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的风一灌进来,顾行舟才发现自己刚才在车厢里一直没真正呼吸过。
那不是夸张——是人被规则盯上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把一切多余动作都收起来,像怕自己多活一秒就会触发新的条款。现在车门开了,冷风里混着潮湿的尘土味,他胸腔才猛地一扩,吸进去一口气,肺里像被刀刮了一下,疼得清醒。
站台灯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十约商盟·东港口岸”的金属牌匾悬在头顶,字刻得很深,像把人名也能刻进去。牌匾下方那行小字——“入境即默认同意合规检查”——不再像告示,更像一个已经生效的判决。
合规署的人站成一排,每个人胸口都别着同样的红印徽记。徽记不是装饰,边缘的棱角极锋利,灯光一照,反出冷冷的寒芒,像一枚随时能盖下来的章。
他们不吼不叫,不催不赶,只用眼睛扫。
那种扫法不像“看”,像在对照一份无形的名单:谁属于这里,谁不属于;谁能进,谁得在门口被结算。
车厢里的人陆续下车,脚步虚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有人扶着柱子干呕,有人抱着头蹲下去,像要把刚才看到的那条舌头从脑子里抠出来。
那个网红的尸体没有被抬下来。
准确说——他已经不像尸体。
他上半身还挂在座椅上,眼睛睁着,嘴里只剩一个黑洞,血不再流了,像被什么东西“收走”了。地上那条舌头也不见了,只有一圈暗红色的印子,像水渍被反复擦过后留下的痕。
顾行舟扫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
他懂了一个事实:“舌归公”不是比喻。
那条舌头不是掉了,是被“上交”了。上交给谁?上交给什么?不是人能回答的。
他把女人给的身份牌塞进自己内袋,手指在布料下压住那块金属,像压住一枚随时能炸的筹码。女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脸色惨白,但不敢靠太近,像怕自己的呼吸都会欠他钱。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盯得很紧,像在问:你会不会把我的命卖掉?
顾行舟没回头,也没安抚。
他不做承诺,承诺在这个世界是最贵的商品。你开口说“我会还你”,世界可能真的把这句话当成契约锚——然后让你付价。
合规署的队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肠子,吞人。
队列尽头是一道门,门框上刻着一圈圈细密的文字,远看像花纹,近看才发现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
——《禁律法典》摘要条款:未经登记,不得立律。未经许可,不得在城市安全区施行规则。不得以规则直接指向无差别屠杀……
字刻得太深了,深到像把空气都压住。站得近一点,会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人用手捏住声带。
顾行舟的胸口那枚“印章”隐隐发热,像被这些字吸过去了一点。
他心里泛起一丝冷意。
这不是“宣传”。这是“典律”的投影——一种写进公共秩序的规则。你站在它面前,就等于站在某个巨大制度的锚下。你不需要违法,它也能让你明白:你随时可能因为一个动作被结算。

“下一位。”
合规署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敲在金属上。
说话的是个瘦高男人,眼角有一道老疤,像被章角划过。他手里握着一个小型印章,章面没盖出来,但顾行舟能感觉到那东西的重量——不是重量在手里,是重量在规则里。
瘦高男人的目光落到顾行舟身上,停了半秒。
就这半秒,顾行舟胸口那枚印章猛地一跳,像被针刺。
瘦高男人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
“姓名。”
顾行舟不慌,报了一个名字——这具身体记忆里的名字,像原本就属于他:“顾行舟。”
“编号。”
顾行舟从帆布包里掏出腕带。腕带上印着一串号码,黑得发亮。瘦高男人扫了一眼,又问:“来处。”
顾行舟答:“阙洲转运。”
瘦高男人把腕带拽过去,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条蛇的鳞片。“职业?”
