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轿车在沪市傍晚的车流中穿梭,像一尾灵活的银鱼。
林守拙死死抓住胸前的“绑缚索”(安全带),指节发白。他盯着窗外那些以不可思议速度移动的“铁盒子”,脑中飞速运转:
“《墨子·鲁问》载公输班造木鸢,三日不下。然此铁马无需机关术士操纵,亦无牛马牵引,其速胜奔马十倍……究竟是何道理?”
“喂,太医大人,放松点。”苏小棠从前座回头,晃了晃手机,“家人们都问你呢,这车比你们皇宫的轿子如何?”
手机屏幕上,弹幕飞滚:
【太医脸都白了哈哈哈】
【快问他晕车吗】
【这演技我服,细节到位】
林守拙瞥了一眼那“妖镜”,心有余悸地移开视线:“宫轿以人抬之,虽缓却稳。此物……”他感受着身下传来的震动和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颠簸如乘怒海孤舟,然平稳处又似履平地,怪哉。”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搭话:“小伙子,你这入戏够深的。哪个剧组的?穿这么厚不热吗?”
“热?”林守拙这才意识到,八月的沪市闷热如蒸笼,自己一身厚重官袍早已汗湿,“确有些许暑气……敢问兄台,此车可有冰鉴?”
“冰鉴?”司机一愣。
“就是贮冰降暑的器具。”林守拙比划着,“或是在车顶开个天窗,引风入内……”
苏小棠憋着笑,伸手在中控台上一按。
“嗡嗡——”
冷风从出风口涌出,带着宜人的凉意。
林守拙吓了一跳,随即眼睛睁大:“此、此乃……寒冰阵法?无需符咒,亦无冰石?”
“这叫空调。”苏小棠得意地调低温度,“怎么样,比你们皇宫的扇子丫鬟好用吧?”
林守拙小心翼翼地把手凑近出风口,感受那源源不断的凉风,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好奇:“奇技淫巧……竟至如斯境界?”
“这就算奇技淫巧了?”苏小棠来了兴致,“等会儿到家,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妖术’——WiFi、冰箱、智能马桶!”
“微妃?冰……箱?马桶还需智慧?”林守拙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词都透着费解。
司机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姑娘,你这朋友太逗了!从哪个山沟里出来的?连空调都没见过?”
苏小棠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师傅,跟你说实话——他是真·穿越的。”
“得嘞!”司机一打方向盘,“那我得开稳点,别把这位老祖宗颠坏了。”
---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一个老式小区。
林守拙下车时腿都是软的——不是晕车,是这一路上接收的信息太多,大脑过载。
他抬头看着六层高的居民楼(在他眼中已是“危楼百尺”),又看看小区里穿着背心裤衩纳凉的大爷大妈,以及追着皮球疯跑的孩子,终于松了口气。
“此处倒有几分人间烟火气。”他评价道,“比那铁马奔腾的大道亲切些。”
“这是我家,租的。”苏小棠领着他在三单元走,“一楼,不用爬楼梯——对了,你们古代有楼梯吧?”
“自然有。”林守拙觉得被小瞧了,“《营造法式》中载有‘踏道’之制,分为……”
“停停停!”苏小棠掏出钥匙开门,“我就是随口一问,不用上课。”
门开了。
林守拙站在门口,陷入第二次认知冲击。
这是一个约莫六十平米的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却处处是他无法理解的“法器”:
客厅中央,一块巨大的黑色板子挂在墙上(电视);旁边立着个白色方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冰箱);墙角有个长方体的东西,玻璃门里旋转着衣物(洗衣机);天花板上吊着个莲花状的灯盏,无需点火自行发光(LED吸顶灯)……
“请进。”苏小棠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不用脱鞋……算了你还是脱吧,你这靴子看着挺贵的。”
林守拙犹豫片刻,还是遵从了“入室脱履”的古礼。他小心翼翼地把官靴摆在门边,穿着布袜踏入屋内。
地板是木质的,光洁冰凉。
“此木地板做工甚精,接缝严密,不知是何树种?”他职业病发作,蹲下用手指叩击,“声音清脆,应是硬木。”
“复合地板,淘宝包安装,一平米八十。”苏小棠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可乐,“喝吗?”
