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边城,我守了十年
边关风雪夜,破旧客栈迎来三批不速之客。
锦衣卫千户押解重犯,昆仑长老携徒赴约,黑衣杀手追踪秘宝。
除夕夜宴,三方势力骤然发难,争夺一份名单。
混乱中,暗器射向角落的哑巴厨娘。
一直沉默的客栈老板忽然动了。
一杯热茶泼出,暗器应声坠地。
“这客栈,我守了十年。”他擦着桌子,声音不高,“谁也别想在这里杀人。”
关外苦寒之地,腊月二十九的暮色已然沉甸如铁。凛冽的风像裹着沙砾的刀子,抽打着光秃的树枝,发出凄厉的呜咽。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雪沫被狂风卷起,混沌一片,视线所及不过半箭之地。在这片苍茫死寂里,唯余一盏昏黄微弱的灯火在风雪中倔强摇曳,如大海孤舟,正是“悦来客栈”的招牌。
客栈门板紧闭,缝隙里透出的光晕在狂舞的雪片中显得格外温暖,却也格外脆弱。门轴发出一声沉重沙哑的呻吟,一个裹着厚重羊皮袄、眉毛胡须都结满白霜的粗壮汉子费力地挤了进来,粗暴地带进一股刺骨寒流。他身后紧跟着三名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簇拥着一个双手被牛筋绳反绑、步履蹒跚的囚徒。囚徒衣衫褴褛,乱发覆面,看不清面容,但每一步都沉重异常,脚上拖着的铁链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领头的是个面孔冷硬如岩石的锦衣卫千户,官帽下两道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空旷破败的大堂,最终落在柜台后那个倚着柱子、闭目养神的老板身上。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夹袄,袖口磨损得厉害,几缕灰白碎发随意地贴在额角。他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柜台里的木头吸走了,懒洋洋地靠在那里,对这群带着煞气的闯入者视若无睹。
“店家,准备几间干净上房,热水热食!”千户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在空旷的大堂里激起回音。
老板这才慢吞吞地掀开眼皮,那眼神平平淡淡,像是看惯了风雪,也看惯了风雪中形形色色的过客,激不起一丝波澜。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墙上挂着的几块褪色发白的简陋木牌:“标间三间,通铺一铺,热水有,饭食……”他顿了顿,声音带着长年烟熏火燎的沙哑,“…只有些粗粮饼子和腌菜,伙房还在弄。”
千户眉头锁紧,显然对这条件极为不满,但窗外鬼哭般的风声提醒着他别无选择。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挥手示意手下押着囚徒去角落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坐下。铁链拖地的声音再次响起,格外刺耳。那囚徒被按坐在凳子上,立刻垂下了头,散乱的长发盖住了整张脸,只有肩膀在微微起伏,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锦衣卫刚坐下不久,客栈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老一少。老者面容清癯,身着昆仑派标志性的月白色道袍,银须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持一柄拂尘,神情淡漠,正是昆仑长老云鹤真人。他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背负长剑,眉宇间带着初出茅庐的锐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大堂里先到的人。
“无量天尊,”云鹤真人唱了个喏,声音平和却带着隐隐的穿透力,“风雪阻路,叨扰店家了。”他的目光在锦衣卫和囚徒身上停留片刻,深潭般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柜台后的老板依旧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少年眉头微蹙,似乎对老板的怠慢很是不快,但被师父一个眼神制止。
“两间上房,劳烦。”云鹤真人走到柜台前,声音依旧平稳。
老板慢吞吞地在账簿上写下什么,枯瘦的手指关节突出,动作迟缓得让人心焦。
大堂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凝滞。锦衣卫警惕地打量着新来的昆仑派师徒,目光尤其在云鹤真人的拂尘和少年背后的长剑上逡巡。那囚徒依旧低头,铁链的冷光在昏黄灯火下偶尔一闪。云鹤真人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只有他身旁的少年,背脊挺得笔直,右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剑柄附近。
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张力,在几张桌子之间无声地弥漫、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门轴的呻吟声第三次响起时,带着一股更为阴冷的意味。这次进来的是三个人,清一色的紧身黑衣,面罩覆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如同冬夜里觅食的野狼。他们动作迅捷无声,一进门便迅速散开,占据了大堂另一个角落的有利位置,与锦衣卫、昆仑派隐隐形成三角之势。为首那人身材精悍,眼神尤其锐利如钩,进来后视线便如刀子般在众人身上刮过,最后竟落在了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囚徒身上,停留了片刻。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炉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被放大了数倍。锦衣卫千户冷铁鹰的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发白。云鹤真人依旧闭目养神,但他身后少年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三个黑衣人则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为首者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咕噜噜……”
一阵突兀的腹鸣打破了死寂。声音很微弱,却像根针扎破了紧绷的皮囊。
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囚徒,肩膀又耸动了一下。他似乎饿得厉害,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吵死了!”锦衣卫中一个年轻力壮的校尉本就神经紧绷,此刻烦躁地低吼一声,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囚徒面前,抡起刀鞘就狠狠向囚徒后背砸去!
“住手!”锦衣卫千户冷铁鹰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但已然迟了半拍。
就在刀鞘带着风声即将触及囚徒身体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一直低着头、状似萎靡的囚徒猛地抬起了脸!
那张脸苍白瘦削,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光芒,与之前的死气沉沉判若两人!他的身体如同被强韧的弹簧弹起,双手虽被反绑,双腿却如灵蛇般绞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刀鞘。同时,他猛地一拧腰,被铁链锁住的双脚狠狠踢向校尉的下盘!
校尉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被踢翻在地。
囚徒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体借力向后急退!他后背猛地撞向身后那扇通往厨房的破旧木门。本就腐朽的门栓发出一声脆响,竟被他生生撞开!
“拦住他!”冷铁鹰暴喝,绣春刀已然出鞘半尺,身形如电扑出!另外两名锦衣卫也反应过来,拔刀围堵。
然而,比锦衣卫更快的,是那三个黑衣人!
为首的黑衣人身影一晃,如鬼魅般截向囚徒的退路。另外两人则左右包抄,目标明确,竟是要活捉那囚徒。
“阿弥陀佛!”一声低沉的佛号响起。一直闭目的云鹤真人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拂尘轻扬,一股柔和的劲风无声无息地拂向冲在最前的黑衣人首领,看似无力,却巧妙地将他的去势阻了一阻。他身后的少年反应也极快,长剑哐啷出鞘,剑光一闪,直刺另一名试图堵截囚徒后路的黑衣蒙面人。
“云鹤老道,你敢阻我!”黑衣人首领被拂尘劲风一阻,身形微滞,眼中凶光大盛,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如同铁片刮擦。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云鹤真人神色不变,拂尘再次挥动,气机锁定了对方。
囚徒已趁这电光火石的混乱间隙,撞进了黑黢黢的厨房!
“追!”冷铁鹰怒吼,率先冲入厨房。两名锦衣卫紧随其后。黑衣人首领冷哼一声,避开云鹤真人再次拂来的劲风,也毫不犹豫地撞了进去。另两名黑衣人见首领行动,立刻舍弃对手,紧随其后。云鹤真人眉头微蹙,对少年低喝一声:“清尘,守住门口!”身形一晃,也跟了进去。
大堂里,瞬间只剩下那个被踢翻在地、挣扎着爬起来的锦衣卫校尉,持剑守在厨房门口、一脸紧张的昆仑少年清尘,以及自始至终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的——
那个哑巴厨娘。
她一直蜷缩在灶台后方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努力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她身上是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裤,头发枯黄,胡乱地挽着,一张脸被灶灰和长期的营养不良熏染得蜡黄黯淡。此刻,厨房里传来的激烈打斗声、桌椅碎裂声、刀剑碰撞声、呼喝咒骂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咫尺之外,她吓得浑身发抖,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只露出惊恐无助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混乱从厨房内溢出,刀光剑影在门口闪动,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闷哼。显然里面的争夺已到了白热化。
“东西交出来!”是冷铁鹰冰冷压抑的咆哮。
“做梦!”一个陌生的嘶哑声音响起,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找死!”黑衣人首领的怒喝。
“铛!”金铁交鸣!
紧接着是一声痛哼!
一道黑影从厨房门口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大堂的地面上,滚了几滚才停下。正是那个囚徒!他嘴角溢出鲜血,双手依旧被反绑着,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他挣扎着想爬起,但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动作迟缓。
几乎在他落地的瞬间,厨房门口人影连闪!
锦衣卫千户冷铁鹰冲在最前,绣春刀寒光闪闪直指囚徒握物的手腕!黑衣人首领紧随其后,手中多了一柄淬毒的蓝汪汪短匕,目标同样是囚徒的手!云鹤真人第三个冲出,拂尘挥出,劲风却并非攻向囚徒,而是巧妙地卷向冷铁鹰的刀锋和黑衣人首领的短匕,试图将其带偏。
“师父!”守在门口的昆仑少年清尘焦急地喊了一声,下意识挺剑想要上前帮忙。
三方目标只有一个——囚徒手中那份油布包裹!争夺的重心瞬间转移到了大堂。
刀光、拂影、毒匕,三股力量带着凌厉的杀机和劲风,在小小的空间里纵横交错,完全将地上挣扎的囚徒罩在其中。劲气激荡,吹得角落炉火明灭不定。
囚徒眼中闪过绝望的疯狂,他猛地将手中的油布包裹狠狠朝大堂最空旷的角落——同时也是哑巴厨娘蜷缩的角落——奋力掷去!