“临时工。”顾行舟补了一句,“合同到期,来东港找活。”
瘦高男人没笑,但眼里有点嘲意。这个口岸每天吞吐的临时工比鱼还多,十约商盟最不缺的就是“找活”的人。
“把随身锚物拿出来。”瘦高男人说,“包括:印章、契纸、编号牌、宣誓物、祭品、未知刻痕。”
顾行舟把包掏空:一只打火机、一把折叠刀、一叠零钱、一张车票。
最后,他把那张车票翻出来,背面朝上。
车票背面的“沉默契约”四条条款,墨迹比刚写完时更深,像是被火烤过一遍,边缘甚至有轻微的凸起。
瘦高男人的眼睛眯起来。
旁边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书记员伸手要拿,瘦高男人抬手按住她,自己接过去,拇指在条款上压了压。
“你写的?”他问。
“我写的。”顾行舟答。
“你知道这是什么?”瘦高男人再问。
顾行舟看着他,语气平静:“临时约束条款,避免触发口律。”
瘦高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种盯法不是审讯,是称重。
他像在衡量:你是误打误撞,还是天生就会把刀磨成合同。
“你在列车上施行规则。”瘦高男人说。
这一句落下来的瞬间,队列里的空气都凉了一截。
后面有人听懂了,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施行规则四个字,在禁律法典的阴影里,几乎等同于“找死”。
顾行舟的心跳却没乱。
他知道自己必须咬住“定义”。
“我没有施行。”他淡淡道,“我只是写了条款。签不签是对方自愿。是否生效,我没有控制。”
瘦高男人的嘴角牵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他抬起那枚小型印章,在车票背面空白处轻轻一触。
没有盖章的动作。
只是“触”。
但顾行舟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像钥匙插进锁孔。
“咔。”
车票背面的一行字忽然浮出更深的黑:乙方:顾行舟。
顾行舟瞳孔微缩。
他没写这一行。
这行字是“自己长出来”的,像规则在补全格式。
瘦高男人把车票甩回给他,声音更冷:“你以为你没控制?规则不讲你以为。”
女书记员低头飞快记录,笔尖划得纸沙沙响。她的记录本封皮上印着“证库备案”四个字,像一口深井。
“跟我走。”瘦高男人说。
顾行舟收起车票,没反抗。
在合规署眼皮底下反抗属于“非规则能力”,而铁律一告诉你:那只会让你从一种结算跳到另一种结算。
他被带离队列,走进一条侧廊。侧廊墙壁是灰色金属,表面嵌着细小的玻璃片,像无数只睁不开的眼睛。走到尽头,是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红色封条,封条上盖着三枚印章:
合规署、解释所、立律院临时备案。
门一开,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
这不是普通审讯室。
室内墙上挂着一排排透明柜子,每个柜子里都封着东西:断指、头发、破碎的腕带、写满名字的纸条、血迹斑斑的门牌……每一样都被一圈细金属线缠住,线头扣在一枚小小的锁上,锁面刻着不同的编号。
锚库。
顾行舟脑子里自动浮出这个词,像本能。
瘦高男人带他走到最里面的一只柜前,敲了敲玻璃。
柜里摆着一个金属圆筒,圆筒上有一圈圈孔洞,像广播孔的缩小版。圆筒旁边摆着三只透明罐子,每只罐子里都泡着一条舌头。
舌头是灰白的,像被漂白过,纹理却清晰得过分,仿佛还能尝到它曾经说过的话。
顾行舟胃里翻了一下。
“看清楚。”瘦高男人说,“你们坐的那节车厢的广播锚,本体不在车上。车上的是引导端。”
顾行舟的目光落在金属圆筒上:“那这是……”
“执行端。”瘦高男人答,“口律语言诡异——民间叫它‘收舌官’,官方编号:口律·语言类诡异·K-17。”
诡异。
这个词像一块冰落进心口。
顾行舟在列车上就隐约意识到:那不是“系统提示”,是“某种活物在收价”。现在证据摆在眼前,连“怀疑”的余地都没了。
“它为什么在十约商盟的列车上?”顾行舟问。
瘦高男人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刚学会问价的小贩:“你以为十约商盟靠什么活?靠善良?靠秩序?”
