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林晚晴只做了三件事:
睡觉、吃饭、完善那份关于深瞳科技的风险报告。
她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像是要把前世最后那几个月在病床上无法安眠的时光都补回来。醒来时是周六下午三点,阳光透过薄窗帘洒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她煮了粥,就着榨菜慢慢吃完。然后坐在电脑前,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三遍。
每一处数据来源都做了双验证,每一个结论都附上了可公开查询的链接。她甚至挖出了深瞳科技CEO三年前在另一个项目上的失败经历——那是一家做在线教育的公司,同样是用夸大数据的套路融资,然后迅速倒闭。
报告最后,她加了一页简短的总结:
“投资建议:否决。如必须投,要求:1)第三方机构验证所有技术数据;2)对赌协议,核心团队承担无限连带责任;3)估值下调60%。”
她知道陈国栋不可能接受这些条件。
但有人会。
周日下午,她去了趟商场。
不是买衣服,而是买了一套像样的化妆品——粉底、口红、眉笔。上一世她婚后就很少化妆,陆明轩说“自然美最好”,她就信了。后来才知道,他是舍不得她花钱。
镜子里的自己,素颜时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当她仔细地画好眉毛,涂上豆沙色的口红,那张脸瞬间就亮了起来。
二十二岁的皮肤,真好。
手机又震了。母亲的微信:“明天中午十一点半,绿茶餐厅,别迟到!小陆说他准时到。”
林晚晴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然后打字回复:“知道了。”
不是“好”,不是“会去”,而是“知道了”。
她需要见陆明轩一面。不是相亲,是确认——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确认面对这张脸时,不会再有心痛、不甘、或者任何多余的情绪。
确认她可以平静地说出那句:“抱歉,我们不合适。”
周一,9月16日。
林晚晴六点起床,冲澡,化妆,穿上那套黑色西装。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明,背脊挺直,和记忆中那个总是微微含胸、眼神躲闪的自己判若两人。
七点半,她走进启明星资本大楼。
电梯里遇见了李薇薇,对方今天穿了条粉色连衣裙,妆容精致。
“哟,今天这么正式?”李薇薇上下打量她,“陈主管不会真要你参加王总的会吧?”
“只是准备材料。”林晚晴平静地说。
“那就好。”李薇薇松了口气似的,“那种级别的会议,我们这种新人还是少掺和。万一说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电梯停在十七楼。
林晚晴走向自己的工位,路过陈国栋办公室时,门开着。陈国栋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几分焦躁:“……我知道,但总得走个流程……王总要听汇报……”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调出报告最后检查一遍。八点五十分,她打印了三份,装进透明文件夹,走向陈国栋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
陈国栋刚挂电话,看见她手里的文件夹,脸色又沉了沉。
“给我看看。”
他接过去,快速翻动。看到最后一页的投资建议时,嘴角抽了抽:“否决?估值下调60%?林晚晴,你以为你是谁?”
“这是基于数据的合理建议。”林晚晴说,“如果王总觉得太激进,我们可以提供第二套方案:要求对方在三个月内完成第三方验证,否则投资自动撤回,并要求回购。”
陈国栋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下属。
许久,他合上文件夹:“汇报的时候,你少说话。我来说。”
“明白。”
“还有,”他补充,“如果王总问到你,你就说这些分析是在我指导下完成的。”
林晚晴点头:“好的。”
心里却在冷笑。上一世,他就是这么抢功劳的。但这一次,她不在乎这点小功劳。
她在乎的,是让该看到的人看到她的能力。
九点整,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投资部的主管级以上。林晚晴坐在最末尾,旁边是李薇薇——陈国栋让她来做会议记录。
王总还没到。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沉闷。几个主管在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市场不好、项目难做。林晚晴安静地坐着,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她记得这些人。
靠窗那位是刘副总,明年会因为违规操作被开除;中间那位是张总监,两年后会跳槽去竞争对手那里;最年轻那位是赵经理,三年后自己创业,做得还不错。
还有……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王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顾承泽。
林晚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上一世,她只在公司的年会上远远见过这位最年轻的合伙人。那时的顾承泽站在台上讲话,灯光打在他身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而现在,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着。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会议室,没有任何表情。
“开始吧。”王总在主位坐下,“国栋,你先说深瞳这个项目。”
陈国栋站起来,打开投影。PPT是他周末临时赶出来的,把林晚晴报告里的关键问题都做成了漂亮的图表,但弱化了风险,强调了“巨大的市场潜力”。
林晚晴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这套说辞——上一世,陈国栋就是用这个PPT说服了王总,投了三千万。
“总的来说,”陈国栋做了总结,“虽然存在一定风险,但考虑到医疗AI赛道的爆发性增长,以及深瞳团队的技术背景,我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投的项目。建议投资三千万,占股15%。”
他看向王总。
王总没说话,而是看向顾承泽:“承泽,你怎么看?”
