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司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林晚晴踢掉磨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后跟果然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她撕开创可贴，小心地贴上，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冰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到“投资”那一页。
今天发工资了：9824.36元。加上之前的余额，现在她手头有大约一万两千块。
其中两千块，明天要去见老赵，付剩下的调查费。深瞳科技的事情不能拖，她需要那些证据在手。
另外两千块，是她预留的生活费——房租、吃饭、交通。虽然紧巴巴，但能熬到下个月发薪日。
那么，能动用的本金，大约是八千块。
八千块。
在2019年的上海，这是一笔小钱。一顿高档餐厅的双人晚餐，一个轻奢品牌的包包，或者……她前世给弟弟报的那个“考研保过班”的一半学费。
但现在，这是她的全部筹码。
林晚晴打开电脑，登录股票账户。下午挂的单已经成交了：华矿集团，7.87元，买入300股，花费2361元，加上手续费，账户里还剩不到一百块。
她又登录比特币交易平台。价格是10120美元，折合人民币约71000元。她连0.1个都买不起。
但有一个东西，门槛很低。
她搜索“比特币期货合约”。果然，有平台提供1美元起投的微型合约，杠杆最高可以到100倍。
林晚晴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入场，用8000元本金，开100倍杠杆做空比特币……只要比特币价格下跌1%，她就能翻倍。而10月底，比特币会从10000美元跌到7500美元，跌幅25%。
如果她能抓住这波下跌……
她的手指在“注册”按钮上悬停。
然后移开了。
不行。
杠杆合约是双刃剑。100倍杠杆意味着，只要价格反向波动1%，她就会爆仓，血本无归。而她记忆中的“比特币跌到7500美元”，只是一个大概的时点和价格，中间的过程、震荡、反弹，她一概不知。
万一她入场后，比特币先涨到11000美元再跌呢？哪怕只是上涨10%，在100倍杠杆下，她也早就被清零了。
不能赌。
她关掉期货平台的网页，深吸一口气。
重生的优势不在于敢赌，而在于知道什么是稳赢。
她需要耐心，需要等待10月底的那个低点，然后现货买入，长期持有。那才是真正稳赚不赔的路径。
但八千块的本金，实在太少了。
林晚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陈国栋那张阴沉的脸，母亲发来的催婚微信，陆明轩在照片里温和的笑容，还有……顾承泽在会议室里看她那两秒钟的眼神。
顾承泽。
她忽然坐直身体，打开一个文档。
开始写一份新的分析报告。
不是关于深瞳科技，而是关于“人工智能语音交互赛道的早期投资机会”。
她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上一世，她躺在病床上看了太多相关的行业报告、学术论文、公司招股书。她知道这个赛道会在2020-2023年爆发，知道哪些公司会崛起，哪些会倒下，知道技术的演进路径和商业化的关键节点。
但在这份报告里，她没有写任何“预知”的内容。
她写的全是基于2019年9月这个时间点的公开信息：全球智能音箱的出货量数据、语音助手用户使用时长、头部公司的研发投入、技术瓶颈和突破方向……
然后，在报告的最后一节，她加了一个案例研究。
研究对象是“逸动科技”。
她没写周逸的名字，只是描述了一个“初创团队”：核心成员是顶尖高校的博士，研究方向是上下文感知对话引擎，技术路径与主流厂商不同，有独特的创新性。
然后她分析了这个团队的优劣势：
优势：技术前瞻，解决的是行业痛点，团队纯粹。
劣势：缺乏商业化经验，没有行业资源，资金即将耗尽。
投资价值判断：高风险，但潜在回报极高。如果技术验证通过，可能成为赛道黑马。
建议：早期小金额投资，占小股，不过多干涉，给予技术和时间上的耐心。
写完时，已经凌晨一点。
报告总共十五页，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林晚晴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超越时代的信息。
然后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报告打印出来，装订好。
第二，在电脑上创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把电子版存进去，命名为“20190916_AI语音赛道分析”。
她知道，这份报告现在用不上。
但很快，就会用上。
第二天，周二。
林晚晴准时到公司。陈国栋给的繁琐工作她昨天就做完了，今天桌上很干净。
但很快，新的任务就来了。
“林晚晴，”李薇薇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放在她桌上，“陈主管说，这些历史项目的档案需要电子化归档。扫描、整理、建索引，周五前要完成。”
林晚晴看了一眼，那摞文件至少有二十厘米高。
“这是档案室的工作。”她平静地说。
“陈主管说，档案室的人手不够，我们部门要支持。”李薇薇耸耸肩，“我也有一摞。加油吧。”
说完就走了。
林晚晴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是2015年的一个项目，一家做O2O洗衣的公司，早就倒闭了。这种陈年旧档，根本没有电子化的必要。
这纯粹是浪费时间的惩罚性工作。
她没有争辩，抱起那摞文件走向扫描室。
