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春秋的手指扣在弓弦上,指尖发僵。门缝下的黑烟正悄然钻入屋内,贴着地面爬行,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没动,也不敢喊梦儿。
那烟不是烟火熏出的,也不是灶灰飘来的,颜色太深,浓得化不开,连阳光照上去都像是被吞噬殆尽。
他盯着那缕黑烟看了三息,猛然转身,脚底一蹬,顺着原路倒退数步,背靠断墙,目光迅速扫过地面。
爪印还在。
五个趾痕清晰可见,中间是肉垫压出的圆窝,边缘焦黑,草叶枯卷。
这痕迹从村外一路延伸而来,直通茅屋门前,而此刻,黑烟正是沿着这条路径缓缓渗入。
他咬紧牙关,心沉了下去。
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屋里的人。
可梦儿并不知道外面来了东西,更不知道危险已逼近门口。
若现在敲门示警,门一开,黑烟趁机涌入,后果难料。
若是不进,放任不管,等里面察觉异样时,恐怕为时已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一丝热流,那是昨夜引气入体后滞留在经脉中的灵气。
虽微弱,却真实存在。刚才拉弓戒备时,这股气息曾随心跳轻轻震颤,似有所感应。
而现在,它又动了,并非紊乱跳动,而是缓缓朝某个方向牵引,仿佛体内有一根无形的线,被人从远处轻轻拉动。
东南方。
与天上翻涌的云团同向。
他抬头望天。那片浑浊如泥浆的云已压得极低,边缘泛着暗红,像烧到一半又被闷熄的炭火。
风停了,林中寂静异常,连虫鸣都消失无踪。
空气里那股腥臭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气息,像是暴雨前山岩渗水的味道。
他忽然明白了。
黑烟是障眼法,是虚招。真东西不在这里。
这爪印一路留下,并非为了闯屋杀人,而是故意暴露踪迹,吸引注意。真正的威胁早已绕过村子,潜入山中。
而这黑烟……不过是用来牵制他的手段,让他困在这扇门外,进退两难。
好一手声东击西。
楚春秋冷笑一声,松开弓弦,箭尖垂下。
“想骗我守在这儿?门都没有。”
他不再看那茅屋一眼,转身便走。脚步起初还有些迟疑,担心这是调虎离山,怕自己一离开,屋里就出事。
但走出十余步后,他发现体内的那丝灵气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清晰,如同一盏油灯在胸膛里渐渐点亮,坚定地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他索性放开步伐,沿着爪印逆行追踪。
越往山中深入,焦痕越多。
树干上开始出现灼烧般的裂纹,一圈圈蔓延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身而过时迸出的火星。
有些粗壮的老松,半边树皮已被烤成炭黑色,另一边却完好如初,显得格外诡异。
地上草皮也变了模样,原本绿意盎然,如今踩上去沙沙作响,一触即碎成粉末,显然是高温烘烤所致。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一块焦土。
烫手。
不是余温,而是刚刚被焚烧不久的那种热度。
他立刻站起,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双眼死死盯住前方密林。
雾起了。
不是清晨薄如轻纱的雾,而是从谷底升腾而上的白气,浓稠如煮沸的米汤,贴着地面向两侧扩散。
林间光线骤然昏暗,树木轮廓模糊不清,连脚下道路都难以辨认。
但他不能停。
灵气的牵引越来越强,胸口那团热流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知道,源头就在前方,不远了。
他咬牙,继续前行。
穿过一片倒伏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幽谷赫然显现,四面环山,仅有一条窄道可入。
谷底中央,一汪深潭静卧其间,水面平滑如镜,映着上方阴沉的天空。
雾气正是从这里升起,一圈圈旋转着,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
楚春秋藏身于一块岩石之后,稍稍喘息。
找到了。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潭水。表面看似寻常,可越是凝视,越觉不对劲。
水太静了,静得不像活水。别说波纹,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天上云层翻滚,风势渐起,可这潭面竟不起半点皱褶,仿佛下方压着什么,将整池水牢牢镇住。
而且……有光。
不是天光反射,而是从水底透出的微芒。
淡青色,一闪一灭,宛如有人在深处点燃了一盏灯。
他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每走一步,脚底便越发沉重,仿佛陷入泥沼,鞋底黏糊,拔步艰难。空气也变得粘滞,吸入肺中凉飕飕的,喉咙发紧。
他知道自己已进入某种异常之地,可身体并未发出警报,相反,丹田内的灵气竟开始自行流转,顺着经脉缓缓下行,直抵双腿。
这感觉很奇特,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悄然开启了机关。
他在距离潭边十余步处停下,蹲身借一块凸起的岩石遮掩身形,小心翼翼拨开眼前的雾气。
视线终于清晰。
潭心处,趴着一个身影。
不大,约莫一条猎犬体型,通体覆盖鳞片,青灰之中夹杂金纹,如同铜锈嵌着金丝。
头生短角,尚未成形,微微隆起于额前。
四肢蜷缩,尾巴盘于身下,双目紧闭,鼻息极轻,若非胸口偶尔起伏,几乎以为是一尊石雕。
是龙。
楚春秋脑中浮现这两个字时,自己也为之一惊。
他从未见过真龙,只听老猎户说过山中有灵兽,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
村里山神庙供的龙王像也不少,可那些都是泥胎彩绘,花哨虚假,哪有眼前这个来得真实?