他指了指柜里的舌头:“它要价,我们给价。它给我们稳定可控的口律事件,我们拿事件筛人、养锚、收资源。”
顾行舟沉默了两秒,问:“筛谁?”
瘦高男人的目光落到顾行舟胸口,像隔着衣服也能看见那枚正在成形的印章:“筛你这种。”
这句话像把灯照进暗处。
顾行舟终于明白,从他一踏上列车开始,这趟车就不是交通工具,是一个流程、一场仪式、一条可复现的规则生产线。
式律的味道。
规则不是偶然,是设计。
“它不能杀死?”顾行舟问。
“你能杀死一条规则?”瘦高男人反问,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习惯性的冷漠,“诡异不是生物,是可移动的规则节点。你能做的只有三件事:封存、转移、改写触发。”
他指了指柜门上的三枚印章:“封存靠的是更高阶规则的锁。期限到了,它会自己醒。转移?你想把它丢到哪?丢到敌国?敌国会反送回来。改写触发?那得请更高阶的律者出手——价谁付?”
说到“价”字,他停了一下,看向那三罐舌头:“你今天见过价了。”
顾行舟盯着舌头,忽然想起车厢里那条舌头消失时地板上的暗红印子。原来不是擦掉,是被回收,被泡进罐里,成为新锚的一部分。
“收舌官”靠舌头作为燃料运行,而舌头又能成为锚物,流入黑市,流入制度……一个闭环,干净得让人恶心。
瘦高男人把视线从柜子移开,走到桌边坐下,示意顾行舟站在对面。
桌面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封皮写着:“临时契约工会·入约登记”。
另一份封皮写着:“禁律法典·违规风险告知”。
第二份像绞索,第一份像救命绳——当然,绳子另一端拴着人的脖子。
“你今天在列车里写了条款。”瘦高男人说,“条款生效,说明你有律核迹象。你不登记,就是非法立律风险。非法立律在东港口岸不走抓捕流程,走结算流程。”
他把“结算”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顾行舟的眼皮跳了一下:“结算是什么?”
瘦高男人没解释,抬手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
墙角的玻璃门“嘀”地一声打开,一个人被推进来。
那是刚才队列里那个背包青年——他脸色灰败,手被束带捆着,嘴角有血,像被打过。可合规署的人身上干干净净,一点打人的痕迹都没有。
背包青年眼神乱飞,看到顾行舟时像抓到稻草,嘴唇动了动,显然想喊。
瘦高男人冷冷扫他一眼。
青年硬生生把声音吞回去,喉结滚了滚,眼里全是恐惧。
“他做了什么?”顾行舟问。
“试图拉紧急制动。”瘦高男人说,“按常理,叫破坏公共设施。按禁律法典在安全区的解释,叫——对公共规则锚物造成干预倾向。”
“倾向也算?”顾行舟皱眉。
“典律不看你成没成,它看你触没触。”瘦高男人平静道,“他触了‘干预倾向’条款。”
背包青年听懂了,脸瞬间扭曲。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像从肺里挤出来:“我……我没拉!我只是摸——”
他话没说完,桌上那份“禁律法典·违规风险告知”封皮忽然亮起一抹黑光,像墨在纸上自己扩散。
空气里响起一个低沉的、没有情绪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
——违规叙述:试图以非规则手段干预公共锚物。证据:触碰紧急制动装置。见证:合规署记录。
背包青年整个人僵住,嘴张着,像还想辩。
下一秒,他腕带上的编号开始发暗,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慢慢溶掉。编号不是印刷,是“身份的一部分”。编号一溶,青年眼里的光也跟着散。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不——”
声音还没成句,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往后拽,身体轮廓一阵模糊,像纸被水浸透。
然后,他“空”了一下。
不是倒下,是从房间里消失。
束带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房间里只剩一股淡淡的墨味,像刚擦掉的字。
顾行舟的喉咙紧了紧。
这就是典律法律的恐怖。
你以为违法是坐牢,结果它直接把你从“存在许可”里剥掉。连尸体都没有——因为没有“人”了。
瘦高男人看着顾行舟,像在看他能不能承受这个价格:“你还觉得登记是选择吗?”
