款只有一个字:“墨。”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套房内配备着独立的更衣室,打开柜门时她愣了一下——里面挂满了当季的新衣,从日常的连衣裙到家居服,尺码全部精准,风格竟意外地贴合她的喜好。旁边还有一整柜的配饰,发卡、丝巾、手链,大多点缀着玫瑰元素。
最里面的一格,挂着几件明显不属于她的衣物——男士的深灰色羊绒开衫、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玉娇伸手摸了摸那件开衫,触感柔软得惊人,她犹豫片刻,取下来抱在怀里。衣服上有清冽的雪松香,和昨晚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最终选了一条浅粉色的针织长裙,外搭一件白色小开衫。洗漱时发现洗漱台上已经备好了全新的护肤品,连牙膏都挤好在牙刷上。一切都周到得让她不知所措。
八点二十五分,她推开玫瑰阁的门。
走廊尽头,墨念璃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束,同色系的羊绒衫配长裤,少了些昨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性。但那份骨子里的掌控感丝毫未减。他正微微侧身看着窗外庭院,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目光相接的瞬间,玉娇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冰雪消融的暖意。他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尤其在看到她怀中抱着的那件灰色开衫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
“睡得好吗?”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那件开衫——他的开衫,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
“嗯。”玉娇点头,仰着小脸看他,“床很舒服。那些衣服……”
“让人准备的。”墨念璃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给一个暂住的女孩准备一整衣柜高定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展开手里的开衫,向前一步,非常自然地披在她肩上,“晨间凉。”
宽大的开衫瞬间将她包裹,雪松香密密实实地围拢过来。袖子长了一大截,她不得不将手缩在袖口里。
“太大了……”她小声说,却下意识地将脸埋进领口,深深嗅了一下。
这个动作取悦了墨念璃。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衣襟,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下巴。“走吧,早餐在阳光房。”
阳光房位于主宅东侧,三面落地玻璃,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玫瑰园。深秋时节,仍有耐寒的品种在绽放。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中式的清粥小菜,西式的煎蛋培根,还有一碟刚烤好的可颂,搭配新鲜果酱。
墨念璃替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后才走到长桌另一端。但早餐开始不到五分钟,他就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玉娇吃东西的样子太容易让人分心了。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每舀起一勺都要轻轻吹几下才送进嘴里。煎蛋只吃蛋白,蛋黄被小心地拨到一边。碰到可颂时眼睛会微微发亮,但犹豫了一下,先伸手去够果酱罐子。
罐子放得有点远。
墨念璃站起身,径直走到她身侧,拿起果酱罐。玉娇以为他要递给自己,伸出手去接,他却没给。
“要哪个口味?”他问,声音就在她头顶。
“玫瑰的……”玉娇下意识回答。
墨念璃打开那罐玫瑰果酱,用银质小勺挖出一块,然后做了一件让旁边侍立的佣人几乎屏住呼吸的事——他俯身,亲手将果酱涂抹在她手里的可颂上。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异常轻柔。涂抹均匀后,他并未离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声道:“尝尝。”
玉娇耳朵尖都红了。她低头咬了一小口可颂,玫瑰的甜香在口中化开。
“甜吗?”他问,目光落在她沾了点点果酱的唇角。
“嗯……”玉娇点头,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角。
墨念璃眸色暗了暗。他抽了一张餐巾,却没有递给她,而是伸手,用纸巾一角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沾到了。”
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触到皮肤,温度灼人。
玉娇整个人僵住了,心跳如擂鼓。她能闻到他身上愈发清晰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晨间清新的空气,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氛围。
“墨、墨叔叔……”她无措地唤道。
这个称呼让墨念璃动作一顿。他收起纸巾,却没有直起身,反而更近地俯身,双手撑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她圈在自己和餐桌之间。
“娇娇,”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间特有的微哑,“我们商量件事。”
玉娇被迫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能不叫我叔叔吗?”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在谈一笔至关重要的交易,“我听着……不太舒服。”
“那……那叫什么?”玉娇被他的气息笼罩,大脑有些缺氧。
墨念璃沉默了片刻。他其实有无数个想听的称呼,那些在梦境碎片里闪现过的、带着亲昵和占有意味的呼唤。但此刻,还不是时候。
“叫名字,”他说,“或者……”他顿了顿,“哥哥。”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带着电流,窜过玉娇的脊背。
“哥、哥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细若蚊蚋。
墨念璃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嗯。”他应了,像是确认了某种权限。
他终于直起身,但并未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距离骤然拉近,玉娇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继续吃。”他说,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