“拿住它!”他声嘶力竭地吼叫,带着最后的疯狂赌注。
那油布包裹带着风声,划过一个弧线,落点赫然就在离厨娘不到三尺的地上!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
正全力争夺的三人招式已然用尽,眼看那至关重要的包裹飞向角落,再想变招拦截已是不及。
然而,就在包裹脱手飞出的刹那,异变再生!
一直蜷缩在角落、惊恐万分的哑巴厨娘,在包裹朝她飞来的瞬间,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扯动了一下!她那深埋着的蜡黄小脸猛地抬起,原本盛满恐惧的双眼深处,竟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极其锐利的光芒!那光芒快如流星,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的身体甚至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想要前倾扑出的动作趋势!
但这动作趋势刚刚萌芽,就被更大的变故彻底淹没。
几乎就在包裹脱手、厨娘异动的同时,那黑衣人首领眼中凶光暴涨!他显然也看到了厨娘那极其短暂的异常反应。电光石火之间,他竟做出了一个狠毒无比的决定!
他放弃了继续攻击囚徒或抢夺包裹,左手猛地一扬!
“咻!咻咻!”
三道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响起!
三枚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呈品字形,撕裂空气,目标直指角落里的哑巴厨娘!他并非要杀她,而是要绝杀!这三针封死了厨娘所有可能闪避的角度,快!狠!毒!务求一击必杀,清除任何可能的变数!
这一下变生肘腋,毫无征兆!
厨娘眼中刚刚闪过的那丝锐利光芒瞬间被巨大的、纯粹的恐惧所取代。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点索命的幽蓝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她僵在那里,连尖叫都噎在了喉咙里。
快!太快了!
云鹤真人拂尘正在化解冷铁鹰的刀招,此刻救援已然不及!冷铁鹰刀势被拂尘一带,重心微失,也无法援手!昆仑少年清尘离得稍远,更是鞭长莫及!而那囚徒,重伤在地,自顾不暇!
三枚毒针,带着死神狞笑,瞬息即至!
眼看那幽蓝的针尖就要吻上厨娘脆弱的咽喉和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静静立在柜台之后,那个仿佛被时间遗忘、被所有人彻底忽略的灰袍老板,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他只是抬起了手。
那只枯瘦、布满老茧、刚刚还在慢条斯理擦拭柜台的手。
动作快到极致,快得在昏暗的灯火下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灰影。
他手中端着的,是半盏残茶,早已凉透,杯底沉着细碎的茶渣。
他手腕只是那么一抖,一泼。
“哗啦——”
半盏冷透的茶水泼洒而出,如一小蓬散开的、毫不起眼的雨雾。没有凌厉的劲风,没有呼啸的声势,只有茶水特有的、凉透后的微浊色泽,平平无奇地迎向那三枚激射而来的毒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下一瞬——
“叮!叮!叮!”
三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闻的脆响,如同雨滴落在玉盘上。
三枚淬炼精钢、喂有剧毒、足以瞬间夺命的牛毛细针,竟被这泼出的半盏冷茶,于半空中精准无比地一一击中针尖!
那力道精妙绝伦,如同最高明的巧匠用最轻的锤子敲击在最精确的位置。毒针被茶水的力道一阻一荡,去势立消,所有动能瞬间被化解殆尽,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死蛇,无力地、悄无声息地垂直坠落,叮当几声,落在了哑巴厨娘身前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溅起点点微不可察的尘埃。
幽蓝的针身,在摇曳的火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喧嚣、杀气、怒喝……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整个悦来客栈的大堂,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只有炉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此刻显得无比清晰。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冷铁鹰保持着刀被拂尘带偏的姿势,鹰隼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柜台后那个灰衣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黑衣人首领扬起的左手还僵在半空,面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凶戾与残忍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惊惧取代,如同窥见了深渊本身。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三枚失去所有力道的毒针,又猛地抬头看向柜台,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个灰衣人的存在。那眼神,如同见到鬼魅。
云鹤真人拂尘的动作也停滞了,他缓缓转过头,清癯的脸上古井无波,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在那双眼睛里飞速轮转。他身边持剑的少年清尘,更是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握剑的手都忘了收回。
地上重伤的囚徒停止了挣扎,忘记了疼痛,呆呆地看着柜台方向。
而那个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哑巴厨娘,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但那双惊恐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迷茫和更深的不解,望向那个救了她一命的灰衣身影。
一片死寂中,只有门外风雪依旧呼啸,像一首亘古不变的悲歌。
柜台后的灰衣老板,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缓缓放下那只泼空了茶水的旧瓷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他转过身,从旁边拿起一块灰扑扑、油腻腻的抹布,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刚才泼茶时在柜台上溅出的几滴微不足道的水渍。
他的动作依旧那么慢条斯理,那么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般从未发生过。他低着头,额角灰白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略显冷硬的下颌。
擦了几下,他似乎觉得满意了,才停下手,将抹布轻轻丢回原处。
然后,他抬起眼。
那目光平平淡淡,扫过大堂里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的众人。没有愤怒,没有杀气,没有倨傲,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凝固了千年的古井水,深不见底,却又似乎能看透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常年烟熏火燎和少言寡语造成的沙哑粗粝,如同砂纸摩擦着木头,却奇异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和死寂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每一个字都
那“十年没杀人了”六个字,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凿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直抵心脏。
大堂里的空气不再是凝滞,而是彻底冻结了。炉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惊心动魄。
锦衣卫千户冷铁鹰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但指关节依旧泛白。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在柜台后那个灰衣身影上,那目光里混杂着惊疑、忌惮,还有一丝身为朝廷鹰犬却被彻底无视的屈辱。他强压着翻腾的气血和本能的恐惧,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任何破绽。但那张脸像蒙着一层灰
囚徒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地面,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在弥漫着血腥和尘埃的空气里。那声关于“解药”的嘶吼戛然而止,如同被风雪掐断了喉咙,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每个人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像一块巨石投入表面冰封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暗流汹涌的涟漪。
锦衣卫千户冷铁鹰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囚徒死了!最重要的线索断了!那份名单就在眼前,可这该死的厨娘…他猛地看向角落,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那张蜡黄惊恐的脸上剜出真相。她身上到底有没有解药?或者说,那份名单,是否真的需要她才能解开?朝廷的任务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神经,但柜台后那座无形的冰山,让他握刀的手只能僵硬地垂着,指尖冰凉。
黑衣人首领眼中毒蛇般的怨毒几乎要滴出来。解药线索断了!这该死的囚徒!他所有的算计瞬间被打乱。名单!现在只剩下名单!他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钩子,死死锁在厨娘脚边那个小小的油布包裹上。那里面,就是泼天财富和权势的钥匙!至于那个厨娘…灰衣老板的威胁言犹在耳,他不敢再起杀心,但控制她,活捉她,或许还有价值!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只要动作够快,在灰衣人反应之前夺下包裹,再顺势擒住这丫头…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致,像一张蓄满了力的强弓,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即将爆发的瞬间。
云鹤真人低宣一声佛号,眼神复杂地看着地上断气的囚徒,又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厨娘,最后目光凝重地投向柜台。死局并未解开,反而因为囚徒的死和“解药”的悬疑,变得更加凶险莫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黑衣人首领身上那股压抑到极点、即将爆发的戾气,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就在这死寂被浓烈杀机即将冲破的刹那!
一直蜷缩在灶台阴影里的哑巴厨娘,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无法抑制的痉挛!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如同受伤幼兽般的闷哼。她猛地抬起头,那张蜡黄的小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几乎是在一瞬间从她额角、鬓边、鼻尖疯狂渗出,顺着蜡黄的皮肤滚落,留下污浊的痕迹。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呼吸,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双原本盛满惊恐无助的眼睛,此刻瞳孔骤然放大,眼白处迅速爬满了骇人的血丝!痛苦!一种深入骨髓、撕心裂肺的痛苦瞬间攫住了她的全身!她再也无法维持蜷缩的姿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短促哀嚎终于冲破了她的喉咙,带着血沫和绝望!她双手死死抠住冰冷坚硬的地面,指甲瞬间崩裂翻卷,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身体像被无形的巨力反复拧绞,剧烈地抽搐、扭曲,每一次抽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仿佛随时会散架!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嘴角无法抑制地溢出带着诡异幽蓝光泽的白沫。
蚀骨针!毒发了!
黑衣人首领眼中凶光暴涨!虽然没立刻毙命,但这毒性发作的痛苦和症状,正是“蚀骨针”的典型特征!这卑贱的厨娘果然中了自己的毒!她之前那丝异动,绝非偶然!她真的有问题!那份名单极可能与她有关!机会!
“动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那声音不再是命令,而是贪婪与恐惧催生出的孤注一掷!几乎在他吼声出口的同时,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浓黑阴影,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残影!目标明确——厨娘脚边的油布包裹!同时,他藏在袖中的右手五指成爪,带起一股腥风,狠狠抓向厨娘因剧痛而蜷缩颤抖的肩胛骨!夺宝!擒人!一气呵成!
他身后的两名黑衣杀手如同听到号令的猎犬,没有丝毫犹豫,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凶狠地扑向昆仑少年清尘!他们要的不是击杀,而是瞬间的阻挡!只要缠住那个碍事的昆仑小子一瞬,给首领创造机会!
“妖人尔敢!”云鹤真人须发皆张,怒喝如雷!拂尘灌注真力,雪白尘丝根根绷直如钢针,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扫黑衣人首领抓向厨娘的毒爪!他看得分明,这黑衣人首领的目标是包裹和人,此刻厨娘毒发,毫无反抗之力!
锦衣卫千户冷铁鹰也在同一时间动了!囚徒已死,名单就是唯一!他不能容忍名单落入他人之手!绣春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以雷霆万钧之势,斩向黑衣人首领扑向包裹的另一条手臂!同时厉喝:“拿下名单!”