顾行舟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他不是害怕消失,他是看见了“制度”的牙。
在这个世界,刀不是握在某个人手里,刀是写在空气里。你走错一步,空气就咬你。
“临时契约工会,是什么?”顾行舟问。
瘦高男人把第一份文件推过来:“十约商盟旗下的灰色组织。明面上做临时合同、担保、风险转移。暗面上——你不用知道得太快。你这种刚露头的律核迹象,不进工会,就会被立律院带走评估;评估期间一旦出现失控迹象,合规署有权封口、封印、封存。”
“封存我?”顾行舟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封存律核。”瘦高男人纠正,“至于你,能不能活到出库,看价够不够。”
顾行舟沉默。
他其实还有第三条路:逃。
但他脑子里那三条铁律像钉在墙上的三根钢钉,提醒他逃的代价是什么——你可以延缓结算,但你逃不掉规则。更何况,这是东港口岸,十约商盟的地盘,合规署的锚就在头顶,逃出这扇门不代表逃出这座城。
他伸手拿起“入约登记”,翻开。
第一页就是条款,字一条条排得像铁栅栏:
入约者必须自愿提交律核类别倾向(可暂定)。
入约者不得在未备案情况下立下可执行规则。
入约者所产生之锚物、见证记录,需按比例向工会上缴备案。
工会提供合规遮蔽、法律解释窗口、短期豁免购买权……
顾行舟的眼睛在“短期豁免购买权”上停了一下。
那四个字像金币在灯下闪。
这就是十约商盟的生意:把活命做成会员服务。
他继续往后翻,看到一行小字,像故意藏在角落:
——若入约者被判定具备律者潜质,工会可优先签署“能力占用条款”。
占用。
不是雇佣,不是合作,是占用。
顾行舟合上文件,抬眼:“我签了,工会怎么保证我不被结算成‘非法立律’?”
瘦高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铜章。
章面刻着“临时备案”四个字。
“盖上它,你今天在列车上的条款就会被视为‘紧急风险规避建议’。”瘦高男人说,“注意,是建议,不是规则。你要活,就学会跟解释所的人说话。”
顾行舟听懂了。
规则的世界里,最贵的东西不是能力,是解释权。
同样一件事,解释成“立律”,你死;解释成“建议”,你活。解释权在谁手里?在制度手里,在印章手里,在能盖章的人手里。
“代价呢?”顾行舟问。
瘦高男人终于露出一点像笑的表情:“聪明。代价很简单。”
他敲了敲桌面:“你在车厢里收了价——那枚身份牌。交出来,算入约押金。再签一份‘能力占用条款’的附录:你未来任何可执行契约锚物,工会优先购买。”
女人就在门外的走廊里等着。她听不见里面说什么,但看到顾行舟被带进去这么久,眼神已经快崩溃。她的命现在悬在那块身份牌上——牌在顾行舟手里,顾行舟一句话能决定她以后还能不能在这座城里“存在”。
顾行舟当然可以拒绝,把身份牌当筹码。
但他很清楚:筹码要能兑现才叫筹码。现在他没有力量与十约商盟对赌。把牌攥死,只会让工会觉得你不听话——不听话的潜在律者,最适合封存。
他把手伸进内袋,摸出那枚身份牌,放在桌上。
金属牌落桌,发出轻轻一声“叮”。
那声音像硬币落在案板上,宣告交易成立。
瘦高男人拿起身份牌,随手扔进旁边的黑色收纳盒。盒盖一扣,“咔哒”锁死。顾行舟清楚地感觉到:女人的“身份”从此不再完全属于她了,它有了新的归属——工会的账本。
他心里没波澜。
波澜是没钱的人才有的奢侈。
“签。”瘦高男人推来笔。
顾行舟接过笔,笔帽上也刻着红印。他在“入约者”一栏写下“顾行舟”,笔尖落纸时,他胸口那枚印章再次一热,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把这个名字按进某个系统里。
写完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像有一道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光,是一串冷冰冰的格式感——他忽然能更清晰地“看见”规则条款的结构:触发条件、结算方式、例外漏洞、代价落点……
不是他学会了,是律核在给他喂语法。
瘦高男人拿起那枚“临时备案”铜章,往文件上重重一盖。
“啪。”
章印落下的一刻,顾行舟手里的那张车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抹了一下,背面那行自己长出来的“乙方:顾行舟”忽然淡了些,像被解释权压回了“建议”层级。
他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是安全,只是暂缓。