顾承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数据验证了吗?”
“这个……”陈国栋顿了顿,“团队承诺会在融资后完成第三方验证。”
“承诺?”顾承泽笑了,笑意没到眼底,“用承诺换三千万?”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国栋额头冒汗:“顾总,这个行业都是这样……”
“别的机构怎样我不管。”顾承泽打断他,“启明星的钱,不能这么花。”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风险报告——林晚晴带进来的那份,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
“这份报告谁做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晚晴。
她站起来:“是我,顾总。”
顾承泽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林晚晴?”
“是。”
“坐。”他示意,然后翻开报告,“第7页,关于数据来源的问题。你说公开可查的合作医院只有两家区级医院,而他们声称有二十家。这个结论怎么得出的?”
林晚晴重新坐下,声音平稳:“我查询了卫健委的公开采购平台,以及各医院的官网招标公告。深瞳科技在过去两年内,只有两次公开中标记录,都是区级医院的试点项目。另外,我通过行业内的朋友了解过,其他三甲医院的同类采购,中标方都不是深瞳。”
“行业内的朋友?”顾承泽挑眉。
“是的。”林晚晴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是她记得,上一世深瞳暴雷后,有媒体挖出了这些信息。
“第12页,技术壁垒分析。你引用的那篇论文,是什么时候发表的?”
“今年6月,《医学影像学》期刊。第一作者是协和医院的李教授,目前国内肺结节AI诊断的权威。”
顾承泽翻到那一页,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顾承泽,看着那份报告,再看向林晚晴。
这个新人,什么时候做了这么深入的调查?
陈国栋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所以你的结论是,”顾承泽合上报告,“否决?”
“是的。”林晚晴说,“如果非要投,我建议附加三个条件。”
她把报告最后那页的建议又说了一遍。
每说一条,陈国栋的脸就更白一分。
说完,会议室陷入更长的沉默。
王总终于开口:“承泽,你觉得呢?”
顾承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转过身:“项目暂停。让法务和风控介入,按林……”他看了一眼报告封面,“林晚晴提的这三个条件去谈。对方同意,再上会。不同意,否决。”
陈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好的,顾总。”
“散会。”
走出会议室时,林晚晴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
探究的、惊讶的、嫉妒的。
李薇薇跟在她旁边,小声说:“你疯啦?这么跟陈主管对着干?”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林晚晴平静道。
“可是……”李薇薇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一变,“我妈住院了,我得请假。陈主管那边你帮我说一声……”
她匆匆跑了。
林晚晴回到工位,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陈国栋。
“来我办公室。”
语气冰冷。
林晚晴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向那扇门。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上一世,她因为质疑项目,被陈国栋穿了一个月的小鞋,最后被逼得主动辞职。
但这一次,她准备好了。
办公室里,陈国栋坐在椅子上,没看她,只是盯着电脑屏幕。
“林晚晴。”他慢慢说,“你知道今天让我多难堪吗?”
“我只是如实汇报。”林晚晴站在桌前,“如果数据有问题,那就是项目本身有问题。”
“数据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陈国栋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一个新人,懂什么?你以为看了几篇论文,查了几个网站,就比人家做了几年的团队更懂?”
林晚晴没说话。
“这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陈国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现在好了,黄了。你知道我损失了多少吗?”
“我不知道。”林晚晴迎上他的目光,“但我知道,如果项目真的有问题,公司会损失三千万。到时候,背锅的不会是深瞳,也不会是王总或顾总。只会是签了字的人。”
陈国栋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林晚晴说,“陈主管,如果数据是真的,那第三方验证只会让项目更有价值。如果数据是假的……那现在停下来,对大家都好。”
“好,好得很。”陈国栋笑了,那笑容很冷,“林晚晴,你以为抱上顾总的大腿,就能一步登天了?我告诉你,职场的规矩,你还差得远。”
他走回座位,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这些,今天下班前整理完。还有,上周的所有会议纪要,重新梳理,我要电子版和纸质版。”
那是至少三天的工作量。
“另外,”陈国栋补充,“你以后不用参加部门会议了。专心做基础工作,项目上的事,暂时不用你管。”
明升暗降。让她边缘化。
林晚晴拿起那份文件:“好的。”
她没有争辩,没有抱怨,只是转身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
回到工位,李薇薇已经走了。其他同事看她的眼神各异,有同情的,有看戏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林晚晴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那些文件。
都是些繁琐的基础工作——核对数据、整理表格、归档文档。上一世,她花了大量时间做这些,却得不到任何成长。
但这一次,她做得很快。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扫过屏幕上的数字,大脑自动分类、归纳、总结。这是七年职场生涯锻炼出的能力,加上重生后更清晰的思维,效率比前世高出三倍不止。
中午,她没去食堂,叫了个外卖沙拉。一边吃,一边打开股票软件。
华矿集团,股价8.74元。
明天,后天,两个跌停。
她卡里还有两千多块钱。想了想,她挂了个单:明天开盘跌停价买入,7.87元,能买300股。
两千三百六十一元。
这是她全部的本金了。
下午三点,手机震动。是老赵发来的微信。
“林小姐,深瞳科技的初步报告出来了。方便电话吗?”