刀光!拂影!毒爪!三股强悍的力量,如同三条恶龙,在狭小的空间内再次狠狠撞向风暴的中心——那个包裹和剧毒缠身的哑巴厨娘!
昆仑少年清尘面对两个扑来的黑衣人,又急又怒,长剑一振,昆仑剑法“雪拥蓝关”瞬间展开,点点寒星如暴雪纷飞,试图同时封住两人去路。他眼角余光瞥见师父和千户同时攻向黑衣人首领,心中稍定,只想先解决眼前之敌。
然而,就在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黑衣人首领和包裹吸引,刀锋、拂尘、毒爪即将碰撞的千钧一发之际!
那原本在地上痛苦翻滚、抽搐、口吐蓝沫,眼看就要昏死过去的哑巴厨娘!
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超越了常理的极限,充满了诡异、突兀和一种濒死挣扎般的狠戾!
就在黑衣人首领的毒爪即将扣住她肩胛骨、冷铁鹰的刀锋斩向他手臂、云鹤真人的拂尘扫向他手腕的三股力量交汇的核心点——
她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软蛇,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极限的角度猛地一拧、一缩!这闪避动作精妙到毫巅,恰好从三股力量最薄弱、最不易触及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同时,她那只刚刚还在抽搐抠地的、染着鲜血和泥污的右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蝎出蛰,快若闪电般探出!目标不是攻击任何人,而是——
地上那个油布包裹!
她的指尖在触及包裹的瞬间,手腕以一个精巧到令人目眩的角度一抖、一勾!
那油布包裹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嗖”地一声离地飞起!
但飞起的方向,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它没有飞向任何人,也没有飞向安全地带,而是化作一道暗影,带着风声,精准无比地射向——柜台!
射向,那个刚刚放下茶杯的灰衣老板!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太诡异!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黑衣人首领的毒爪抓空,眼中瞬间被惊愕和难以置信填满!她怎么可能躲开?她怎么还有余力?!
冷铁鹰刀势落空,劈在空处,反震之力让他手腕微麻,脸上是同样的震惊!
云鹤真人的拂尘扫过一片虚无,劲风将地上的尘土卷起,他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那飞向柜台的包裹和厨娘诡异的身影!这身法…绝非寻常!
攻向清尘的两个黑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攻势一顿。
包裹在空中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
一直如同石雕般静立的灰衣老板,在包裹飞来的瞬间,眼皮似乎抬了一下。他那只枯瘦的手,如同拂去一片羽毛般随意地一抄。
轻描淡写。
那承载着无数贪婪、杀戮和秘密的油布包裹,便已稳稳地、无声无息地落入了他的掌心。他掂量了一下,如同掂量一块寻常的干粮,然后随手将它放在了柜台上,就在那个空了的旧茶杯旁边。
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顺手接住的杂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落在柜台上的油布包裹上,又猛地移回地上那个刚刚完成了惊世骇俗动作的厨娘身上。
剧毒的折磨并未停止。
在抛出包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厨娘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再次将她彻底吞噬,抽搐变得更加剧烈,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嗬嗬声,幽蓝的毒沫不断从嘴角涌出。她蜷缩着,身体因痛苦而弓起,像一只垂死的虾米。但这一次,她的眼神却不再完全是恐惧和痛苦。
在那双因剧痛而放大、布满血丝的瞳孔深处,竟然涌动着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有绝望,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疯狂,有孤注一掷后的解脱,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冀!那希冀的目光,穿透痛苦和绝望的迷雾,死死地、死死地投向柜台后的那个灰衣身影!
她拼尽全力,在毒发濒死的边缘,用这诡异的身法送出包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何将它交给老板?!
这无声的举动,这绝望中的托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大堂里,再次陷入一种比之前更加诡异、更加震撼的死寂。
冷铁鹰的刀忘了收回,脸上是彻底的茫然和震惊。这女人是谁?她刚才那是什么身法?她把名单交给老板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首领僵在原地,看着老板手中那唾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的包裹,又看看地上那个垂死的、却用最后行动狠狠戏耍了他、将包裹送出去的厨娘,一股被愚弄的暴怒和计划彻底破产的狂躁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煮熟的鸭子,竟以如此方式飞了?!还是飞进了那个深不可测的煞星手里!
“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夹杂着无尽愤怒和不甘的嘶吼!这嘶吼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压过了对灰衣老板的恐惧!名单!那是他付出巨大代价、志在必得的东西!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极致的愤怒和贪婪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谨慎和恐惧!
“给我死!”他眼中血丝密布,所有的凶戾和毕生功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他不再顾忌那灰衣老板的警告,不再顾忌那“第一次”的威慑,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夺回名单!杀了那个坏事的贱人!
他猛地转身,不再是扑向柜台,而是将全身化作一柄淬毒的利刃,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不顾一切地扑向地上抽搐挣扎的厨娘!双手指甲瞬间变得漆黑,带着腥臭的罡风,直插厨娘的天灵盖!这是“毒龙刺”中的绝命杀招“万毒噬心”!他要将这个坏了他天大好事、又身怀秘密的厨娘,连同她可能知道的关于名单和解药的一切,彻底毁灭!哪怕下一刻就死于灰衣人之手,他也要拉着她垫背!
这突如其来的、彻底疯狂的亡命一击,快!狠!绝!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云鹤真人脸色大变,拂尘急挥却已救援不及!冷铁鹰距离更远!清尘被两个黑衣人缠住!
眼看那漆黑如墨、蕴含剧毒的指尖就要洞穿厨娘脆弱的头颅!
就在这连灰衣老板似乎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一直蜷缩在地、痛苦抽搐、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厨娘,那双布满血丝、瞳孔放大的眼睛里,那抹绝望中的希冀光芒倏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俱焚的、野兽般的凶光!
她似乎早已料到这亡命一击!或者,她根本就是在等这一刻!
就在黑衣人首领的毒爪距离她头顶不足三寸的刹那!
她紧贴地面的身体,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向上弹起!不是闪避,而是——迎击!
她的身体在空中诡异地一旋,那刚刚还在抽搐痉挛的右手,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如同毒蛇反噬的角度,闪电般从下而上撩出!
没有武器。
只有那只染着鲜血、指甲崩裂的手。
手腕、手肘、肩胛…一连串细微却精妙到毫巅的关节联动,将全身残余的所有力气,连同那蚀骨的剧痛催生出的最后一点凶戾,全部凝聚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
没有风声,没有光芒。
只有两点凝聚到极致的、带着同归于尽意志的劲力!
“噗!噗!”
两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闻的闷响。
黑衣人首领那裹挟着万钧之力、眼看就要得手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骤然僵在半空!他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那疯狂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怪响,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胸前“膻中穴”和左侧“期门穴”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两个细小的、甚至没有流血的凹陷!
膻中,气海之枢!
期门,肝经之要!
这两处要穴,竟被那厨娘在濒死之际,以两根手指,精准无比地点中!力道穿透皮肉,直透脏腑!
磅礴的内力如同被扎破的气球,瞬间从这两处致命的破口狂泻而出!黑衣人首领凝聚到顶点的气势如同雪崩般垮塌!剧痛和内力反噬带来的逆流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他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破麻袋,带着浓浓的惊骇和不甘,轰然向前扑倒!
“砰!”
沉重的身体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埃,正好摔在厨娘的身侧,激起的气流吹动了厨娘枯黄的乱发。
黑衣人首领双目圆睁,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厨娘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似乎到死都无法相信,自己竟会死在这样一个卑贱的、中毒垂死的厨娘手里!