暂缓也是胜利。
“从现在起,你是工会临时成员。”瘦高男人站起身,“工会给你一个月观察期。一个月内,别乱写。乱写,先封口,再封核。”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想着弄死收舌官。你弄不死。你今天能下车,是因为它只吃三句。不是你厉害,是它今天吃饱了。”
顾行舟没回嘴。
他知道这是真话。
在规则面前,人的自尊毫无价值。
门再次打开,顾行舟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女人扑上来,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发白,明明想问“我的牌呢”,却不敢发声。她只会用嘴型一遍遍做“牌、牌、牌”。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平静得像在看一笔已经结算的账。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合规署门框上的《禁律法典》字刻,然后摇头。
女人懂了。
她的肩膀一下塌下去,像被抽走骨头,抱着孩子慢慢蹲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呜咽。
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眼看顾行舟,眼神湿漉漉的,像在看一个把奶嘴抢走的大人。
顾行舟没有停留。
他走出侧廊,站台的喧嚣重新包围他。队列那边有人被放行,有人被带走,有人像背包青年一样“空”掉,只剩一条束带落地。人们不敢多看,像怕多看一眼就成了见证的一部分。
合规署的工作人员开始清点列车事故的“残留物”。有两个人穿着更厚的防护服,把车厢里那滩暗红的印子用黑布盖住,再用一枚银色锁扣扣上。锁扣上写着“证库转运”。
顾行舟的视线被那枚锁扣吸住。
他忽然意识到:舌头不是随便泡在罐里。它会进入证库,会进入锚库,会被定价,会被拆分成更小的商品,最终流入黑市,成为“替偿名额”“豁免条款”的原料。
而十约商盟,就是把这些原料加工成货币的人。
他心里那根线开始悄悄绷紧。
他不关心正义,也不关心恐惧,他只关心一件事:哪里能把命卖个好价钱。
一辆黑色的短车停在站台边,车身印着“临时契约工会”八个字,字体很小,但红章很大,像怕别人看不见它背后站着谁。
车门打开,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下车,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资料,像专门来接他。
灰西装男人笑得很职业:“顾先生?欢迎。你现在归我们管。”
“我不喜欢被管。”顾行舟说。
灰西装男人依旧笑:“那你就快点变得值得被谈条件。弱者只配被管,强者才配被交易。”
顾行舟看了他两秒,点头:“带路。”
车子开出站台,驶入东港夜色。
窗外是十约商盟的城市——霓虹像条款,路灯像印章,广告牌上全是“豁免”“担保”“合规咨询”“风险转移”的字眼。街角甚至有一个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本周豁免额度拍卖预告”,下面标着清晰的起拍价:寿命、记忆、身份、关系……像在卖菜。
顾行舟靠在车座上,闭上眼。
胸口那枚印章还在发热,像一枚刚铸好的钱币,烫得人不敢用手抓,却又舍不得丢。
他想起车厢里那条舌头被收走时的“咔”。
想起背包青年消失时那股淡淡的墨味。
想起锚库里泡着的舌头,一条条像被泡在盐水里的谎言。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想活就让你活。
它只会问:你愿意付什么价?你能不能把别人的价转到自己账上?
顾行舟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那块巨大的“豁免拍卖”屏幕,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
他不再觉得窒息。
他开始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张巨大的合同。
而他,刚刚拿到了签字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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