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西域亘古不变的歌者。它卷起干燥的沙粒,掠过赤金山冷却后如同巨大焦痂的暗红山体,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被火山喷发的余烬和尘埃长久遮蔽,吝啬地透下几缕惨淡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焦糊,以及一种深埋地底、被强行翻搅出的、如同铁锈般的血腥气息。
阿青行走在这片被神魔之血浸透的焦土上。脚下是滚烫的、被反复熔融又冷却的琉璃状地表,每一步落下,都发出细微的、如同踩碎枯骨的“咔嚓”声。她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被沙尘和暗红岩浆痕迹覆盖的粗布衣裙,边缘破烂不堪。枯黄的发丝被风沙粘结成缕,贴在同样蒙尘、蜡黄的小脸上。
唯有她的眼睛。
那双深紫色的瞳孔,如同沉淀了万载风沙的古老湖泊,平静无波。曾经的疯狂、痛苦、茫然,被一场焚世业火与混沌归墟的洗礼彻底淬炼,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沉寂。这沉寂并非空洞,而是容纳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风雪边城灶台前呛人的烟火,沉沙江底刺骨的浊浪,镜湖囚牢幽蓝的死寂,戈壁寒夜篝火的微温,以及…赤金山巅那吞噬一切的烈焰与…他消散时灼目的灰芒。所有的记忆,如同烧融的琉璃,冷却后凝固成她灵魂深处冰冷而坚硬的基石。
她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枚粗糙古朴的兽骨扳指紧贴着肌肤,传来一丝恒定不变的、微弱却顽强的搏动。嗒…嗒…嗒…如同遥远的心跳,是她与这荒芜世界唯一的、真实的联系。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混沌之力,如同涓涓细流,顺着血脉,无声地滋养着她体内那刚刚稳固、却依旧如同新生星辰般脆弱的混沌核心。核心深处,那朵业火黑莲的印记已彻底内敛,莲心一点混沌灰芒流转,将毁灭的神性与人性的悲恸强行糅合、压制,形成一种微妙的、随时可能打破的平衡。
她的脚步不快,却异常稳定,朝着东方,朝着那片被风沙掩埋了来路的未知。身后,赤金山巨大的、狰狞的剪影在灰黄的背景下缓缓后退,如同一个正在合拢的、关于神魔与毁灭的坟墓。
数日后,一片被风沙侵蚀得如同迷宫般的雅丹地貌边缘。
阿青靠在一堵被烈日晒得滚烫、布满蜂窝状孔洞的土黄色岩壁下,躲避着正午毒辣的日头。她闭着眼,如同与岩石融为一体。扳指传来的混沌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穿越戈壁带来的细微损耗,也压制着黑莲印记深处那因酷热和荒寂而隐隐躁动的毁灭火种。
突然!
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呻吟,混合着金属摩擦碎石的声响,从不远处一个被巨大风蚀柱遮挡的沙窝里传来。
阿青深紫色的眼瞳缓缓睁开,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扰。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她站起身,脚步无声,如同融入风中的影子,朝着声音来源走去。
绕过巨大的风蚀柱,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沙窝里,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残留着暗沉锦缎底色的袍子的人影蜷缩着。袍子被干涸的、深褐近黑的污血浸透了大半,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那人脸上、手上布满沙尘和凝固的血痂,几乎看不出原本面目。只有那头被污血粘结、却依旧能看出几缕灰白的头发,和微微起伏、如同破风箱般艰难喘息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他的身边,散落着几件同样沾满血污的杂物:一个边缘凹陷、蒙着厚厚沙尘的鎏金酒壶;一枚沾着黑泥、雕工精美的羊脂玉佩;还有…半截断裂的、剑身狭窄、闪烁着幽蓝寒芒的残剑!剑身靠近护手处,一个模糊的、如同冰花绽放的铭文在沙尘下若隐若现!
冰魄!昆仑云鹤一脉的标志!