林守拙看着她手里的黑色瓶子,以及瓶身上那个咧嘴笑的红色图标(可口可乐logo),警惕地摇头:“墨汁入腹,恐伤脾胃。姑娘若有茶水……”
“茶?”苏小棠想了想,“有奶茶,喝吗?”
“奶与茶同煮?”林守拙皱眉,“《茶经》有云:‘茶性俭,不宜广。’与乳相混,恐失真味。”
苏小棠翻了个白眼:“事儿真多。”
但她还是烧了壶开水,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不知放了多久的绿茶,泡了一杯。
林守拙接过白色瓷杯(马克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小啜一口,眉头皱得更深了。
“此茶存放不当,受潮串味,火工亦不足。”他放下杯子,“姑娘若有生石灰,我可为这茶‘回炉’一二。”
“您就将就喝吧,太医大人。”苏小棠瘫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先看会儿电视,我给你收拾客房。”
电视屏幕亮起的瞬间,林守拙“噌”地站起来,银针已握在手中。
“妖物!此镜竟能囚禁活人于其中!”他盯着屏幕上正在播报新闻的主持人,声音发颤,“且这人物衣着怪异,口音古怪……”
“这是电视机,里面的人都是录好的影像。”苏小棠哭笑不得,“就像……就像皮影戏,明白吗?”
林守拙盯着看了半晌,缓缓收起银针,但眼神依然警惕:“皮影戏需烛光、幕布、艺人操纵。此物无声无息便能演绎大千世界,未免太过……”
“先进?”苏小棠接话,“这才哪到哪。”
她拿起茶几上的平板电脑,点开一个视频——正是她刚才在超市门口直播的录像。
“你看,这是你。”
屏幕上,林守拙正从地上坐起,一脸茫然。
林守拙盯着屏幕里的自己,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此物……竟能留影存形?”他声音干涩,“无需画师,亦无铜镜?”
“这叫录像。”苏小棠滑动屏幕,又点开一段故宫的航拍视频,“再看这个——这是你们皇宫,哦不,是故宫,九百年后的样子。”
画面中,无人机掠过紫禁城的金色琉璃瓦,三大殿在夕阳下巍峨壮丽。
林守拙怔住了。
他缓缓走近,手指颤抖着,想要触摸屏幕中的太和殿。那是他曾经进宫面圣时走过无数次的地方,如今却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出现在一面“妖镜”中。
“九百年……”他喃喃道,“宫阙依旧,人事已非。”
苏小棠看着这个刚才还一惊一乍的古人,此刻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哀伤,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
她关掉视频,轻咳一声:“那个……你先坐,我去给你找件换洗衣服。你这身太扎眼了。”
---
十分钟后,浴室里传来林守拙的惊呼。
“此乃何物?竟能喷出热水?”
“莲蓬头!”
“此白玉方池为何用?如厕之所竟在室内?”
“马桶!”
“此铜钮一拧便有水涌出,无需水桶?”
“水龙头!”
苏小棠靠在浴室门外,一边在粉丝群里直播“太医首次使用现代卫浴”的实况转播,一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终于,林守拙穿着苏小棠翻出来的男士T恤和运动短裤(她前男友留下的),别扭地走出浴室。
官袍被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头发还湿漉漉的。没了那身行头,他看起来年轻了些,像个斯文的大学教授——如果忽略他盯着电吹风如临大敌的表情的话。
“此物轰鸣如雷,前端喷出热风……”他谨慎地保持距离,“可是某种兵器?”
“吹头发用的!”苏小棠示范了一下,“你看,这样一按——呜——”
林守拙倒退三步:“停!在下愿自然风干!”