扫描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只有几台老旧的扫描仪和一台嗡嗡作响的电脑。空气里有灰尘和油墨的味道。
林晚晴打开灯，开始工作。
一份份文件放进扫描仪，按下按钮，机器发出沉闷的运转声。扫描完的文件要重命名，分类，上传到公司的文档系统。
枯燥，重复，毫无技术含量。
但她做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服从，而是因为——她在看这些文件。
看那些失败的项目报告，看投资经理当年写的乐观预测，看尽调报告里被忽略的风险提示，看最后清算时的惨淡数字。
每一份文件，都是一个教训。
她看到一家做共享单车的公司，在2017年融资时被吹捧为“下一个滴滴”，两年后破产，投资人血本无归。
她看到一家做在线教育的公司，创始人背景光鲜，数据漂亮，后来被曝出刷单造假。
她看到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技术很强，但供应链一塌糊涂，最后被库存压垮。
这些项目，有些她听说过，有些没有。但此刻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她仿佛能看见背后那些活生生的人——满怀希望的创业者，盲目乐观的投资人，最后全都摔得头破血流。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而是让同事带了个三明治下来。
一边吃，一边继续扫描。
下午三点，她扫描完了一半。手指因为反复翻页而有些发酸，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扫描室角落的饮水机前接水。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走进档案区，在隔壁的架子前翻找什么。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能听清。
“……深瞳那个项目，顾总让停了。”
“我知道。陈国栋这次麻烦大了，王总很生气。”
“他活该。那种项目也敢推，真当别人是傻子？”
“不过那个新人也挺厉害，居然能挖出那么多问题。”
“林晚晴？嗯，是有点东西。但陈国栋不会放过她的，你看着吧，她在公司待不了多久了。”
脚步声远去。
林晚晴握着水杯，站在阴影里。
果然，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陈国栋要整她，而她孤立无援。
但……顾总让停了。
顾承泽。
她回到扫描仪前，继续工作，但心思已经不在这些文件上了。
她在想，顾承泽为什么会对深瞳这个项目这么警惕？是真的看出了问题，还是……有别的原因？
下午五点，她终于扫描完所有文件，整理好，上传系统。
回到工位时，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李薇薇的座位空着，桌上贴了张便签：“我妈手术，请假三天。”
林晚晴坐下来，打开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系统通知”，标题是“您已被移出项目邮件组”。
她点开，内容很简单：“您已被移出‘启明星投资项目通讯组’。如需接收项目信息，请联系部门主管申请。”
陈国栋的动作真快。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公司所有正在推进的项目信息，她都无法第一时间收到了。她被彻底边缘化。
林晚晴关掉邮件，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这在她预料之中。
她打开另一个页面，开始写周报。本周工作：整理历史档案，扫描归档。完成进度：100%。
简洁，客观，挑不出错。
写完发送，她关掉电脑，准备下班。
手机震动，是老赵。
“林小姐，尾款收到了。另一拨查深瞳的人，有线索了。电话方便吗？”
林晚晴拿起手机，再次走向楼梯间。
“对方很专业，用的是海外代理服务器，很难追踪。”老赵在电话里说，“但我查了深瞳最近接触过的投资机构，发现一家——明石资本。他们两周前也做过深瞳的尽调，但最后没投。”
明石资本。
林晚晴记得这家机构。规模不大，但以风控严格著称。他们的创始人据说背景很深，在监管层有人脉。
“明石为什么没投？”她问。
“具体原因不清楚，但业内传闻，他们的风控总监私下说过，深瞳的数据‘漂亮得不真实’。”老赵顿了顿，“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深瞳的CEO上周去了趟香港，见了几个境外投资人。我怀疑……他们在找接盘侠。”
林晚晴心里一沉。
如果深瞳已经在找境外接盘侠，那说明他们自己也清楚，国内的机构不好骗了。而这种项目，一旦转去境外融资，往往就意味着准备割最后一波韭菜然后跑路。
“这些信息，能给我书面报告吗？”
“可以，但要加三千。”
林晚晴沉默了两秒：“好。连同之前的五千，一共八千，我明天转给你。”
“爽快。报告明天下午发你。”
挂了电话，林晚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八千块。
她手头能动用的全部本金。
但她知道，这笔钱必须花。深瞳的证据，是她现在手里最重要的牌。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在合适的时候，打出这张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晴晴，明天中午的相亲，你别忘了！十一点半，绿茶餐厅，我跟你爸也去。”
林晚晴皱起眉：“你们去干什么？”
“我们不去，你能好好跟人家谈吗？”母亲语气强硬，“我告诉你，这次你必须认真对待。小陆这样的条件，错过就没有了！”
“妈……”
“就这么定了！明天见！”
电话挂了。
林晚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明天。
要见陆明轩了。
还要见父母。
一场硬仗。