阿青的目光在那半截残剑上停留了一瞬,深紫色的瞳孔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极其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风雪客栈那个除夕夜,云鹤真人淬毒的拂尘丝…离火神雷的轰鸣…清尘崩溃的眼神…碎片般的记忆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地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污血和沙尘覆盖的脸上,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濒死恐惧的眼睛,透过散乱的灰白发丝,死死地、带着一丝濒死的希冀,望向阿青。
当他的目光触及阿青那双深紫色的、毫无人类情感的冰冷眼眸时,那丝希冀瞬间被更深的绝望取代。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抽拉般的嘶哑气音,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涌出更多带着血沫的涎水。
阿青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块在沙漠中即将风化的石头。风卷起沙尘,吹动她破烂的裙摆和枯黄的头发。左手上,兽骨扳指那微弱的心跳搏动,嗒…嗒…嗒…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节奏。
她认出来了。
虽然面目全非,但那眼神深处残留的、属于上位者的阴鸷与不甘,还有那昆仑剑的残骸…他是黑煞教主!当年昆仑绝顶围杀李十二妻儿的主谋之一!风雪客栈惨案的幕后推手!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竟也落得如此下场,在这西域绝地苟延残喘。
阿青缓缓抬起右手。手掌依旧纤细,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漠然。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深紫色火苗无声燃起,跳跃着,扭曲着周围的空气,散发出焚灭万物的气息。
黑煞教主眼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吞噬!他挣扎着想后退,身体却如同烂泥般无法移动分毫,只能发出更加凄厉绝望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缕代表死亡的火苗。
杀了他?
轻而易举。
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为李十二报仇?为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者讨还血债?
阿青的手指微微屈起,那缕深紫色的火苗随之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脱手而出,将眼前这具残躯连同他所有的罪恶彻底焚为灰烬。
就在这时。
“嗒…”
左手无名指上,兽骨扳指那微弱的心跳搏动,似乎在这一刻,清晰地跳了一下。
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如同冰泉,瞬间流过阿青被毁灭意志笼罩的混沌核心。
“丫头…风雪…停了。”
李十二嘶哑低沉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阻隔,在她灵魂深处清晰地响起。不是命令,不是恳求,而是一种洞悉了命运轨迹后的、带着无尽疲惫与释然的…放下。
阿青抬起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指尖那缕跃跃欲试的深紫色火苗,如同被无形的寒风吹拂,剧烈地摇曳了几下,随即不甘地、无声地熄灭了。

她深紫色的瞳孔,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黑煞教主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被污血和沙尘覆盖的脸。这张脸,与风雪客栈地窖中那些囚徒临死前的绝望眼神,与沉沙江洪水中挣扎的边民,与泥沼集里麻木的行人…无数张脸在她冰冷的意识中重叠、闪过。
复仇?
杀戮?
焚尽一切?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归途吗?或者说…是他希望她走的路?
阿青缓缓放下了右手。指尖残留的微温迅速被戈壁的冷风吹散。
她没有再看地上那如同濒死蠕虫般的黑煞教主一眼。目光越过他残破的身躯,投向更远的东方。那里,风沙依旧,天地苍茫。
她转过身,重新迈开了脚步。依旧是那身破旧的衣裙,依旧是单薄的身影,依旧朝着东方,一步一步,沉默地走下去。步履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在她身后,沙窝里只剩下黑煞教主那绝望而困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渐渐被呜咽的风声吞没。
不知走了多久,当赤金山最后一点狰狞的轮廓也彻底消失在身后灰黄的地平线下时,前方的景象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再是死寂的焦土和嶙峋的怪石。一片稀疏的、顽强生长的骆驼刺和梭梭草,如同斑驳的绿锈,点缀在广袤的戈壁滩上。风依旧大,带着沙粒,却似乎少了那深入骨髓的硫磺与血腥,多了一丝属于远方的、微弱的生机。
傍晚时分,一座依靠着几块巨大风蚀岩壁搭建而成的简陋土堡,出现在阿青的视野尽头。土墙低矮破败,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出长长的、歪斜的阴影。堡墙外,几匹瘦骨嶙峋的骆驼拴在木桩上,打着响鼻。一面褪色破烂、边缘被风撕扯成絮状的布幡,斜插在土堡歪歪扭扭的木门旁,布幡上,一个同样褪色、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墨字在风中无力地抖动——“驿”。
这里便是“风蚀驿”,老骆驼客口中,走出赤金山魔鬼之地后,通往关内方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阿青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推开沉重的、散发着陈年木头和牲口粪便混合气味的门板,一股更加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劣质烧酒的辛辣、骆驼的膻臊、汗水的酸臭、还有某种陈旧房屋特有的霉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驿站内部不大,光线昏暗。一个用土坯垒成的粗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油腻羊皮袄、满脸沟壑、眼神浑浊的老者,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几套同样沾满油污的桌椅散乱地摆放着,只有两三张桌子旁坐着人。大多是风尘仆仆、裹着头巾的商贩和驼夫,沉默地喝着浑浊的土酒或面汤,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麻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寂,只有炉灶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门外呜咽的风声。