玉娇拿着可颂,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不合胃口?”墨念璃问,伸手拿过她面前的盘子,用刀叉将煎蛋的蛋白部分仔细切下来,蛋黄拨到一边,然后将盘子推回她面前,“现在可以了。”
他连她的饮食习惯都观察到了。
一顿早餐在一种微妙而粘稠的氛围中结束。大部分时间玉娇都在吃,墨念璃则靠在椅背上看她,偶尔啜一口咖啡,或者在她需要时不动声色地递上什么东西。
饭后,佣人撤走餐具。墨念璃却没让她离开。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玉娇想了想:“爸爸说……让我去圣玛丽学院报到,下周一开学。”
墨念璃知道这件事。圣玛丽是港城顶尖的国际学校,玉明轩早就安排好了。但此刻听到,他第一反应是不悦。
“住校?”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本来是安排的……”玉娇有些犹豫,“但爸爸说,看您这里方便的话……”
“不方便。”墨念璃打断她,斩钉截铁。
玉娇愣了一下。
“璃园离圣玛丽不过二十分钟车程,”他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每天司机会准时接送。周末我若有空,也可以送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家里太空,有人住着,好些。”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玉娇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墨念璃已经站起身。
“今天既然没事,带你在园子里走走。”
璃园的玫瑰园比玉娇想象中更大。深秋的阳光稀薄而温柔,洒在精心培育的各色玫瑰上。园丁正在远处打理花枝,看到墨念璃过来,恭敬地欠身后便退到更远的地方。
墨念璃走得不快,配合着玉娇的步调。她披着他的开衫,袖子挽了好几折,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喜欢玫瑰?”他问,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玫瑰水晶发卡上。
“嗯,”玉娇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盛放的淡粉色玫瑰,“妈妈生前最喜玫瑰。爸爸说,我身上……好像总是有玫瑰香。”
她说这话时语气有些低落。墨念璃停下脚步。
“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他声音温和,“她很爱你。”
玉娇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感觉肩上一沉——墨念璃的手臂很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以后,”他说,目光望向远处,“璃园的玫瑰,都是你的。”
这句话太重,重得玉娇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被他半搂在怀里,雪松香混着玫瑰香,交织成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暖。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他们在玫瑰园深处的白色长椅上坐下。长椅足够宽大,但墨念璃坐得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
“娇娇,”他忽然开口,“昨天你说,这里冷清。”
玉娇侧头看他。
“以前是,”他继续道,视线落在远处,“但你来之后,不一样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玉娇听出了某种深意。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墨念璃转过头看她。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涌动的温柔。
“你怕我吗?”他问,声音很低。
玉娇诚实摇头:“不怕。”想了想,又补充,“就是……有时候,心跳得很快。”
这句话让墨念璃的唇角扬了起来。他伸手,没有碰她,只是虚虚地抚过她被风吹起的一缕发丝。
“我也是。”他说。
玉娇睁大眼睛。
“从昨天见到你开始,”墨念璃看着她,眼神坦诚得近乎危险,“这里,”他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就没平静过。”
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却又带着某种急促的节拍。玉娇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蜷缩起来,却没有抽回。
“墨……墨念璃……”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三个字念得生涩又柔软。
墨念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叫一次。”
“墨念璃。”这次顺畅了些。
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容。那一瞬间,玉娇觉得整个玫瑰园的玫瑰都黯然失色。
“乖。”他说,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些,将她整只手都包裹在掌心。
他们就那样坐在长椅上,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远处有鸟飞过,带起一阵微风,吹落几片玫瑰花瓣。
许久,玉娇小声问:“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盘旋了一整夜。初见时的悸动,无微不至的照料,那些超越常规的亲近……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墨念璃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觉得,我好像等了你很久……你信吗?”
玉娇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是……我看到你的时候,也觉得……好像认识你。”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泛红,像在说什么羞人的话。
墨念璃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他侧过身,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托住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
“娇娇,”他唤她,声音低哑,“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