“随你。”苏小棠放下吹风机,指了指客房,“你睡那屋。床单被套都是新的,WiFi密码贴在床头——哦对了,你还没有手机。”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这是我之前换下来的,还能用。我先教你最基本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小棠经历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教学”。
林守拙的学习能力其实很强——他能背下《黄帝内经》八十一篇,记忆力自然不差。但问题是,他的认知基础与现代社会隔着九百年的鸿沟。
“此‘手机’既是通讯法器,又是留影妖镜,还能查阅典籍(浏览器),甚至内藏算盘(计算器)?”林守拙捧着那台iPhone 7,如捧圣物,“炼制此物,需多少方士协作?耗费多少天材地宝?”
“流水线生产,一天几千台。”苏小棠麻木地说,“现在,点这个绿色图标——这叫微信。”
林守拙小心翼翼地点开,屏幕上跳出登录界面。
“此物需画押?”他指着密码输入框。
“密码!就像你们古代的暗号!”苏小棠帮他注册了一个账号,ID就叫“汴京林太医”,头像用了刚才偷拍的他一脸茫然的照片。
刚注册完,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就弹了出来——是苏小棠的直播搭档。
林守拙手一抖,手机掉在沙发上。
屏幕里,一个染着紫发的女孩正夸张地挥手:“小棠!听说你捡到宝了?快让我看看活的古代人!”
“此镜……此镜里又有活人!”林守拙声音发颤,“且发色妖异,定是精怪!”
苏小棠接了视频,和闺蜜聊了两句就挂断,然后认真地看着林守拙:“太医大人,你得适应。在这个时代,手机就是人的延伸——联系、工作、娱乐、学习,全靠它。你要是学不会用手机,就跟瞎子聋子没区别。”
林守拙沉默良久,重新拿起手机。
他想起师父的话:“医者当顺应天时,通达变化。”如今“天时”已变,若固守旧知,怕是真的要成瞎子聋子了。
“请姑娘……再教一遍。”
---
夜深了。
林守拙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下的“床垫”柔软得不可思议(他习惯了硬板床),身上的“棉T”布料轻薄透气(比丝绸还舒服)。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发光的“莲花灯”(苏小棠说这叫LED灯,不用油不用蜡,能亮五万个小时)。
五万个小时。
他默默计算:一天十二时辰,折合现代二十四小时,五万小时就是……两千多天,将近六年。
一盏灯,不眠不休亮六年。
“荒唐。”他轻声说,“却真实存在。”
手机就在枕边,屏幕已经暗下去。睡前苏小棠教他下载了几个App:百度(“此乃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高德地图(“此乃活体《舆地图》”)、支付宝(“此乃无实物银票”)。
他还点开了一个叫“抖音”的软件,看了三秒就关掉了——里面的人都在跳一种诡异的舞蹈,配着聒噪的乐曲,伤耳伤眼。
窗外传来远处车辆的鸣笛声,偶尔还有楼上邻居走动的声音。
这是一个嘈杂的、忙碌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与他熟悉的那个汴京——晨钟暮鼓,坊市分明,马车粼粼,人声熙攘——截然不同。
林守拙从怀中取出那卷《素问补遗》,轻轻摩挲粗糙的封皮。
“师父,”他对着虚空低语,“您说医者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如今这天文地理人事,俱已翻天覆地……徒儿该当如何?”
没有回答。
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小区里路灯昏黄,几只飞蛾扑打着灯罩。远处高楼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山峰。
这个世界不需要太医。
不需要望闻问切,不需要辨证论治。苏小棠说,现代人有“医院”,有“西药”,有“手术”,什么病都能治。
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一个穿越九百年、与时代脱节的古董?