阿青的进入,如同在浑浊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瞬间打破了沉寂。
所有低垂的头颅都抬了起来。一道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以及一丝西域边民特有的警惕和不易察觉的轻蔑,齐刷刷地落在了门口那个瘦小、单薄、穿着一身破烂得如同乞丐、脸上沾满沙尘、却有着一双异常平静的深紫色眼眸的少女身上。
“哪来的丫头片子?讨饭去别处!这里没吃的给你!”柜台后的驿卒老头抬起浑浊的眼,扫了一眼阿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烟杆,驱赶苍蝇似的。
阿青仿佛没有听见。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驿舍内几张空着的、布满油污的桌子,最后落在一张靠近角落、光线最暗的桌子旁。那里只坐着一个穿着灰扑扑旧道袍、背对着门口的身影,正沉默地小口啜饮着一碗清汤。
她径直走到那张桌子旁,在对面的空凳子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没有半分迟疑或局促。破旧的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驿舍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所有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带着惊诧和看戏的意味。连柜台后的老头都停止了抽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那个穿着旧道袍的身影也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五官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清秀的轮廓,但此刻却被浓重的风尘和一种深沉的、仿佛刻入骨髓的哀恸所覆盖。他的眼神空洞,如同两口枯井,没有任何神采。嘴唇干裂,微微颤抖着。正是清尘!那个在风雪客栈弑师后崩溃、被冷铁鹰带走的昆仑弟子!
当清尘的目光,对上阿青那双深紫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眸时,他那双毫无生气的枯井般的眼睛,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猛地剧烈收缩!瞳孔深处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的骇然填满!手中的粗陶碗“哐当”一声掉在油腻的桌面上,浑浊的汤水溅了他一身!
“是…是你?!”清尘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身体如同筛糠般抖了起来,“客栈…厨娘…阿青?!不…不可能…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阿青身后,似乎在寻找那个如同噩梦般的身影——李十二。
阿青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看清尘第二眼。仿佛眼前这个因认出她而惊恐万状的青年道士,与驿站里一张普通的凳子、一盏昏暗的油灯没有任何区别。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那个依旧站在柜台后、一脸惊疑不定的驿卒老头,用嘶哑干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
“一碗水。一碟盐。”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驿舍里清晰地回荡。没有恳求,没有卑微,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如同在风雪边城的客栈厨房里,对那个沉默的老板说“火灭了”一样自然。
驿卒老头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阿青那张毫无表情、沾满沙尘的脸上和那双深紫色的眸子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如同见了鬼般瑟瑟发抖的年轻道士。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从他眼底深处掠过。他终究没再呵斥,只是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一个豁口的粗陶碗,又从旁边的粗陶罐里舀了半勺浑浊的水,又从一个布包里捏了一小撮粗盐,随意地丢在碗里。
“砰!”粗陶碗被重重地放在阿青面前的油污桌面上,浑浊的水晃荡着洒出一些。
阿青没有在意。她伸出左手——那只戴着毫不起眼的兽骨扳指的手,端起粗陶碗。指尖感受着碗壁粗糙的触感和冰冷的温度。她先是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浑浊的水。水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苦涩,滑过干涩得如同砂纸的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和短暂的润泽。她微微蹙了一下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然后,她用那只沾着沙尘、指关节有些粗大的右手食指,极其小心地,蘸了一点粗陶碗边缘那撮灰白色的粗盐粒。指尖带着盐粒,缓缓地、仔细地,涂抹在自己干裂起皮、甚至渗出细微血丝的嘴唇上。
盐粒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阿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而必要的仪式。涂抹均匀后,她再次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开始啜饮那浑浊苦涩的水。
嗒…嗒…嗒…
左手无名指上,兽骨扳指那微弱却稳定的心跳搏动,仿佛与驿站炉灶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与门外呜咽的风声,与她自己缓慢而规律的吞咽声,融为了一体。