晚上七点，林晚晴走出公司大楼。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商场。不是买东西，而是去一家她前世常去的理发店。
“剪短。”她对理发师说，“到肩膀，打薄，好打理。”
前世她留了七年长发，因为陆明轩说“长发有女人味”。离婚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剪短，但那时已经病了，头发因为化疗大把大把地掉。
现在，她要自己决定。
剪刀在耳边咔嚓作响，长发一缕缕落下。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清爽，利落。
“好了。”理发师收起剪刀，“很适合你，显得很干练。”
林晚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短发，素颜，眼神平静。
这确实是二十二岁的林晚晴，但又不是了。
付了钱，她走出理发店，在商场里慢慢逛。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陈列着钻石戒指，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想起自己的婚戒。很便宜，不到五千块，是陆明轩在网上买的。戴了七年，手指上磨出了一圈淡淡的痕迹，离婚后她扔进了黄浦江。
现在，那圈痕迹也消失了。
手指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束缚。
她继续走，路过一家书店，走进去。在财经区停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本《巴菲特致股东的信》，一本《穷查理宝典》，还有一本《公司法释义》。
提着书走出书店时，她看见对面咖啡厅的落地窗前，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承泽。
他一个人，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咖啡。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林晚晴停下了脚步。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走过去，打个招呼，或者说点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站在书店门口，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安静地看着。
顾承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街对面看来。
林晚晴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回到家，已经九点。
她煮了碗面条，加了个鸡蛋。吃饭时，她打开新买的《巴菲特致股东的信》，从第一页开始看。
“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
这句话她以前读过，但没真正理解。现在，她好像懂了。
吃完饭，她继续整理那份“未来大事记”。今天她想起了一些新的细节：2020年3月，美股熔断；2021年，教培行业整顿；2022年，美联储开始加息……
她一条条记下来。
然后，她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开始写另一份东西。
“关于我个人职业生涯的复盘与规划（2019-2026）”
这不是投资分析，而是对她自己人生的分析。
优势：
知晓未来七年关键经济节点
有七年职场经验和惨痛教训
心理素质经过极端考验
无家庭负担（已决定割裂）
年轻，健康，有时间
劣势：
资金极少，启动困难
职场处境恶劣，可能失业
无人脉，无资源
家庭是拖累，非助力
预知能力会随时间推移而模糊
机会：
2019-2021年是多个赛道的爆发前夜
顾承泽可能是个突破口
周逸的项目是绝佳投资标的
女性投资人身份在特定赛道有优势
威胁：
陈国栋的职场打压
家庭无休止的索取
陆明轩这个隐患
预知能力消失后的真实能力考验
应对策略：
资金：优先保证生存，稳健投资，不赌
职场：不主动冲突，积累证据，寻找转机
家庭：设定硬边界，经济切割
能力：疯狂学习，补足真实能力
人脉：从方雯、周逸等真诚的人开始建立
写完时，已经深夜十一点。
林晚晴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段时间，也是这样的雨夜。她躺在病床上，听着雨声，数着点滴，等死。
现在，她站在这里，健康，清醒，有目标。
手机震动，是方雯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火锅，六点半，地址发你！不许放鸽子！”
林晚晴笑了，回复：“好，一定到。”
还有一条消息，是弟弟发来的：“姐，妈说你不给我学费？你怎么这样？我可是你亲弟弟！”
她没有回。
直接删除对话框。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陆明轩的号码——是母亲昨天发来的。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备注：“陆明轩（勿接）”。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手机，准备洗澡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面对。
但今晚，她要好好睡一觉。
浴室的水汽蒸腾起来，镜子模糊了。林晚晴看着镜子里那个朦胧的影子，轻声说：
“这一次，我不会输。”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