“荒唐。”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回到床边,打开手机,点开百度。手指在拼音键盘上笨拙地戳了半天,终于输入一行字:
“中医在现代社会的地位”
搜索结果跳出来。
他一条条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伪科学”、“迷信”、“落后”、“该淘汰”……
但也有些不同的声音:“整体观”、“辨证论治”、“治未病”、“副作用小”……
看了半小时,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那里有苏小棠给他准备的纸笔(他要求要毛笔和宣纸,苏小棠只好去文具店买了最便宜的)。
研墨,铺纸,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于落下:
“《异世行医札记·卷一》”
“元符三年秋,炼丹异变,误入后世九百廿四载。此世光怪陆离,铁马自行,妖镜摄魂,灯火不灭。然察其民,虽享奇技,多面浮气躁,眼乏神,舌苔厚腻,显系劳心过甚,作息失常……”
他写着写着,忽然停笔。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是了。
这个世界有最先进的“术”,却未必有最合道的“法”。人们追逐新奇,却忽略了根本。医者治病,治的是“人”,而不是“病”。
既如此——
他重新提笔,字迹遒劲:
“吾虽异世孤客,然医道未改,仁心未移。当以古法应新世,以仁术疗时疾。纵举世皆谓我迂,亦当守拙而行。”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与《素问补遗》放在一处。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开始了。
清晨七点,苏小棠被一阵奇异的香气唤醒。
她迷迷糊糊走出卧室,看见厨房里,林守拙正站在煤气灶前——不,是站在煤气灶三尺远的地方,用一根筷子小心翼翼地拨弄开关。
“此灶无柴无炭,竟能生火,实乃……”他念念有词,终于成功点燃,蓝色火苗“噗”地窜起。
“哇!”他吓了一跳,随即露出赞叹之色,“火候可控,大小随心,妙哉!”
苏小棠揉着眼睛走过去:“太医大人,您这是在……炼丹?”
“熬粥。”林守拙指了指灶上的小锅,“见姑娘厨房有粳米、山药、莲子,便配了一剂‘安神健脾粥’。观姑娘面色,眼周泛青,舌苔薄黄(他早上偷看过苏小棠睡相),显系熬夜伤肝,思虑伤脾。此粥可安神志,健脾胃。”
苏小棠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穿着滑稽运动短裤、却一脸认真熬粥的古代人,鼻尖萦绕着清甜的米香,心里某处突然软了一下。
“你……还会做饭?”
“医食同源。”林守拙用汤勺轻轻搅动,“《千金方》云:‘凡欲治疗,先以食疗,既食疗不愈,后乃用药尔。’”
粥好了。
林守拙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粥色洁白,山药软糯,莲子清甜,简单却温暖。
苏小棠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慢饮,细嚼。”林守拙自己也端起碗,姿势端正,“晨食宜温宜软,忌急忌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
这一刻,没有什么穿越,没有什么直播,没有流量和礼物。
只有一个熬夜的现代女孩,和一个穿越千年的太医,安静地喝着一碗粥。
直到——
苏小棠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她抓起来一看,是平台运营经理的电话。
“苏小棠!你昨天那段‘捡到古代太医’的直播爆了!全站热度第一!热搜预备!”经理的声音激动得破音,“今天必须开播!续上!公司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推广位!记住,一定要让他展示中医绝活!针灸!把脉!什么都行!”
苏小棠看向林守拙。
林守拙正优雅地用纸巾(他研究了好一会儿这柔软的“丝绢”是何材质)擦嘴,然后认真地问:
“苏姑娘,方才你说今日要教在下使用‘微妃’和‘支付宝’。不知何时开始授课?”
苏小棠深吸一口气,露出职业笑容:
“太医大人,课程改一下。”
“今天第一课——如何在镜头前,当一个合格的‘网红神医’。”
林守拙眉头微皱:“网……红?此物可入药否?”
苏小棠看着他那张写满困惑的端正面孔,又看看手机里不断跳出的合作邀约和广告询价。
她忽然觉得,把这古人拉进流量漩涡,不知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但箭已在弦上。
“太医大人,”她举起手机,打开摄像头,“来,对着这里笑一个——”
“此镜又要摄魂?”林守拙警惕后退。
“不,这次是……”苏小棠按下录制键,“拯救你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份事业。”
镜头里,晨光中的太医眉头紧锁,而屏幕外,一场关于传统与现代、流量与真知的碰撞,才刚刚拉开序幕。

![[时空医心:汴京郎中在现代]精彩节选免费试读_[苏小棠陈景]全文+后续](https://image-cdn.iyykj.cn/2408/30b0a088b8c1468f376b284fbf636bfa.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