驿舍内,死一般的寂静。
清尘依旧死死地盯着阿青,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眼中的惊恐如同凝固的冰。其他商贩驼夫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复杂地在阿青和清尘之间来回扫视。柜台后的老头重新叼起了烟杆,浑浊的目光在烟雾缭绕中闪烁不定。
阿青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她低着头,专注地饮着水。深紫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深潭般的平静。偶尔,她的目光会极其短暂地落在左手无名指那枚粗糙的扳指上,只有一瞬,便又移开。
一碗水喝完,碗底残留着浑浊的泥沙和未化的盐粒。
阿青放下粗陶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却异常坚定。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话语,径直转身,朝着驿站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去。
推开木门,外面是更加浓重的夜色和呼啸的冷风。戈壁滩的寒气瞬间涌入,吹得驿舍内的油灯疯狂摇曳。
阿青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孤鸿,一步踏入了门外无边的风沙与夜色之中,消失在驿舍昏黄灯光所能及的边缘。
驿舍内,过了许久,才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话题围绕着那个诡异的紫眸少女和失魂落魄的道士。
清尘依旧瘫坐在凳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目光呆滞地望着阿青消失的门口,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她…她的眼睛…还有…他…他…是不是也…” 话语破碎,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巨大的困惑。
柜台后的老头重重地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烬,浑浊的目光扫过门口,又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清尘,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重新点燃的旱烟,在辛辣的烟雾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悠长的叹息。
风,呜咽着,卷起沙尘,拍打着驿站破败的土墙。夜色如墨,吞噬了远行的孤影,也吞噬了驿舍内压抑的低语。东方,那被风沙遮蔽的关山路,依旧漫长。
唯有那枚紧贴指骨的粗糙扳指,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如同最忠诚的守夜人,持续着微弱而坚定的搏动。
嗒…嗒…嗒…
夜风呜咽,如同亡魂的低泣,卷着细碎的沙砾,抽打着风蚀驿破败的土墙。驿站内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劣质烧酒的辛辣、骆驼的膻臊、汗水的酸臭混杂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阿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与风沙中,如同投入墨池的一滴水,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唯有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还在兀自晃动着,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空洞的回响。
“呼…”
柜台后,驿卒老头重重地吐出一口辛辣的旱烟,灰白的烟雾在昏黄油灯的光晕里翻滚、扭曲,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复杂难明的神情。他浑浊的眼珠扫过依旧僵在角落、面无人色的清尘,又瞥向门外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最终只是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烟,将那声几欲脱口而出的叹息,连同烟雾一起,狠狠咽回了肚子里。
驿舍内短暂的死寂被打破,如同冰面裂开细纹。
“啧…邪门…那丫头的眼睛,紫得瘆人…” 一个裹着油腻头巾的驼夫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眼神里残留着惊悸。
“还有那道士…跟见了鬼似的…莫不是欠了血债?”旁边一个满脸风霜的商贩接口,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窥探隐秘的兴奋。
“管他呢!这鬼地方,怪事还少吗?喝酒喝酒!”另一个粗豪的汉子抓起粗陶碗,灌了一大口浑浊的土酒,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在昏暗中交织。话题的中心,自然是那个诡异消失的紫眸少女和这个如同被抽走了魂儿的年轻道士。猜测、臆想、带着西域边民特有的神秘色彩的故事雏形,在酒气和烟雾中迅速滋生。
清尘瘫坐在那张油污的桌子旁,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维持着阿青离开时的姿势,只有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阿青消失的门口,瞳孔深处,巨大的惊恐如同烙印,凝固在灰败的底色上。阿青那张沾满沙尘、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脸,那双深紫色的、如同两口冰封古井般的眼睛,还有…那个未曾出现、却如同梦魇般盘踞在他意识最深处的灰袍身影…所有的影像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交织、冲撞,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神智彻底撕裂。
“是…是她…真的是她…客栈的…厨娘…”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呓语,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他…他呢?他在哪里?是不是…是不是也…”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呛出带着血丝的涎水,滴落在油腻的桌面上。
就在这时!