大堂内,死寂得如同坟墓。
只有烛火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仿佛无声的嘲弄。
云鹤真人拂尘垂落,眼中是难以言喻的震惊和凝重。那两指…那身法…他终于想起了江湖中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如同鬼魅般的传说…
冷铁鹰手中的绣春刀,第一次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冲击。这小小的边城破店,竟藏着如此人物?一个深不可测的老板,一个身负诡异武功、身中剧毒的厨娘…
清尘也停下了剑招,呆呆地看着地上那瞬间逆转生死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而那个刚刚完成了惊世一击的厨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出那夺命两指后,身体如同彻底烧尽的蜡烛,所有力量瞬间抽空。她再次重重地瘫软下去,口中涌出的蓝沫更多了,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瞳孔开始涣散,生命的气息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她最后的目光,再次艰难地、带着无尽的痛苦和一丝微弱的恳求,投向柜台后的灰衣老板。
灰衣老板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从厨娘以诡异身法送出包裹,到黑衣人首领亡命反扑,再到厨娘那玉石俱焚的夺命两指…他的眼神始终没有太大的波澜,仿佛在看一出早已预知的戏码。当黑衣人首领轰然倒地,厨娘生命垂危之际,他才缓缓地、一步一顿地,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布满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冷铁鹰和云鹤真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厨娘身边,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上了厨娘冰冷、布满冷汗的手腕。
大堂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气氛紧张得如同绷到极限的弓弦。
他探了探脉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黑衣人尸体,扫过惊魂未定的锦衣卫,扫过神色凝重的昆仑师徒,最后,落在了那两个因为首领暴毙而陷入惊骇茫然、下意识后退的黑衣杀手身上。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宰生死的漠然:
“抬走你们的尸首,滚。”
那两个黑衣杀手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地上的首领尸体和那个垂死的厨娘。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抬起首领尚有余温的尸体,如同丧家之犬般撞开客栈大门,瞬间消失在门外狂暴的风雪之中。
冷铁鹰脸色铁青。他眼睁睁看着名单落入灰衣人之手,看着重要的线索厨娘濒死,看着江湖杀手带着秘密遁走…皇命在身,他却无能为力!巨大的屈辱感和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目光在老板身上和柜台的包裹间逡巡,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云鹤真人却上前一步,对着灰衣老板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前辈,这位女施主身中剧毒,命悬一线。贫道略通岐黄,昆仑派亦有些许解毒丹药,若前辈不弃,贫道愿尽绵薄之力…” 他看得出这厨娘对灰衣老板似乎极为重要,若能施以援手,或许能结下一份善缘。
灰衣老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的厨娘,看着她嘴角不断涌出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幽蓝泡沫。那蜡黄的脸在油灯昏暗的光下,透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
他没有理会云鹤真人的话,也没有看冷铁鹰。
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枯瘦的手,用那布满老茧的粗糙指腹,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擦去了厨娘嘴角那令人心悸的蓝沫。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与他之前泼茶退针、震慑全场的从容判若两人。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变得无比幽深,仿佛穿越了眼前的风雪、客栈的破败、所有的阴谋杀戮,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时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堂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岁月尘埃中传来的疲惫与苍凉:
“药石无用。”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厨娘脸上
“药石无用。”
那四个字,带着一种勘破生死的漠然,却又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落在死寂的大堂里,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云鹤真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最后一丝希冀凝固,化为深沉的无奈和悲悯。他缓缓收回手,低宣一声佛号,不再言语。冷铁鹰的脸色则更加难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名单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线索濒死,他如同困兽,胸中翻涌着不甘和屈辱。
灰衣老板——李十二,不再看任何人。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阿青蜡黄的脸颊,擦去那刺目的幽蓝毒沫,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阿青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痉挛都让她的气息更加微弱,瞳孔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李十二抱起她,轻得像一片枯叶。他没有走向任何一间客房,而是径直走向那黑黢黢、弥漫着柴火余烬气息的厨房。他的步伐依旧很稳,每一步踏在冰冷的地面上,都无声无息。
“……”冷铁鹰喉头滚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李十二那漠然的背影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话语都堵了回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承载着皇命的关键人物,被抱进了厨房的黑暗里。
云鹤真人叹了口气,示意清尘守在一旁,自己则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只是那微蹙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大堂里只剩下炉膛灰烬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以及门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
厨房内,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灶膛里未尽的火星,在灰烬下发出微弱的、明灭不定的红光,勉强勾勒出灶台、水缸和地上散乱柴草的轮廓。
李十二没有点灯。他走到灶台边,小心翼翼地将阿青放在冰冷的地面上,让她靠着冰冷的灶壁。阿青的身体仍在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咯咯声,幽蓝的毒沫不断从嘴角溢出,在微弱红光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再次搭上阿青冰冷的手腕。脉象如同游丝,在剧毒和生机断绝的悬崖边缘疯狂挣扎,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伴随着下一次更深的沉寂。那“蚀骨针”的寒毒如同跗骨之蛆,已彻底融入了她的血脉骨髓,正疯狂吞噬着最后一点生命力。
“药石无用…”李十二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在黑暗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空洞。
他收回手,却没有起身。黑暗中,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阿青痛苦扭曲的脸庞。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猛地爆开,瞬间的红光映亮了他的脸——那平日里被灰扑扑尘埃掩盖的线条,此刻异常冷硬,如同刀削斧刻。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封千年的湖面下暗藏的激流。
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枯瘦、布满老茧、曾泼茶退针、曾握住油布包裹的手。
此刻,这只手的指尖,开始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却精纯到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光并非炽热,反而带着一种极致的冰寒,莹白如玉,在黑暗中如同一点被冻结的星辰。光芒缓缓亮起,一丝丝、一缕缕地汇聚,越来越凝实,越来越亮,将他枯瘦的手指映照得如同半透明的玉雕。一股难以形容的、沛然莫御却又冰冷至极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厨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连灶膛里那点余烬的红光都仿佛被冻结、黯淡下去。
这赫然是精纯无比、凝练到实质的先天罡气!而且属性极寒!
随着罡气的凝聚,李十二脸上的神色也变了。那层覆盖在脸上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灰扑扑的尘埃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抹去。深刻的皱纹依旧在,风霜的痕迹依旧刻骨,但那双眼睛里的漠然和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着万古寒冰的疲惫与苍凉。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这威压并不暴烈,却厚重如山岳,冰冷如万载玄冰,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和历经沧桑的疲惫。
他伸出那凝聚着冰魄罡气的食指,指尖的光芒稳定而内敛,缓缓点向阿青的眉心。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那滚烫肌肤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剑鸣,如同冰凌碎裂,毫无征兆地在大堂里响起!紧接着是昆仑少年清尘惊恐的疾呼:“师父!”
厨房内的李十二,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剑鸣和惊呼只是遥远的风声。他布满冰寒罡气的食指,稳稳地点在了阿青的眉心印堂穴之上!
一点寒星,没入!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进了冰雪!阿青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那声音穿透了厨房的黑暗,撕裂了门板,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狠狠撞在大堂中每个人的耳膜上!
冷铁鹰霍然起身,绣春刀瞬间出鞘半尺!
云鹤真人也猛地睁开眼,拂尘无风自动!
两人惊疑不定地看向厨房方向!
厨房内,异象陡生!
阿青的身体在剧烈弓起后,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僵直在半空!无数道细密的、幽蓝色的纹路,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瞬间从她眉心被点中的位置爆发出来,沿着她的皮肤表面疯狂蔓延、游走!那正是“蚀骨针”的寒毒被那点极致冰寒的罡气强行逼出体表!
幽蓝的毒气与莹白的冰魄罡气在她体表剧烈冲突、纠缠!嗤嗤作响!白色的寒气与幽蓝的毒雾蒸腾弥漫,如同在阿青身体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惨烈的厮杀!
李十二的指尖稳稳不动,源源不断的冰魄罡气注入阿青体内。他的脸色在灶火余烬的微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孤星,死死锁定着阿青体内寒毒的流窜轨迹,精准地引导着罡气进行围追堵截!
这是一场无声的、凶险万分的搏斗!在阿青脆弱的经脉和濒临崩溃的躯体之内!稍有不慎,便是毒发身亡或经脉寸断的下场!
阿青的惨嚎早已变成了无意识的、断断续续的抽气,身体在冰冷的罡气与蚀骨的寒毒双重冲击下剧烈地颤抖,蜡黄的皮肤下,幽蓝的毒纹与莹白的罡气光芒交替闪烁,如同鬼魅附体。
时间,在痛苦和冰寒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李十二指尖凝聚的冰魄罡气光芒终于开始缓缓减弱、消散。他缓缓收回了手指。
阿青弓起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脸上的幽蓝色毒纹如同退潮般迅速隐去,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霜,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但之前那濒死的灰败和抽搐却奇迹般地平复下来。虽依旧昏迷,生命之火却不再急速熄灭,而是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弱、极其脆弱的平衡。
李十二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雾。他额角的汗珠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他缓缓站起身,那如山如岳、冰冷彻骨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脸上那抹深沉的疲惫和苍凉也重新被那层灰扑扑的尘埃感覆盖,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看也没看地上昏迷的阿青,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厨房。
当他重新出现在大堂门口时,所有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冷铁鹰眼神惊疑不定,握刀的手紧了紧。
云鹤真人的目光则复杂无比,带着深深的探究。
而昆仑少年清尘,正持剑挡在云鹤真人身前,脸上带着惊怒和后怕,剑尖微微颤抖,指向的却是——他的师父云鹤真人!
云鹤真人月白色的道袍肩头,赫然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虽未伤及皮肉,但切口平滑,显然是利剑所为!而清尘的剑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尚未散尽的冰寒剑气!
刚才那声剑鸣和惊呼,竟是清尘情急之下,为了阻止师父突然拔剑刺向厨房方向,而挥剑格挡所致!
“师父!您…您刚才要做什么?!”清尘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就在刚才,李十二在厨房内为阿青逼毒的紧要关头,他骇然看到身边的师父云鹤真人,眼中竟闪过一抹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寒光,右手更是快如闪电般按向腰间佩剑的剑柄!那动作,绝非善意!清尘几乎是出于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拔剑格挡,才险险阻住了师父那快如鬼魅的一刺!
云鹤真人没有看自己的徒弟,也没有看肩头的破损。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如同结了冰,死死盯着从厨房走出的李十二,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和,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冰魄截脉指’…玄冰罡气…阁下究竟是谁?与那‘寒江孤影’李十二,是何关系?!”
“寒江孤影李十二?!”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
冷铁鹰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他脸上的惊疑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撼和无法置信取代!他猛地看向柜台后那个灰扑扑、不起眼的身影,瞳孔收缩到了极点!那个二十年前名震天下、剑压黑白两道、传说中早已陨落于昆仑绝顶的绝世剑客?!怎么可能?!那个如神如魔般的名字,怎么会和眼前这个边城破店的邋遢老板联系在一起?!
清尘也惊呆了,握剑的手都忘了收回,傻傻地看向李十二。他虽年轻,却也听过“寒江孤影”的赫赫凶名与传说!
李十二的脚步停在了厨房门口,昏暗的灯光将他一半身影藏在阴影里。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云鹤真人那冰寒刺骨的眼神。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风雪的疲惫,淡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
“云鹤,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急不可耐,见不得半点变数。”
他的目光扫过云鹤真人肩头那道剑痕,又落到清尘惊愕的脸上,最后,重新定格在云鹤真人那张再也无法保持淡然的脸上,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万载玄冰碰撞:
“昆仑山的雪,也洗不干净你手上的血。当年你没能灭尽的口,今天,也该有个了断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比之前厨房内更加凛冽、更加磅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寒意,毫无征兆地以李十二为中心,轰然爆发!整个悦来客栈大堂的温度骤降,墙壁、地面、桌椅,甚至空气,都在瞬间凝结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晶莹剔透的白霜!烛火疯狂摇曳,光线扭曲!