林晚晴拿起手机,走向楼梯间。
电话接通,老赵的声音很沉稳:“你让我查的那三个人,有两个有问题。CTO的博士学位是假的,COO的工作经历也有水分。详细资料我发你邮箱了。”
“好,谢谢。尾款我一会儿转你。”
“不客气。另外,”老赵顿了顿,“我查的时候发现,还有另一拨人在查深瞳。看手法,很专业。”
林晚晴心里一动:“能查到是谁吗?”
“需要时间,也要加钱。”
“多少?”
“五千。”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她卡里只剩两千多,还要留出生活费。
“稍等,”她说,“我明天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闭上眼睛。
另一拨人……会是谁?
顾承泽的人?还是其他机构?
如果是顾承泽,那说明他对这个项目本来就有疑虑。如果是其他机构……那深瞳的问题,可能比她知道的更严重。
她打开邮箱,老赵的报告已经发过来了。附件里是详细的调查报告,有截图,有聊天记录,甚至有一段录音——深瞳那个CTO在酒桌上吹嘘自己“包装简历”的经历。
证据确凿。
林晚晴把报告下载到手机,然后删除邮件。这些资料,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
她需要等,等到陈国栋真的敢把这个项目推上会,等到王总或者顾承泽需要这份证据。
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同事陆续离开,林晚晴没动。她要在今天之内把陈国栋给的工作做完,不给他任何挑刺的机会。
七点,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
灯光惨白,空调已经关了,有些闷热。她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袖子,继续敲键盘。
八点,工作完成了一半。
手机响了。是母亲。
“晴晴,你下班没?明天中午的相亲别忘了啊!我跟你说,小陆妈妈可喜欢你了,说你照片看着就贤惠……”
“妈,”林晚晴打断她,“我在加班。”
“加什么班!工作重要还是终身大事重要?我告诉你,小陆这样的条件可不好找,国企稳定,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家里两套房……”
“我知道了。”林晚晴说,“明天我会去。”
“真的?你可别骗我!”
“不骗你。”
挂了电话,她看着电脑屏幕,忽然觉得可笑。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套说辞打动的。稳定、有房、父母有退休金……好像女人的幸福,就取决于这些条件。
然后呢?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工作。
九点半,所有工作完成。她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漏,然后打包发到陈国栋邮箱,同时打印了一份放在他桌上。
关电脑,关灯,离开办公室。
电梯里,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妆容已经有些花了,但眼睛很亮。
明天,要见陆明轩了。
她按下1楼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让她有些恍惚。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从三十一楼坠落的时刻。
但这一次,她稳稳地站着。
电梯门打开,大厅里灯火通明。保安在打瞌睡,前台空无一人。
她走出大楼,九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
手机震动,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3478的账户收到工资收入9824.36元。”
发薪日提前了一天。
林晚晴站在路边,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不是回家的地址,而是一家她前世一直想尝试,但舍不得去的日料店。
一个人,点了一份寿司拼盘,一份烤鳗鱼,一碗味增汤。
结账时,服务生说:“小姐,您是一个人吗?需要打包吗?”
“不用。”林晚晴说,“就一个人。”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尝。鳗鱼的油脂香气,寿司米饭的微酸,味增汤的温热。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顿像样的饭。

上一世最后那段时间,她因为化疗,什么都吃不下。现在,这具身体是健康的,年轻的,充满活力的。
她要好好待它。
走出餐厅时,已经十点半。她没打车,慢慢往家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她走进去,买了一盒牛奶,一袋面包,还有一盒创可贴——今天穿新鞋,脚后跟磨破了。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笑着说:“这么晚才下班啊?”
“嗯。”
“辛苦了。”
林晚晴愣了下,然后也笑了:“不辛苦。”
是真的不辛苦。
和躺在病床上等死相比,和跪着求陆明轩还钱相比,和看着父母把房子过户给弟弟相比——
坐在办公室里加班,吃一顿热饭,用自己赚的钱买一盒创可贴。
这些,一点都不辛苦。
她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雯:“明天有空吗?一起吃午饭?”
林晚晴打字回复:“明天中午有约了,晚上?”
“好啊!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巨好吃!”
“好。”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街角的酒吧传来音乐声,几个年轻人喝醉了在路边大笑。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像一条光的河流。
这是2019年的上海。
这是她的,重新开始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