“砰!”
风蚀驿那扇破旧的木门,再一次被猛地从外面推开!这一次的力道远比阿青推门时沉重得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肃杀的气息!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沙尘,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倒灌而入!吹得驿舍内几盏本就昏暗的油灯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将所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驿站里的人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惊愕地、带着一丝本能的恐惧,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昏黄摇曳的光线下,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无边的黑暗,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却浆洗得异常挺括的藏蓝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带着明显官制痕迹的玄色披风。披风下摆沾满了长途奔波的尘灰,肩头甚至凝结着夜露的微光。他面容刚毅冷峻,如同刀劈斧凿,下颌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鹰隼般锐利,深陷在浓眉之下,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刃,带着洞穿人心的审视和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压,缓缓扫过驿舍内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他的视线,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角落那张桌子旁、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硬的清尘身上。
“冷…冷大人?!”清尘如同被这两道目光烫到,身体猛地一个激灵,空洞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所取代,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如同灌满了铅,只是徒劳地让身体在凳子上晃了晃。
冷铁鹰!
朝廷追风密探统领!那个在风雪客栈惊变之夜,将他从崩溃边缘带走、押解回京、经历了不知多少严苛审问的朝廷鹰犬!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西域绝地?!
冷铁鹰的目光在清尘惨败惊恐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看着一件确认无误的物品。随即,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迅速移开,落在了阿青刚才坐过的、那张空着的、沾着水渍和几点盐粒的油污凳子上。锐利的目光在凳子周围的地面、桌面的水渍痕迹上快速扫过,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常人无法感知的讯息。
最后,他那双冰冷的鹰目,猛地转向柜台后那个叼着旱烟的老驿卒。
“刚才离开的姑娘,”冷铁鹰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如同砂砾在铁皮上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穿什么衣服?往哪个方向走了?说!”
老驿卒被他那迫人的气势慑得手一抖,差点把烟杆掉在地上。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放下烟杆,躬着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回大人话…那丫头…穿一身破得不能再破的灰布衣裳…脸脏得看不清…就…就往东边…顺着官道走的…刚出去不到半盏茶功夫…”
“东边…”冷铁鹰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了驿舍破败的土墙,投向门外那片被风沙与夜色笼罩的东方。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紧抿的唇线和骤然锐利了几分的眼神,却仿佛有惊雷在他眼底深处炸开!
东边…关内…
那个抱着垂死厨娘、消失在风雪初霁关外荒野的灰影…
那个在沉沙江洪水中挣扎、在镜湖牢狱掀起滔天波澜、在西域赤金山引发神魔之战的恐怖存在…
还有…眼前这个如同行尸走肉、却依旧死死守着某个惊天秘密的昆仑弃徒清尘…
所有的线索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拼凑!一张巨大而凶险的网,似乎正在这张破败的驿站里,露出了冰山一角!而网的中心,就是那个刚刚离开的、有着深紫色眼眸、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少女!
巨大的危机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冷铁鹰!他不再看老驿卒,也仿佛忘记了角落的清尘。猛地转身,玄色披风在身后带起一道凌厉的风!