冷铁鹰感觉血液都要被冻僵!
清尘手中的长剑瞬间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云鹤真人的拂尘丝根根挺直,挂满了冰棱!
而李十二那灰扑扑的身影,在弥漫的冰寒白雾和凝霜中,缓缓挺直了脊背。那佝偻的、仿佛被生活压垮的腰杆,第一次,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剑,笔直地指向这风雪肆虐的苍穹!一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孤高与苍凉,伴随着那冻结一切的寒意,笼罩了整个悦来客栈!
二十年沉寂,一朝风雪夜,寒江孤影,终现峥嵘!“昆仑山的雪,也洗不干净你手上的血。当年你没能灭尽的口,今天,也该有个了断了。”
李十二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相互摩擦,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在凝结冰霜的大堂里轰然回荡。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寒气骤然收束,如同有生命般凝聚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形成一个无形的、绝对冰冷的领域。墙壁地面厚厚的白霜并未融化,空气却仿佛被抽空,只剩下刺骨的死寂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杀意。
云鹤真人肩头道袍的裂口在寒气中微微卷曲,他脸上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撕破伪装的狰狞与怨毒。“李十二!”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名字,拂尘上的冰棱寸寸崩裂,化作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二十年!你竟然躲在这腌臜之地苟延残喘!当年昆仑绝顶没能彻底了结你,今日,贫道就替天行道,彻底了却你这魔头!”
“替天行道?”李十二嘴角扯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悲凉,“云鹤,二十年前,你勾结‘黑煞教’,伏杀我妻儿,夺我《玄冰真解》,再用昆仑‘离火玄功’毁我根基,将我打下万丈冰崖…那时,你可曾想过‘天道’二字?今日,你为灭口,连一个身中剧毒、濒死的小姑娘都不放过,又谈何‘天道’?!”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云鹤真人的心窝,也狠狠撕开了那段被刻意尘封的血腥过往!
“住口!魔头安敢污蔑!”云鹤真人面容扭曲,厉声咆哮,试图掩盖那被当众揭穿的恐惧和羞耻。他猛地踏前一步,月白道袍无风鼓荡,一股灼热、暴烈的气息自他体内轰然爆发!那气息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岩浆,带着焚尽一切的毁灭意志,瞬间将周周的冰霜气化!红白二气在他周周剧烈冲突、蒸腾,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正是昆仑派镇派绝学——离火玄功!
“清尘!助为师诛魔!”云鹤真人厉喝,眼中再无半分师徒情谊,只有冰冷的杀意。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炽红如烙铁,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红色离火剑气嗤啦一声撕裂冰冷的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李十二眉心!速度快如惊雷!
“师父!”清尘发出一声悲鸣,持剑的手剧烈颤抖。他看到了师父眼中那从未见过的疯狂杀意,听到了李十二口中那段颠覆他所有认知的血腥控诉!师父…竟然是这样的人?助纣为虐?残杀妇孺?还要对一个垂死的女孩下手?!巨大的冲击让他心神剧震,几乎握不住剑。云鹤的命令,他如何能应?!
就在云鹤真人离火剑气爆发的刹那!
李十二动了!
他没有闪避。
面对那道足以洞穿精钢的炽热剑气,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枯瘦、布满老茧的手。
没有光芒,没有罡气外溢。
只是简简单单地,对着那道疾刺而来的赤红剑气,曲起食指,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悠长、如同玉磬被敲响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开来,奇异地压过了剑气的尖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切割。
那道气势汹汹、仿佛能焚灭一切的离火剑气,在距离李十二指尖不足半寸的地方,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
剑气前端瞬间凝固,紧接着,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从撞击点蔓延开来,瞬间布满了整道赤红剑气!
然后,在云鹤真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清尘呆滞的注视下,在冷铁鹰倒抽冷气的瞬间——
那道凝聚了云鹤真人毕生功力、蕴含焚金化铁之威的离火剑气,如同脆弱的琉璃,轰然碎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狂暴的气浪。
只有无数的、细碎的、如同红色水晶碎片般的离火精元,无声无息地崩解、飞散、湮灭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点点微弱的红芒,随即彻底熄灭。
一指!
轻描淡写的一指!
弹碎了昆仑长老的雷霆一击!
云鹤真人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反噬之力让他气血翻腾,离火玄功的气息都为之紊乱!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十二那只缓缓收回的、平凡无奇的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二十年!二十年不见,这魔头的功力…竟已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境界?!当年将他打下冰崖,毁其根基…他怎么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更强?!
“不可能!”云鹤真人嘶声低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惊惶和不甘,“你的玄冰根基早已被离火焚毁!你不可能…”
“不可能?”李十二打断了他,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落下,地面凝结的白霜无声地蔓延、加厚。“云鹤,你忘了,是谁告诉你《玄冰真解》的破绽在‘膻中’、‘气海’二穴?你忘了,是谁在你毁我根基时,故意留了我半口真元不绝?”
他看着云鹤真人瞬间失血的脸,声音如同寒冰地狱吹来的风:“你以为,我坠入万丈冰渊,是必死无疑?你错了。那极寒绝地,正是我《玄冰真解》突破生死玄关、臻至‘冰魄归元’之境的唯一契机!拜你所赐,这二十年冰封之苦,非但没让我死去,反而让我重铸冰魄,功参造化!”
“冰魄归元?!”云鹤真人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充满了极致的惊骇!那是《玄冰真解》传说中的至高境界!传说中能掌控万古玄冰、近乎仙神之境!他当年处心积虑要毁掉的魔头,竟在绝境中踏入了传说中的领域?!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云鹤真人的心脏!他知道,自己绝非其敌!别说取胜,连一丝生机都渺茫!
逃!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脑海!
他眼中凶光再闪,却不是攻向李十二,而是猛地一甩拂尘!灌注了残余离火真力的拂尘丝根根挺直如钢针,带着炽热的劲风,铺天盖地般射向——依旧盘坐在地、正被李十二话语震得心神失守的冷铁鹰!同时,他左手快如鬼魅地探向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
围魏救赵!制造混乱!他需要一瞬的时机!
“大人小心!”冷铁鹰身边的另一名校尉反应极快,猛地扑上来,用身体挡在冷铁鹰身前!
“噗噗噗噗!”数十根灌注了离火真力的拂尘丝如同烧红的钢针,瞬间洞穿了那名校尉的胸膛!校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胸膛一片焦黑,冒着青烟,当场毙命!
“孽障!”冷铁鹰目眦欲裂,怒吼一声,绣春刀本能地挥出,斩向射来的拂尘丝!
就在这电光火石、由拂尘丝制造出的死亡屏障和冷铁鹰格挡的瞬间——
云鹤真人从皮囊中猛地掏出一颗鸽卵大小、通体赤红、表面布满细密裂痕、散发出狂暴灼热气息的圆珠!
“离火神雷?!”李十二眼神骤然一凝!认出了这昆仑派压箱底的歹毒火器!威力巨大,一旦引爆,方圆十丈内玉石俱焚!这老匹夫竟想同归于尽?!他绝不能让这雷在客栈内炸开!阿青还在昏迷!
李十二的身影第一次动了真格!不再是漫步,而是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影残像!他无视那依旧在飞射的拂尘丝和冷铁鹰的刀光,整个人如同瞬移般,直扑云鹤真人握雷的左手!五指张开,一股绝强的冰魄吸力瞬间笼罩过去,要将那危险的雷珠强行夺下!
然而,云鹤真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狞笑!
就在李十二扑至近前,冰魄吸力触碰到离火神雷的瞬间——云鹤真人握雷的左手猛地一紧,体内最后一股离火真元不要命地灌入雷珠!
“一起死吧!李十二!”他狂笑着,将那颗瞬间变得刺目欲裂、内部能量狂暴到极点的赤红雷珠,狠狠砸向自己脚下坚硬的地面!
他要引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师父!不要——!!!”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悲鸣撕裂了混乱!
一道青色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猛地从侧面撞向了云鹤真人!
是清尘!
他看到了师父掏出离火神雷,听到了师父那疯狂的“一起死吧”!巨大的震惊、被欺骗的愤怒、对师父最后一丝幻想的破灭,以及对这客栈内无辜者(尤其是那个垂死的厨娘)的悲悯,瞬间压倒了一切!他不能看着师父拉着所有人陪葬!
清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燃烧了部分本源真气!这一撞快如流星,带着昆仑派“舍身诀”的惨烈气息!
“砰!”
云鹤真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引爆神雷和对抗李十二的吸力上,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徒弟会在这生死关头反戈一击!他猝不及防,被清尘结结实实撞在肋下!凝聚在雷珠上的真元瞬间被打断、溃散!
那颗即将爆发的离火神雷,被撞得脱手飞出!
方向,正是——厨房门口!
雷珠在空中翻滚着,表面的赤红光芒明灭不定,狂暴的能量失去了控制,眼看就要在厨房门口——阿青昏迷之处——凌空爆炸!
“不——!”李十二瞳孔骤缩!阿青就在门内!这一炸,她必死无疑!
这一刻,什么二十年血仇,什么冰魄归元,统统被抛到脑后!
李十二的身影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他放弃了追击云鹤,也放弃了控制那失控飞出的雷珠,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流光,不顾一切地扑向厨房门口!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去硬挡那颗即将爆发的离火神雷!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刺目欲目的赤红色光芒,瞬间吞噬了厨房入口!