这生灵哪怕闭着眼,也透着一股凶悍之气,光是注视片刻,脊背便隐隐发麻。
他不敢大口呼吸,唯恐惊扰了它。
可就在此时,那幼龙忽然睁开了眼。
瞳孔竖立,呈暗金色,如同两把刀刃直插进他的眼底。
楚春秋浑身一僵,手指本能攥紧弓杆,指节咔咔作响。
一人一龙,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彼此对视。
无声无息,唯有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
紧接着,楚春秋胸口猛地一震。
丹田中的灵气仿佛被什么牵引,轰然涌出,顺经脉直冲头顶,又猛然折返,落回小腹。
这一来一回,速度快得令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共鸣。
这个词浮现在脑海。
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巧合。他的灵气与这幼龙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就像两块磁石靠近,自然相吸。
而且对方并无攻击之意,那一眼,更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
试探?
审视?
还是……寻找?
他不知道。
但他明白一件事:这龙,认得他体内的东西。
正想着,潭底忽传一阵轻微震动。泥沙翻涌,水面依旧平静,一道光柱却从深处升起。
一块菱形晶石缓缓浮出水面,通体透明,内部流淌着淡青色光晕,宛如将一小片星空封存其中。
它悬停在幼龙头顶三尺高处,静静漂浮,光芒柔和却不刺眼。
楚春秋看得怔住了。
他听说过晶石,乃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宝物,修士用以修炼、布阵、炼器皆离不开它。
可那只是传说,别说亲眼所见,连听都没听过谁真正拥有。
眼下这块,就这样明晃晃地悬浮空中,仿佛专为等他而来。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脚刚落地,幼龙的耳朵便微微一动。
刹那间,楚春秋全身汗毛倒竖。他立即定住身形,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幼龙并未看他,只是略微偏了下头,暗金瞳孔掠过晶石,随即缓缓闭眼。
鼻息恢复如常,身体放松下来,仿佛刚才那一睁一闭,只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
晶石仍在发光。
灵气仍在共鸣。
楚春秋站在原地,手仍握着弓,弓弦却已松垂。
他没有退,也没有上前。他知道此刻既非逃走之时,也非贸然抢夺之机。
这龙虽小,但那一眼带来的压迫感,远超他曾遭遇的任何野兽。
更何况,它能引动晶石出水,绝非普通生灵,而是真正的灵物。
他必须弄清状况。
是敌是友?为何现身?晶石为何浮现?这一切是否与他体内的灵气有关?
疑问太多,却无人解答。
他只能等。
等它再次睁眼,等它做出下一步动作,等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瞬间降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雾气弥漫,山谷死寂。唯有晶石散发着稳定光芒,照亮幼龙周身鳞片,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辉。
它的呼吸缓慢而悠长,每一次起伏,仿佛与大地同频,与山林共振。
楚春秋倚靠岩石,右手悄悄抚上左臂上的旧疤。
那是幼年采药摔伤所留,当时险些废掉手臂。如今疤痕早已愈合,每逢阴雨天仍会隐痛。
但现在,它不痛,反而传来一阵温热,如同被阳光晒透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石碑前醒来的感受。
也是这般。
那种说不出的暖意,自骨缝中渗出,驱散寒气,修复旧伤。
难道……石碑与这龙有关?
心头一跳,正欲细思,忽觉一丝异样。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
是温度。
四周空气正在变冷。

不是秋冬的干冷,而是湿冷,如同地下水自地底渗出,带着阴寒之气。
他低头一看,靴沿已结了一层薄霜,草叶覆着白绒冰晶。
再看那潭水。
表面依旧平静,可水底的光却暗了几分。
晶石悬浮的位置下降半寸,光芒也开始闪烁,如同电量将尽的灯笼。
幼龙的身体微微一颤。
楚春秋立刻绷紧神经。
它要醒了?
他握紧弓,准备随时后撤。
可下一秒,幼龙只是轻轻甩尾,弹去鼻尖一滴水珠,随后再度沉静,仿佛方才的颤抖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但楚春秋知道,不一样了。
它的呼吸节奏变了,比之前略快一分,鼻息中带着淡淡白雾。
额头短角泛起微光,一闪一灭,与晶石遥相呼应。
像是在充能。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伫立原地,纹丝不动。
风停了,鸟不鸣了,连远处林涛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这头沉睡的幼龙,以及那块漂浮的晶石。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
不是害怕,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本能的预感,有些事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当作未曾发生。
这块晶石,这条龙,这片山谷,都将刻入他的命运。
可他已经来了。
退不了。
也不想退。
他望着那块晶石,低声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话音落下,晶石骤然一亮。
一道青光射向水面,随即反弹,直奔他面门而来。
楚春秋本能抬手遮挡。
可那光并未击中他,而是停在半空,凝成一道虚影。
像是一幅地图。
山川、河流、峡谷、密林,清晰可见。其中一处被高亮标记,正是他脚下的位置。
虚影消散,晶石恢复如初,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楚春秋怔在原地。
不知刚才所见是幻觉还是真实指引,但他清楚一点:这东西在与他沟通。
用它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臂,望着潭心的幼龙,轻声道:“你想让我去哪?”
幼龙未睁眼。
晶石亦未再发光。
但它头顶的水面,极其轻微地荡了一下。
像是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