“看好他!”一句冰冷的命令丢给门外黑暗中如同鬼魅般浮现的两名精悍随从。随即,他高大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一步便踏入了门外呼啸的风沙与浓稠的夜色之中,朝着东方,朝着阿青离开的方向,疾追而去!身影几个闪烁,便彻底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驿舍内,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清尘瘫坐在凳子上,面如死灰。冷铁鹰那句“看好他”如同冰冷的枷锁,彻底断绝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完了。朝廷不会放过他。昆仑…也回不去了。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痛苦的痉挛。
老驿卒哆哆嗦嗦地重新拿起烟杆,却怎么也点不着火。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外黑沉沉的夜,又看看角落里痛苦蜷缩的清尘,最终只是颓然地瘫坐在柜台后的破凳子上,望着摇曳的油灯发呆。
其他商贩驼夫早已噤若寒蝉,连喝酒的声响都刻意压到了最低,空气中只剩下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清尘压抑的干呕声,以及门外永不停歇的、呜咽般的风声。
……
关山万里,风尘仆仆。
十天后的傍晚,风雪边城。
依旧是那座低矮、饱经风霜的土黄色城墙,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出长长的、歪斜的影子,如同一个疲惫巨人最后的守望。城门洞开,进出的人稀稀拉拉,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属于边地的气息——牲畜粪便的膻气、劣质烧酒的辛辣、烧炭的烟味,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混合着贫穷与坚韧的尘埃感。
阿青站在城外一个低矮的土坡上,远远地望着那座她离开了近一年、却又仿佛离开了半生的城池。
她依旧穿着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裙,风尘仆仆。枯黄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贴在同样蒙尘、蜡黄的小脸上。唯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在夕阳的映照下,平静得如同两口深潭,倒映着城墙的轮廓和城头猎猎作响的、破旧的戍边旗帜。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粗糙的兽骨扳指传来微弱却稳定的搏动。嗒…嗒…嗒…如同故土的呼唤。
她没有立刻进城。目光缓缓扫过城墙根下那片熟悉的、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泥泞道路,扫过城门旁那几个倚着土墙、眼神麻木、朝着来往行人伸出破碗的乞丐,扫过远处光秃秃山峦上最后一点积雪的反光。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踏过枯黄的衰草和坚硬的冻土。绕过半个荒凉的土坡,一片低矮、歪斜的坟茔出现在视野里。坟地不大,荒草丛生,几块简陋的、字迹模糊的木牌在寒风中孤零零地立着。这是边城无名者的归宿,无人祭扫,只有风沙年复一年地呜咽。
阿青在其中一座最不起眼、连木牌都没有的小小土包前停下。
土包前没有供品,没有香烛,只有几棵枯死的骆驼刺在风中摇晃。阿青沉默地站了片刻,深紫色的眼眸低垂着,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无声的确认。
许久,她才缓缓蹲下身。用那只带着扳指的左手,极其小心地、如同拂去珍宝上的尘埃,轻轻拂去土包前一小片枯草和沙尘。指尖传来冻土的冰冷和粗糙的砂砾感。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小的坟茔,如同告别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印记。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停留,朝着风雪边城的城门,一步一步,沉默而坚定地走去。
……
夜色,彻底笼罩了边城。
风雪客栈那扇沉重的、布满刀劈斧凿痕迹的大门,在昏暗的天色下紧闭着。门口的灯笼早已熄灭,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竹架在寒风中吱呀摇晃。客栈周围一片死寂,比一年前更加破败荒凉。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屋顶和地面,只有几行稀疏的脚印通往紧闭的大门。
阿青停在客栈门前。仰起头,望着那块被风雪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旧招牌——“风雪客栈”。深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幽深的寒星。
她没有敲门。
只是伸出左手,那只戴着兽骨扳指的手,轻轻按在冰冷粗糙、布满裂痕的门板上。
无声无息。
一道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混沌灰芒从扳指上闪过,瞬间没入门板内部。
“咔嚓…吱呀…”
门内,沉重的门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拨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即缓缓地向内滑开。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灰尘、木头霉烂、陈旧血迹和冰冷空气的复杂气味,瞬间从门缝中扑面而来。
客栈大堂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缝透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歪斜倾倒的模糊轮廓。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几滩深褐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污渍在微光下如同丑陋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地凝固。
阿青迈步,走进了这片承载了太多血腥、阴谋、短暂温情与最终别离的黑暗之中。
她如同回到自己阔别已久的家,对这片死寂和破败视若无睹。径直穿过凌乱倾倒的桌椅,绕过地上那些凝固的污渍,脚步无声,朝着客栈深处走去。目标明确——后厨。
推开那扇同样布满污迹、吱呀作响的厨房木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陈年油烟、血腥、焦糊和冰冷灶台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灶台冰冷,铁锅倒扣着,布满铁锈。案板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早已朽烂的柴禾。一切,都定格在那个血色除夕夜之后的模样。
阿青的目光,在厨房里缓缓扫过。扫过冰冷灶台前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地面——那是她曾经日复一日站立的地方;扫过墙角那堆朽木——那是他劈柴的角落;最后,她的目光穿透昏暗,死死地钉在了厨房最深处——那扇紧闭的、通往客栈后方风雪荒野的后门。
那扇门,是梦魇的开始。
是黑影消失的地方。
是摄魂令被夺走的路径。
也是…那个灰袍身影无数次沉默伫立、凝望风雪的方向。
阿青的脚步,停在了后门前。
她没有试图开门。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覆盖着破旧衣袖的手臂在黑暗中微微颤抖。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深紫色火苗,无声燃起。火苗跳跃着,散发出焚灭万物的气息,将周围冰冷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杀意。
冰冷而纯粹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弥漫了整个冰冷的厨房!目标,直指后门之外那无边的风雪荒野!指向那个夺走摄魂令、带来一切灾祸源头的黑影!指向所有被埋葬在仇恨与鲜血之下的过往!
