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屿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
他爱上贫困生许薇后,让我把保研名额让给她:“她只有我了,你让让她。”
我笑着点头说好。
他偷用我母亲的救命钱给许薇买包,我平静说没关系。
直到许薇挽着新欢嘲笑他:“穷鬼,真以为我看得上你?”
周屿红着眼求我原谅时,我当着他的面撕碎了童年合影。
“知道吗?那笔救命钱,我爸是跨国集团总裁。”
---
六月,粘稠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裹尸布,死死捂在皮肤上。宿舍楼老旧的墙壁往外渗着水珠,空气里铁锈和灰尘的气味搅在一起,让人无端烦躁。
我在水房慢吞吞地搓一件领口泛黄的白T恤。肥皂是便宜货,不起沫,搓起来有种滞涩的沙沙声。唯一的水龙头关不紧,水珠以固定的频率砸在搪瓷水槽里,嘀嗒,嘀嗒,声音在空旷的水房里被拉长、放大,敲打着耳膜。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水房门口。很熟悉的步调,带着点犹豫,又有点横下心来的急促。
我没回头。
周屿的影子先探了进来,被走廊昏黄的灯拉得变形,斜斜地铺在潮湿起皮的水磨石地面上。他停在门口,没立刻进来,像是在积攒勇气。空气里的闷热陡然加重了,压得人胸口发紧。
“林深。”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像是许久没说话,又像是话说得太快被风噎住了。
我拎起T恤,拧干,水流哗啦啦砸进池底。“嗯。”算是回应。
他走了进来,站在我旁边的水槽,没开水,只是靠着冰冷的池壁。水房顶灯大概快坏了,光线忽明忽灭,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味,不再是以前运动后干净的汗味,也不是男生宿舍常有的泡面和袜子混合的混沌气息,而是一种淡淡的、甜腻的果香——许薇最常用那款廉价香水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丝烟熏火燎的焦躁。
“保研名单公示了。”他说,目光没看我,盯着对面斑驳脱落的绿色墙漆。
“看见了。”我把湿衣服抖开,水珠溅开几滴,落在他脚边。
“院里就一个外推A大的名额。”他终于转过来看我,眼睛里有种东西在烧,亮得灼人,是急切,是某种被爱情或自我感动催生出的偏执,或许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愧疚,但很快被那簇火苗烧成了灰烬。“林深,你知道的,许薇……她需要这个。”
我等着。水龙头没关严,细细的水流像一根冰冷的线,刺破寂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什么硬物。“你能不能……放弃?把名额让给她。”话说出口,流畅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我在为爱情牺牲,你也应该理解并配合”的理所当然,“她爸尿毒症,每周透析,家里就靠她妈那点零工。她自己也争气,成绩摆在那儿,就是差点运气……林深,你家条件好,出路多,叔叔不是早就给你安排好了吗?这个名额对你没那么重要。可她不一样,她只有我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却更用力,“我得帮她。你是我兄弟,你让让她,行不行?”
“兄弟”。这个词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裹着那甜腻的果香和烟味,像个淬了毒的钩子。
记忆的碎片不合时宜地扎进来,尖锐,带着陈旧却未曾褪色的温度。六岁,我被隔壁大孩子抢了玩具飞机,他像头小兽一样冲上去,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把紧紧攥着的、沾了泥的飞机翅膀塞回我手里,咧嘴笑,血从豁开的牙缝渗出来。十三岁,父母离婚后第一个生日,家里空荡冷清,他翻过我家矮墙,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还烫手的烤红薯,鼻尖冻得通红。十七岁,夏夜闷热的天台,廉价啤酒罐碰在一起,他搂着我的肩膀,对着城市浩荡的灯火和隐约的星河大喊:“林深!咱们是一辈子的兄弟!将来混好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那喊声犹在耳边,滚烫。可眼前这个人,他的眼睛只映出另一个女孩的需要,他的“兄弟情义”,成了向我索取、并要求我无条件退让的筹码。
我忽然觉得有点荒谬,甚至想笑。喉咙里干涩发紧,像被砂纸打磨过。
“行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清晰,甚至没有一丝波澜。“让给她。”
他明显愣住了,眼里的火光摇曳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攻城掠地的战役还未开始,对方就举起了白旗。他准备好的更多说辞——关于许薇的苦难,关于他的责任,关于我“应有”的慷慨——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空茫:“林深,你……真的?”

