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佳敏,是在初一那年淡掉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争吵,没有恶语,甚至现在,我已经完全想不起那个最初的、微小的芥蒂到底是什么。可能是借的一块橡皮没有还?可能是某次值日谁多做了谁少做了?也可能是三个人并肩走时,一次无心的、关于谁和谁更“要好”的玩笑?
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感觉,像春日田埂上最细的藤蔓,悄悄绕上来,起初不觉得,等发现时,已经在彼此之间织出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隔膜。我们不再一下课就凑在一起,钰婷夹在中间,起初还努力地想把我们拉回一起,后来也渐渐沉默。三个人并排走的队伍,不知不觉变成了钰婷在中间,我和佳敏像两颗渐渐偏离轨道的星,一点点滑向两边。谁都没有低头。少年的自尊,是田埂上最硬的那种土坷垃,晒干了,用脚都踩不碎。我们都倔强地,用沉默维护着那点可怜的自尊,仿佛先开口,就输掉了整个世界。
然后就是毕业,就是那场改变一切流向的疫情。我仓皇地离开校园,一头扎进南方闷热的、充满机油味的空气里。而佳敏,和钰婷一起,走进了县城的职中。那是我曾经在梦里描摹过、却最终未能抵达的“另一种可能”。我们的人生轨迹,在十五岁那个燥热的夏天,彻底分岔,像田里两条背道而驰的垄沟,越走越远,中间隔着的,不止是地理的距离。
我在浙江的流水线上,重复着上千遍同一个动作。手指有时会因机械的劳作而麻木,但脑子是清醒的,清醒地感受着孤独。我会忽然想起,小学时,我们的一场考试没有考好 被老师要求边看他改试卷边给他按摩。老师的笑声,隔着几年的光阴和上千里的路途,忽然无比清晰地撞进我的耳朵。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愣愣地看着传送带无穷无尽地流动,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灌进来的,是工厂空调永不止息的、带着铁锈味的冷风。

在广州,夜深人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我会下意识点开她的朋友圈,初中那时没有钱我连一个手机都没有,所以也没有留下一张合照。她穿着我没见过的、挺括的制服,笑容依旧,却多了几分我陌生的、属于“学生”的明亮和朝气。那是我未曾体验、也永远无法回去的青春。我看着那些照片,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窥视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本可能属于自己的倒影。心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钝钝的、绵长的怅惘,像梅雨季节晾不干的衣服,湿湿地贴在心上。
后来,我恋爱,结婚,生子。生活被更具体、更庞杂的琐碎填满。换尿布,计算奶粉钱,在柴米油盐的缝隙里,寻找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可以喘息的空间。那些关于童年、关于山野、关于溪涧和鱼儿的记忆,被越推越远,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只有在最疲惫、最脆弱的时刻,才会从心底泛上来。
直到前几天,我在手机里,给女儿看老家发来的、田里新绿的视频,然后我看到了一样旧物,箩筐。我的心猛地一缩。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不是画面,是感觉。是身体被放在箩筐里,随着父母劳作的步伐,轻轻晃动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是泥土混合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弟弟在身边咿呀学语;是远处,钰婷和佳敏也许正背着书包,从田埂上跑过,叫着我的名字……
而我与佳敏,我们之间,最后定格的模样,竟然就是初一那年,走廊上迎面遇见,彼此目光一碰,又迅速闪开,擦肩而过时,那沉默的侧脸。谁都没有低头。
一根线,就那么无声地断了。线头飘散在岁月强劲的风里,再也接不起来。我曾经以为,我弄丢了的是佳敏这个朋友。直到现在,抱着女儿,坐在与故乡截然不同的、明亮却陌生的客厅里,我才恍惚明白——
我弄丢的,是那个还能拥有“朋友”,还能为一点小事赌气、又期待着和好的,我自己。是那个世界还未曾向我露出它粗粝严苛的棱角,未来还蒙着山间晨雾般柔软面纱的自己。
和佳敏的沉默,是我青春时代提前到来的一场小型葬礼。埋葬的,是尚未开始便已凋谢的亲密,更是那个相信“永远”、相信“一切都不会变”的天真灵魂。
如今,山野、溪涧、箩筐,都已遥远。佳敏,也成了记忆地图上一个褪了色的标记。我们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奔向各自的汪洋。只是,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我看到抖音一个作品 还是会轻轻扯动一下心脏。
不疼。只是空落落的。
像田埂上,被风吹走了一颗,最莹润的泥巴珠子。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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