狂暴的火焰和冲击波如同失控的岩浆巨兽,怒吼着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整个客栈剧烈摇晃,房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炽热的气浪将冷铁鹰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云鹤真人也狼狈地翻滚躲避!
火光与烟尘之中,只见李十二的身影被那恐怖的爆炸瞬间吞没!
“前辈!”清尘被爆炸的余波掀倒在地,绝望地看着那片毁灭的火光。
就在这毁灭的中心,在那足以熔金化铁、焚灭一切的离火神雷核心处——
一个冰冷到极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声音,如同九幽寒泉般穿透了爆炸的轰鸣,清晰地响起:
“冰魄…凝!”
刹那间,时间仿佛被强行冻结!
那肆虐咆哮的火焰、狂暴扩散的冲击波、激射的碎片…所有毁灭性的能量,在即将彻底爆开的刹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来自亘古冰原的巨手狠狠攥住!
赤红色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狂暴的火焰被强行压缩、凝固,形成一团被厚厚玄冰包裹、如同巨大红色琥珀般的诡异球体!那球体悬浮在厨房门口,离地面不足三尺,内部赤红能量还在不甘地挣扎涌动,却被外面那层晶莹剔透、散发着万古寒气的玄冰死死禁锢,无法再扩张分毫!
冰封雷火!
李十二的身影,就站在那被冰封的雷火球之前。他背对着大堂,灰扑扑的夹袄后背被灼热的冲击波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被熏黑的里衣。他微微佝偻着背,右手按在那冰封雷火球的表面,掌心与冰面接触处,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流,维持着那岌岌可危的冰封。
他缓缓转过头。
那张被烟尘熏染、略显狼狈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彻骨的冰冷杀意!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万载玄冰的利剑,穿透渐渐散去的烟尘,死死钉在了刚刚从地上爬起、满脸惊骇和难以置信的云鹤真人身上!
“云鹤…”李十二的声音嘶哑,仿佛喉咙被冰碴划破,“你该死。”
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被硬生生掐断在喉管里,只留下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嗡鸣在耳蜗深处回荡。赤红暴烈的毁灭之光被强行压缩、囚禁,凝固成一个悬浮在厨房门口的巨大冰球。球体内部,被玄冰禁锢的离火能量如同被困的赤色恶蛟,疯狂地左冲右突,每一次撞击都让晶莹剔透的冰壁剧烈震颤,发出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冰与火的光影在球体内部扭曲、撕扯,将整个弥漫着烟尘和焦糊味的大堂映照得光怪陆离,忽明忽暗,如同炼狱入口。
李十二背对着这片炼狱般的景象,右手掌心依旧死死按在那剧烈震颤的冰球表面。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流如同活物,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涌入冰壁,修补着被内部狂暴能量冲击出的细微裂痕。他微微佝偻着背,灰扑扑的夹袄后背被爆炸的冲击波撕裂开几道焦黑的口子,边缘还冒着缕缕刺鼻的青烟,露出底下同样被灼伤的、颜色深暗的里衣布料。每一次冰球内部的猛烈撞击,都让他按在冰面上的手臂肌肉线条骤然绷紧,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震,但他站立的姿势却如同钉死在大地上的铁桩,纹丝不动。
烟尘缓缓沉降,如同落幕的帷幔。他那张被烟熏火燎、沾着灰烬的脸庞转了过来。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连灵魂都冻结了的疲惫,沉淀在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然而,这深沉的疲惫之下,一股更加刺骨、更加纯粹的杀意,如同冰原下奔涌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冰球内那物理层面的狂暴震荡。这杀意并不炽烈,却冰冷彻骨,带着一种审判般的绝对意志,让整个空间的温度似乎又骤降了几分。
他的目光,缓慢地、如同两柄在寒潭中淬炼了万年的冰剑,穿透渐渐稀薄的尘埃,精准无比地钉在了刚刚从地上狼狈爬起、正捂着被清尘撞得剧痛的肋下、脸上交织着惊骇、怨毒与难以置信的云鹤真人身上。
“云鹤…” 李十二的声音响起,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着冻土,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碴碎裂的质感,清晰地切割开冰球内部的沉闷轰鸣,“你该死。”
这三个字,平平淡淡,却比任何雷霆咆哮都更令人胆寒。那不是威胁,而是宣判。
云鹤真人身体猛地一颤,仿佛那目光和话语是实质的冰锥,刺穿了他的道袍,直抵心脏。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冰魄归元!离火神雷竟被徒手冰封!这李十二…已非人力可敌!逃!必须立刻逃!什么名单,什么秘密,什么昆仑颜面,在绝对的死亡威胁面前,都成了可笑的尘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眼中凶光爆射,却不再是疯狂,而是孤注一掷的亡命!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肋下的剧痛,左手快如闪电般再次探向腰间另一个暗袋!这一次,他掏出的不是雷珠,而是一把细如牛毛、通体闪烁着幽蓝寒芒的细针!
“雪魄透骨针?!”冷铁鹰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这同样是昆仑禁器,歹毒无比,专破护体罡气,中者寒毒侵髓,生不如死!
云鹤真人根本不管目标是谁!他只想制造最大的混乱,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他手腕猛地一甩,数十根幽蓝寒针如同被惊散的毒蜂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尖啸,呈扇形激射而出!目标覆盖了李十二、重伤在地的清尘、惊魂未定的冷铁鹰,甚至还包括了地上那具锦衣卫校尉的尸体!
“卑鄙!”冷铁鹰怒吼,绣春刀舞动如轮,护住周身要害,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击飞了近身的毒针,却也被那针上所附的阴寒劲力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涌。
然而,云鹤真人这亡命的一击,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李十二!绝大部分的毒针,带着刺骨的阴风,如同附骨之蛆,直扑李十二周身大穴!不求伤敌,只求能阻他一瞬!
就在毒针出手的刹那,云鹤真人看也不看结果,身体猛地向后倒射!脚尖在地面一点,施展出昆仑秘传“云龙三折”的轻功,身形化作一道飘忽的白影,快如鬼魅般撞向客栈侧面一扇紧闭的窗户!他甚至不惜耗费本命真元,速度激增,只求破窗遁走!
眼看那月白色的身影就要撞破窗棂,融入门外无边的风雪——
“师父——!!!”
一声凄厉到撕裂灵魂的悲吼,如同濒死孤狼的哀嚎,猛地在大堂中炸响!
是清尘!
他刚刚从被师父背叛、出手阻止师父引爆神雷的巨大冲击中勉强回神,就看到师父不仅再次出手偷袭,用的还是歹毒无比的禁器,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堪地要独自逃命!二十年的师徒情分,昆仑派的清誉,自己心中那个如高山仰止般的师尊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巨大的悲愤、被欺骗的狂怒、以及对师父最后一丝幻想的彻底破灭,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看到了师父后背空门大开!看到了那为了逃命而暴露无遗的破绽!
一股从未有过的、玉石俱焚般的惨烈意志,混合着昆仑剑法中最为绝绝的“舍身诀”真意,如同燃烧的熔岩灌入四肢百骸!清尘甚至来不及思考后果,身体的本能已快过思维!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体内翻腾的气血和伤势,手中那柄刚刚格挡过师父偷袭的长剑,发出一声如同泣血般的嗡鸣!
“嗤——!”
剑光如电!带着少年所有燃烧的悲愤与绝望,带着昆仑剑法的精纯与狠厉,快!准!狠!毫无保留地,从背后,刺入了云鹤真人那飘忽欲遁的身影!
剑锋入肉的闷响,在这死寂的瞬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云鹤真人前冲的身影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钉钉在了半空!他那张因逃命而扭曲的脸上,惊愕、难以置信、痛苦、以及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极致愤怒,瞬间凝固定格。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扭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那个双目赤红、如同疯魔、手中长剑已深深没入自己后心的徒弟。那眼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怨毒和…一丝深沉的、无法言喻的悲哀。
“孽…徒…” 云鹤真人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带着血沫的气音。他试图凝聚最后的真元反击,但心脉被刺穿,离火真元如同泄闸的洪水,瞬间溃散。
清尘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看着师父那怨毒而悲哀的眼神,看着那顺着剑身汩汩涌出的、滚烫的鲜血迅速染红了月白色的道袍,巨大的冲击和亲手弑师的罪恶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眼中的疯狂和悲愤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恐惧和…空洞。
“哐当!”
清尘像是被那鲜血烫到,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一松,长剑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坐在地,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师父鲜血的双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冲刷而下。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师父…这个认知如同最毒的诅咒,瞬间啃噬了他所有的灵魂。
云鹤真人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如同被伐倒的朽木,带着那把穿透胸膛的长剑,沉重地、面朝下地砸落在地板上。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刺目的猩红,与灰尘和冰霜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他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那双曾经深潭般、此刻却凝固着无尽怨毒的眼睛,至死都死死地瞪着清尘瘫坐的方向。
大堂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冰封雷火时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死寂。
只有那悬浮的冰球内部,离火恶蛟不甘的撞击声还在持续,咚咚…咚咚…如同为这场师徒相残敲响的丧钟。
冷铁鹰握着绣春刀,刀尖还在微微颤抖,他脸上的惊骇尚未褪去,又添上了更深的复杂。他看了看地上云鹤真人的尸体,又看了看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清尘,最后,目光落在了依旧背对着所有人、右手死死按在冰球上维持着冰封的李十二身上。这位位高权重的锦衣卫千户,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在这绝对的力量和残酷的命运面前,所谓的朝廷威仪、刀剑权势,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十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按在冰球上的右手。
随着他手掌的离开,那巨大冰球内部挣扎的能量似乎失去了最强的压制,撞击瞬间变得更加狂暴!冰壁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大!刺目的红芒透过裂痕疯狂溢出,整个球体开始剧烈地摇晃、膨胀!