深紫色的火焰在她指尖越发明亮,跳跃着,扭曲着,如同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火山!她眼中那深潭般的平静被打破,冰层之下,是汹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业火!复仇的意志如同毒藤,疯狂缠绕着她新生的混沌核心!
只要这一指点出!
焚世业火将穿透这扇门,穿透这客栈,将门外那片风雪荒野、甚至更远的因果,都彻底化为灰烬!
“呃…”阿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因力量的凝聚和内心的激烈冲突而微微颤抖。指尖的火苗疯狂摇曳,映照着她蜡黄小脸上挣扎扭曲的表情。
就在这时!
嗒…嗒…嗒…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紧贴指骨的兽骨扳指,搏动声骤然变得清晰!一股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带着无尽疲惫与释然的意念,如同穿越了生死的冰泉,瞬间流淌过她沸腾的识海!
“丫头…”
“…风雪停了。”
李十二嘶哑低沉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边响起。没有斥责,没有劝说。只有一声洞悉了所有仇恨与执念后的、带着尘埃落定般苍凉的叹息。那叹息声中,是放下屠刀的疲惫,是归于沉寂的释然,是对她…最后的守护与期望。
指尖狂暴跳跃的深紫火焰,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窟,猛地一滞!随即剧烈地摇曳、挣扎,发出不甘的“嗤嗤”声,最终,如同燃尽的烛火,在阿青剧烈颤抖的指尖,无声地、彻底地…熄灭了。
冰冷的厨房,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阿青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中回荡。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右手。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微微晃了一下,靠在了冰冷布满灰尘的灶台上。
深紫色的眼眸中,所有的疯狂与挣扎如同潮水般退去。剩下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疲惫与…了悟。
复仇?
焚尽一切?
让这片本就浸透了血泪的土地,再添新殇?
这真的是…归途的终点吗?
她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粗糙的扳指。黑暗中,它毫不起眼,只有那微弱的心跳搏动,如同最忠诚的守夜人,持续着恒定的节奏。
嗒…嗒…嗒…
阿青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伴随着一股凛冽的寒气,猛地打破了厨房的死寂!
冷铁鹰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他显然是一路疾驰追来,玄色披风上凝结着白霜,呼吸略显急促,锐利的鹰目如同探照灯,瞬间锁定了黑暗中靠在灶台旁的阿青!当他看清阿青指尖熄灭的火焰和她眼中那深沉的疲惫时,紧绷的神经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瞬,但眼中的凝重和审视丝毫未减。
紧接着,另一个踉跄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是清尘!他被两名冷铁鹰的精悍手下几乎是拖拽着跟来的,脸色惨白如鬼,眼神涣散,当看到厨房里阿青的身影和那扇紧闭的后门时,身体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茫然。
冷铁鹰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锁住阿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业火黑莲…摄魂令…还有他…李十二…这一切,该了结了!告诉本官,你到底知道多少?!那东西…现在何处?!”
阿青缓缓抬起头。深紫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冷铁鹰锐利如刀的目光,又淡淡地扫过门口惊恐欲绝的清尘。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冰雪雕琢的面具。
她没有回答冷铁鹰的问话。
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背对着门口如临大敌的三人。她伸出那只带着扳指的左手,不再是凝聚毁灭的火焰,而是极其自然地,如同过去十年中每一个寻常日子所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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