“真的。”我拿起旁边的塑料盆,把拧干的T恤放进去,绕过他,往外走。“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果香和烟味更浓了些。他没动,也没再说话。我端着盆走出水房,身后传来他猛地一拳砸在池壁上的闷响,还有水龙头被粗暴拧紧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走廊比水房更暗,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点惨淡的天光。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随着我的步伐,沉默地向前移动。盆里的湿衣服很沉,冰凉的水汽透过薄薄的盆壁,渗透过来,浸湿了我的手心,一片黏腻的冷。
回到宿舍,只有我一个人。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常年驻扎实验室,一个忙着和女友腻歪,很少回来。我把盆放在阳台,撑开衣架,挂上那件白T恤。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垂着,像一个无声的、湿透的句号。
窗外天色阴沉得可怕,黑云压得很低,远处有沉闷的雷声碾过天际,像巨兽压抑的咆哮。风大了起来,卷着尘土和废纸屑在楼间空地打旋,晾衣绳上的衣服被吹得疯狂舞动,发出猎猎的声响,像绝望的旗帜。
我没开灯,在书桌前坐下。台灯拧亮,昏黄的光圈只拢住桌面上很小一块区域,之外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电脑屏幕幽幽亮着,保研系统那个简洁到冷酷的界面还在。我的名字,林深,后面跟着那个唯一的、金灿灿的“外推A大(拟录取)”。
鼠标的箭头是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白色三角,悬在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放弃”按钮上方。指尖停留在鼠标左键上,能感受到塑料外壳细微的纹路和自身的冰凉。宿舍里很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隐隐雷鸣。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地流过。
我点了下去。
几乎没有延迟,弹出一个确认框:“您确定要放弃本次推免资格吗?此操作不可撤销。”
再次点击“确认”。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转回主界面。我的名字后面,变成了空白。那个曾短暂属于我的机会,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轻描淡写得像删掉一个打错的字。
我关掉网页,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变成一块黑色的镜子,映出台灯光晕里我模糊的、没有表情的脸。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嗡——
拿起来,是周屿的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冰凉的桌面上。玻璃的触感,寒意彻骨。
几天后,我在图书馆旧馆三楼的阅览室赶一篇分子生物学的课程论文。这里平时人少,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沉静气味。窗外的香樟树长得茂盛,枝叶几乎要探进窗棂,阳光被滤成细碎的光斑,在摊开的书页上缓慢移动。
手机在木质桌面上震动起来,嗡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瞥了一眼屏幕,是本市一个区号的固定电话,尾数有点熟悉。心微微沉了一下。
拿起手机,走到楼梯间。这里更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喂,您好。”
“是林深同学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而职业化,是母亲的主治医生刘主任。
“刘主任,您好。是我妈妈……”
“对,小林啊,你妈妈这个疗程的靶向药,最新的评估结果出来了,效果比预期还好。所以我和几位专家商量了一下,建议趁热打铁,立刻开始下一个强化疗程,这样控制住病情、甚至达到更好缓解状态的机会最大。”刘主任语速平稳,但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就是这个强化疗程的费用,比之前的标准疗程要高一些,大概需要补缴……嗯,我看看,十五万左右。你们上次预存的押金已经不够了,需要尽快续上,最迟下周,我们就要安排用药了。”
十五万。不是个小数目。但我并不十分慌乱。父亲虽然重组了家庭,与我关系疏淡,但在母亲的治疗费用上从未有过二话。我手头有他之前打来的一笔钱,加上我自己做助研和兼职攒下的一些,差五万。这五万的缺口,我有地方找——周屿那里,前前后后借给他的钱,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他说是家里急用,给许薇交培训费,买参考书,后来又说要合伙做点小投资……零零总总,我都借了。当时没多想,兄弟开口,能帮就帮。他说等家里周转开就还。
这笔债,该还了。
“好的,刘主任,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把钱补上,麻烦您先安排,别耽误治疗。”
“好,小林你也别太着急,阿姨情况稳定,就是这治疗时机很关键。”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幽绿的光影里,没有立刻拨号。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我调出周屿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无人接听时,电话通了。背景音很嘈杂,有节奏强烈的电子音乐,有模糊的笑语喧哗,还有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喂?林深?”周屿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喘,背景声小了些,他可能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周屿,在医院。我妈下个疗程需要补费用,急用。你之前借的那些钱,方便的话,先还我一部分,五万就行。”我开门见山,语气尽量平常,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的嘈杂音乐声似乎又被他调大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现在?这么急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尾音飘忽。
“嗯,医院催得紧,下周就要用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更长。我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指尖无意识敲击手机外壳的细微嗒嗒声。
“林深,”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语速却快起来,带着一种急于解释、又自知理亏的仓促,“不是我不还……是许薇她,唉,她之前看中一个包,真的特别喜欢,念叨了得有大半年了。昨天不是她生日吗?我……我一咬牙,就给她买了。钱……钱刚好用得差不多了。”
一个包。五万。
我握着手机,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变得和楼梯间墙壁一样冰凉。窗外香樟树的摇曳声似乎也停了,只剩下电话里传来的、他那边的虚幻喧嚣,和我这边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多少钱?”
“……四万八。”他回答得很快,数字脱口而出,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补充,“林深,你别误会,许薇她跟着我,从来没要求过什么,真的,就喜欢这么一样东西。我看她昨天拿到包时那个高兴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你妈妈那边……能不能再换两天?或者,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你爸那边……应该……”
“钱用完了。”我打断他,陈述一个事实。冰凉的平静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一切翻涌的情绪都被冻结。“我知道了。”
“林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的声音陡然急促,充满了表演性质的懊悔和焦急,“是我没安排好!等过了这几天,我家里那边钱一到,我第一时间还你!阿姨的病要紧,我……我真是混账!你骂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