李十二没有再看那即将失控的冰球一眼。他甚至连地上的云鹤真人和崩溃的清尘都没有再看。仿佛刚才那惨烈的一幕,那师徒反目的悲剧,那喷溅的鲜血,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他的目光,越过那摇摇欲坠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冰火球体,穿透厨房门口弥漫的烟尘和刺鼻的焦糊味,无比专注地、无比深沉地,投向了厨房深处,那灶台后面,生死未卜的角落。
阿青。
只有阿青。
他一步踏出,脚步有些虚浮,后背的灼伤在寒气收敛后开始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恍若未觉。他径直走向厨房,走向那个蜷缩在冰冷灶壁下、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身影。他的身影,在巨大冰球明灭不定的诡异红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坚定。
就在李十二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内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响亮的、如同琉璃彻底崩碎的声音响起!
那悬浮在半空、已被裂痕布满的巨大冰球,终于再也无法承受内部狂暴离火能量的冲击,轰然炸裂!
没有毁灭性的爆炸冲击波。因为爆炸的能量早已在冰封过程中被消耗了绝大部分。
只有无数大小不一的、燃烧着赤红火焰的冰块,如同天女散花般,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小心!”冷铁鹰只来得及怒吼一声,将绣春刀舞成一团光幕,护住自身。灼热的碎冰如同烧红的弹丸,撞击在刀身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火星四溅!几块漏网之冰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在墙壁、柱子上留下焦黑的凹坑和嗤嗤作响的冰焰!
无数燃烧的冰块砸落在地面、桌椅、墙壁上,迅速融化,留下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白烟。整个大堂如同下了一场短暂而致命的火焰冰雹。
待到碎冰落尽,白烟袅袅升起,大堂内已是一片狼藉。焦痕处处,冰水混合着血水在地面流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焦糊、血腥和冰雪融化的奇异味道。
冷铁鹰喘息着,收刀而立,环顾四周。云鹤真人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格外刺眼。清尘依旧瘫坐在不远处,双目空洞,脸上泪痕混合着污迹,如同泥塑木雕。厨房门口一片狼藉,焦黑一片。而那个灰衣老板…
冷铁鹰的目光投向黑黢黢的厨房门口,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迈开沉重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厨房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粘稠的血水混合液中,发出令人不适的“啪嗒”声。他需要知道那个厨娘的死活,更要知道那份关乎皇命的名单…现在,就在那个深不可测的灰衣老板手里。
厨房内,比大堂更加黑暗。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早已在爆炸的震荡中彻底熄灭,只有门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和燃烧碎冰残留的点点明灭红光,勉强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冷铁鹰在门口站定,适应着黑暗。他看到李十二的背影。那个灰衣人正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着昏迷的阿青,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的一只手,正轻轻搭在阿青冰冷的手腕上,似乎在探查脉息。另一只手,则端着一个破旧的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正用指尖蘸着水,极其轻柔地、一下下地,擦拭着阿青嘴角残留的、已经干涸发黑的幽蓝毒沫和血渍。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专注和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布满裂痕的稀世瓷器。那专注的姿态,与外面尸横遍地、一片狼藉的修罗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对比。
冷铁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落在了李十二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那个撕裂了油布、暴露在众人眼前的黑铁方匣——摄魂令。
匣子表面,那狰狞的兽头图腾在微弱的明灭红光下显得更加诡异,边缘和棱角上深褐色的陈旧血垢如同凝固的诅咒。它离李十二的脚边只有咫尺之遥,仿佛主人只是随手将它放在那里,如同放下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冷铁鹰的心脏猛地一跳!名单就在里面!这是完成皇命唯一的希望!
他的目光在昏迷的厨娘、专注擦拭的李十二、以及那近在咫尺的铁匣之间来回扫视,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绣春刀的刀柄在他手中被攥得死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动手?趁其不备,抢夺铁匣?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般疯长!李十二此刻似乎心神全系于怀中女子,后背空门大开,毫无防备!而自己离那铁匣不过数步之遥!机不可失!
然而,李十二那泼茶退针、冰封雷火、一指碎剑气的恐怖景象,如同冰冷的烙印,瞬间浮现在冷铁鹰的脑海。那深不可测的武力,那漠视生死的眼神…自己这一动,恐怕铁匣未到手,自己就会变成地上云鹤真人的样子!
冷汗,瞬间浸透了冷铁鹰的内衫。他僵立在厨房门口,如同被无形的冰线缚住,进退两难。贪婪、恐惧、职责、对死亡的敬畏…种种情绪在他心中剧烈撕扯。他死死盯着那地上的铁匣,又看向李十二毫无波澜的侧脸,牙齿几乎要咬碎。
终于,那专注擦拭的手指停了下来。
李十二缓缓抬起头,目光却并未看向门口如临大敌、内心天人交战的冷铁鹰,而是落在了自己怀中阿青苍白如纸的脸上。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透的枯黄乱发。
他的声音很低,嘶哑依旧,却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与苍凉,在黑暗的厨房里轻轻响起,如同叹息,又像是自言自语,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地落入冷铁鹰的耳中:
“丫头…这风雪,怕是要停了。”
“叮铃…”
那枚小小铜铃的余韵,如同投入死水的最后一圈涟漪,在弥漫着血腥、焦糊与刺骨冰寒的厨房里缓缓消散。
死寂。
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粘稠的死寂,如同凝固的沥青,封住了所有人的感官。
只有李十二怀中,阿青那骤然变得平稳悠长的微弱呼吸声,如同风中残烛被无形之手护住,成了这冻结空间里唯一鲜活的证明。她蜡黄小脸上的痛苦纹路被彻底抚平,呈现出一种近乎安详的空白,仿佛沉入了最深沉的梦魇,又或是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
这诡异的变化,如同无声的惊雷,在李十二心中炸响!他搭在阿青腕上的枯指,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到,那纠缠于血脉骨髓、如同跗骨毒火般肆虐的“附骨疽”之力,竟在铃声入耳的瞬间,如同被施了最强大的古老禁咒,彻底蛰伏、平息了下去!不是压制,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近乎规则层面的安抚与赦免!
他猛地抬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再无半分疲惫与漠然,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寒锋,穿透昏暗的光线,死死钉在黑衣人手中那枚小小的、泛着幽暗光泽的铜铃之上!瞳孔深处,是翻江倒海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探究!那铃身上的每一道繁复古纹,此刻都仿佛化作了流淌的鲜血与凝固的哀嚎,瞬间将他拖回了二十年前那个风雪如刀、血染昆仑的绝望时刻!
引魂铃!
这个带着无尽血腥与禁忌的名字,如同沉睡了万年的冰封凶兽,带着冻彻灵魂的寒意,轰然撞破记忆的闸门!
当年,昆仑绝顶,围杀骤起!黑煞教高手如云,手段阴诡。就在他浴血苦战、即将杀出重围的关键刹那,便是这诡异莫测的铃声,如同跗骨魔音,无视护体罡气,无视滔天剑意,直接钻入他妻儿的心神!妻子清丽的脸庞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眼神变得空洞迷离,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脚步不由自主地踉跄…正是这一瞬的失神,让云鹤那淬毒的拂尘丝,如同毒蛇般洞穿了她的心脉!而尚在襁褓中的幼儿,更是被那阴寒魔音侵扰,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血脉中的隐疾瞬间被引爆…那绝望的哭嚎,那飞溅的鲜血,那铃声中蕴含的冰冷恶毒…是他二十年来每一个冰封长夜中最深沉的梦魇!
“是…你——?!”
李十二的声音,如同两块万年玄冰在深渊底部轰然碰撞,嘶哑、破碎,却又带着一种足以冻结时空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暴怒与刻骨杀意!那杀意不再是冰冷的审判,而是压抑了整整二十年、一朝被点燃的、足以焚尽九幽的复仇业火!他周身那层灰扑扑的尘埃感彻底消失不见,一股足以崩山摧岳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
“轰!”
无形的冰魄罡气如同失控的狂潮,以他为中心猛地炸开!厨房地面瞬间覆盖上厚达寸许的晶莹玄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冰冷的霜气如同风暴般席卷,灶台上残留的微弱火星瞬间熄灭!距离最近的柴草堆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瞬间被冻裂、粉碎!那口巨大的水缸表面,厚厚的冰层眨眼生成,并不断加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冷铁鹰首当其冲!他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潮扑面而来!惊呼声被硬生生冻在喉咙里,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冰山狠狠撞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厨房门框外的墙壁上!刺骨的冰寒瞬间侵入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似乎要凝固!他张口欲呼,却只喷出一口带着冰碴的血沫,绣春刀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即被蔓延的冰层迅速覆盖。
清尘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波及,本就虚弱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被掀翻在地,滚入大堂冰冷的血污冰水中,浑身剧痛,瑟瑟发抖,眼中只剩下纯粹的、面对天地之威的恐惧。
而站在厨房中央,承受着李十二这滔天怒火与杀意风暴中心的那道黑影——
宽大的黑色斗篷,在这足以冻结灵魂的冰魄罡气风暴中,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兜帽的边缘被罡风微微掀起,露出线条冷硬、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颌。那握着引魂铃的、同样苍白的手指,依旧稳定得如同最精密的玉雕。
面对李十二那足以将宗师碾成齑粉的恐怖威压和杀意质问,黑影竟没有半分慌乱。
他(她)只是微微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两点幽深如同寒潭古井的光芒,平静地迎向了李十二那双燃烧着复仇业火的眼眸。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无挑衅,也无畏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神性的淡漠。仿佛眼前这足以令风云变色的绝世剑客,这滔天的杀意,这冻结一切的冰寒,在他(她)眼中,也不过是时间长河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然后,在死寂的风暴中心,在无数冰晶因剧烈能量碰撞而悬浮闪耀的诡异光影中,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极其奇特。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它如同两块光滑的玉石在极静的深潭底部轻轻摩擦,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共振,清晰地穿透了冰魄罡气的呼啸,印入每个人的脑海深处:
“二十年冰封,蚀心之苦。李十二,你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影动了!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他(她)握着引魂铃的那只苍白的手,极其随意地、如同拂去衣襟上的灰尘般,向着李十二脚边不远处——那静静躺在冰层之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摄魂令”铁匣——凌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吸力凭空而生!
