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窗外的雨整整下了一夜。
工作室里灯光开得通宵，映得整栋楼都亮着悲壮的白。
陆沉赶回家的时候，钥匙插进门锁，转了好几圈都开不了。
里面黑着灯。
他顾不上换鞋，直接冲进客厅：“晚晚？”
没人应。
他一路推开卧室、书房、阳台的门——所有的门都是虚掩的，所有的空间都是空的。
书架上，原本她按颜色一色一色排得整齐的画册少了一半，衣柜里她的衣服走了一大半，连洗手台上那只牙刷都不见了。
仿佛有人提前对这一切做过精确的拆除工作。
桌上压着一张纸。
没什么冗长的解释，只几行字，笔锋干净。
——陆沉，我们不合适。
——你的梦想太大了，我没那个耐心等。
——谢谢你这几年，分手吧。
末尾连签名都没有。
像一封冷冰冰的辞职信。
陆沉捏着那纸条，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反复确认了所有角落，尝试给她打了电话——已关机。
给她发消息——一直停在“对方已拒收”。
他像一头被猎枪击中却不知道伤口在哪的兽，几乎是凭着本能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苏念——”
电话那头宴会的音乐声吵成一团。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苏念压低声音，“她下午说有事要忙。”
“你帮我问问她家人……”
“她没家人在这边，你是知道的。”苏念停顿了几秒，“陆沉，你们吵架了吗？”
她听见电话那头男人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吵架？
算吵架吗。
他连吵架的机会都没得到，只收到一纸通知。
“我知道了。”苏念最后说，“我帮你找找。”
可她找了一圈，发现林晚像人间蒸发一样。所有联系方式被拉黑，她曾经寄来寄去的那个小城市的地址也空了，快递员说：“那边的人几个月前就退租走了。”
那一夜，陆沉在客厅坐到天亮，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那几行字被他视网膜刻到发烫。
工作室那头电话不停打来：“陆总，甲方那边，要给个说法。”
“陆总，这次项目失败，公司上下议论很多……”
有人暗戳戳地说：“他女朋友这么时候甩他，不也是看不上他嘛。”
“就算有天分又怎么样，现实不养闲人。”
他把那张纸折了一次又一次，折成极小的一个方块，塞进钱包最里面。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冷冷地说：
“你看，她走了。”
“这就是你相信‘理想’的代价。”
颁奖礼现场。
大屏幕上的画面变幻。
由一张画，慢慢切换到第二张。
【第7天。】
画里，她画了一只猫蹲在窗台上，毛色凌乱，天气很冷，玻璃上结了一层雾。玻璃后面，是男人伏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手边的咖啡冷掉一半。
字写在画外的空白处：
——“听说你又熬夜了，别总喝咖啡，对心脏不好。可是，我只能在楼下偷偷看你了。”
“我们先开始化疗吧。”
病房里，护士轻声说，“早一点……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林晚望着窗外。
病房的窗户很小，只能看见对面大楼的半截墙。
她微微笑了下，点头：“好。”
化疗的第一天，她吐到整个人快散架，头皮像被活生生撕开。
等反应稍微缓过来一点，她撑着从床头柜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空白素描本。
护士惊讶：“你这个时候还要画画？”
“嗯。”她把铅笔握在手里，“我有点话……只能这么说。”
她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年×月×日。离开你的第1天。】
然后，她画了那间工作室——从楼下远远看上去的模样。狭窄的玻璃窗，黄白色的灯光，把男人的影子从窗里拖出去很长很长。
天黑得很快，雨水打在玻璃上，反光像碎掉的星星。
她用笔尖一点一点点上去。
到了“第7天”，她忍不住从医院偷偷溜出去，戴上帽子和口罩，打车到他们曾经一起租下的那条老街。
下车时风很大，吹得她脚步发虚。
她花了五分钟站稳，又花了十分钟，才慢慢沿着斑驳的墙壁挪到那栋旧楼下面。
楼上的灯居然还亮着。
她远远看见那扇窗后面，有一个弯着腰的影子。
她贴着墙站了很久，手指冻得僵硬，还是在小本子上一笔一画，画下他伏案的姿态。
透过玻璃看去，他和以前一模一样——下巴紧绷，眼睛像两盏永远不会熄的灯。
她看着看着，突然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