那沉重异常、仿佛与地面冻结在一起的黑铁方匣,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攫取,毫无滞碍地脱离了冰面的束缚,化作一道乌光,瞬间飞入黑影宽大的斗篷之中,消失不见!整个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流畅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留下!”李十二目眦欲裂,暴喝如雷!二十年血仇,引魂铃再现,摄魂令被夺!新仇旧恨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一手依旧紧紧护住怀中昏迷的阿青,另一只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冻结虚空万物的冰魄剑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直刺黑影咽喉!剑气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凝固、塌陷!
然而,就在这足以洞穿山岳的剑气即将触及黑影斗篷的刹那——
“叮铃…”
黑影的另一只隐藏在斗篷下的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引魂铃再次发出一声清脆悠扬的颤鸣。
铃声响起的同时,黑影那宽大的斗篷如同被狂风吹拂般骤然鼓荡、膨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扭曲光线、吞噬一切的诡异力场瞬间以他(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李十二那凝聚了毕生修为、快若惊雷的冰魄剑气,在刺入这诡异力场范围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凌厉的剑意、冻结万物的寒气,仿佛被一种更高层次的空间法则所吞噬、分解、消融!剑气前端无声无息地溃散、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李十二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绝非人间武学!
而就在剑气被消弭的刹那,黑影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在原地骤然变得模糊、虚化!宽大的斗篷化作一道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阴影,向着厨房那扇洞开的后门,无声无息地倒掠而去!
快!快到超越了李十二的反应极限!那并非轻功身法,更像是…空间的挪移!
“休走!”李十二岂能容其脱身!血仇在前,摄魂令被夺!他顾不上怀中阿青,也顾不上强行动用全力是否会牵动旧伤与压制阿青剧毒的罡气平衡!他怒吼一声,强行提聚起十二成的冰魄真元,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灰影,带着凛冽的冰风暴,不顾一切地扑向那道即将融入后院无边黑暗的阴影!
然而,终究是慢了一线!
就在李十二的指尖即将触及那飘飞的斗篷边缘时——
黑影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风雪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扇破旧的后门,在狂风中发出“吱呀…砰!”的呻吟,重重地关上、反锁。将刺骨的寒风和纷飞的雪沫,彻底隔绝在外。
厨房内,李十二的身影僵立在门后,伸出的手指还凝固在空气中,指尖距离冰冷的门板仅有毫厘之差。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极致愤怒、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神情。滔天的杀意如同被强行掐灭的火焰,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在胸腔里灼烧。周身狂暴的冰魄罡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平息,留下满室狼藉的冰晶和刺骨的寒意。
失败了。
人没留下。
引魂铃…
摄魂令…
都没留下。
二十年的追寻,二十年的隐忍,在即将触及真相的边缘,被这神秘莫测的黑影,以一种近乎玩弄的姿态,轻易夺走!
“呃…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李十二身体剧烈一晃,强行压制旧伤与剧毒、又全力爆发追击带来的反噬终于爆发!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无法抑制,猛地喷溅在冰冷的门板之上!那暗红的血迹在寒霜覆盖的木纹间迅速凝结、扩散,如同绽开了一朵妖异而绝望的花。
他踉跄一步,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胸口如同被万钧重锤砸中,气血翻腾如沸,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着牙,将翻涌的气血压下,目光却如同受伤的孤狼,燃烧着不甘与暴戾,死死盯着那扇隔绝了真相的门。
“前辈!”门口传来冷铁鹰虚弱而惊恐的呼喊。他被刚才的罡气风暴震伤,此刻才勉强扶着墙壁站起,看着李十二吐血,看着那扇紧闭的后门,看着厨房内一片冰封狼藉的惨状,心中的惊骇无以复加。那黑影是谁?竟能在“寒江孤影”全力一击下从容夺宝而走?!这小小的边城客栈,今夜究竟卷入了何等恐怖的旋涡?
李十二没有理会冷铁鹰。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怀中。
阿青依旧昏迷着,呼吸平稳得异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命追逐、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风暴,都与她毫无关系。只是,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侧面,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如同朱砂点就的、形似三瓣火焰的暗红色印记。那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让李十二心头猛地一沉的奇异气息。
他枯瘦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过那枚小小的火焰印记。触手微温,仿佛蕴藏着某种沉睡的力量。
引魂铃…它压制了“附骨疽”,却又留下了这个…这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
“唔…”
怀中的阿青,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起来。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梦呓般的呻吟。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让李十二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熟悉感!
因为那声音,不再是之前嘶哑含混的“嗬嗬”声,而是…一个清晰的字眼!
一个带着无尽孺慕、仿佛穿越了漫长时空、从灵魂最深处挣扎而出的呼唤:
“娘…?”
这一声呼唤,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李十二强撑的意志!二十年前昆仑绝顶,妻子临死前那一声凄绝的“十二…护好…孩子…”的嘱托,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与此刻怀中少女这声无意识的“娘”重叠在一起!
所有的愤怒、不甘、对摄魂令的执念,在这一声呼唤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一种更深沉、更浩大的悲恸与责任,如同汹涌的冰河,瞬间淹没了他。
他紧紧抱住怀中这轻若无物的身躯,仿佛抱着失而复得却又伤痕累累的稀世珍宝。那枯瘦的、沾着自己鲜血的手,颤抖着,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拂过阿青冰冷枯黄的发丝。
“丫头…” 李十二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破碎的心肺中挤出,“风雪…停了。我们…该走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去看那紧闭的后门,不再看地上那象征着血仇和秘密的痕迹,不再看门口惊魂未定的冷铁鹰和远处失魂落魄的清尘。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穿透厨房焦黑的墙壁,穿透客栈破败的屋顶,望向门外那片被风雪肆虐了整夜、此刻终于显露出一丝灰白天光的、广袤而未知的苍穹。
冰封的客栈,血染的除夕,已成过往。
引魂铃响,摄魂令失,前路迷雾重重。
但怀中的重量,比任何血仇秘宝都更重。
这关外的风雪,我守了十年。
如今,守候已尽,承诺未了。
江湖路远,恩仇似海。
寒江孤影,将再渡!
“娘…?”
那一声微弱如梦呓、却清晰得如同冰凌碎裂的呼唤,终于彻底击穿了李十二心中那座由二十年冰封血仇筑就的堤坝。滔天的怒火、被夺走摄魂令的不甘、对黑影与引魂铃那深不可测力量的惊悸…所有翻腾的岩浆,都在这一声呼唤中骤然冷却、凝固,沉入一片更深沉、更浩渺的悲恸之海。
他死死抱住怀中这轻飘得如同枯叶的身躯,仿佛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枯瘦的手指,沾着自己喷溅在门板上的、已然冰凉的暗红血迹,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拂过阿青枯黄冰冷的发丝。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带着无尽痛楚的奇迹。
“丫头…” 他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在锈蚀的铁皮上摩擦,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沉重的湿意,“风雪…停了。我们…该走了。”
这声低语,如同一个句点,沉重地落在这间承载了太多血腥、阴谋与短暂温情的破败厨房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流连于紧闭的后门,不再扫视地上凝结的血冰与焦痕,甚至忽略了门口扶着墙壁、脸上交织着惊骇与复杂神色的冷铁鹰,以及大堂深处蜷缩在血污冰水中、灵魂仿佛已被抽离的清尘。
他的视线,穿透了焦黑的灶台,穿透了摇摇欲坠的客栈屋顶,投向门外那片被肆虐了整夜的风雪所洗礼、此刻正缓缓褪去墨色、显露出一线灰白浑浊天光的苍穹。那光,微弱,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残酷的清澈。
冰封的客栈,血染的除夕,已成定局。
引魂铃响,摄魂令失,前路尽被浓雾封锁。
但怀中的重量,比血仇更重,比秘宝更重。
这关外的风雪,他守了十年。
守候已尽,承诺未了。
寒江孤影,终将再渡!
李十二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混杂着血腥与焦糊的空气。那空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也让他翻腾的气血和几欲溃散的意志强行凝聚。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稳稳地托住阿青的背心,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如同易碎的琉璃般横抱起来。阿青的头无力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平稳悠长的呼吸微弱地拂过他沾染了血污和灰尘的衣襟。脖颈侧面那枚新出现的、暗红色的三瓣火焰印记,在门外透入的微光下,如同一点凝固的、不祥的星火。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抱着阿青,他迈开了脚步。脚步有些沉重,踩在厨房地面凝结的厚厚冰层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斩断过往、迈向未知的决绝。他径直穿过弥漫着血腥与冰寒气息的大堂,对地上云鹤真人那凝固着怨毒眼神的尸体视若无睹,对瘫坐在血污中、如同泥塑木雕般死寂的清尘视若无睹。
冷铁鹰僵硬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李十二抱着阿青一步步走近。那灰扑扑的身影此刻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客栈老板的沉寂,也不是“寒江孤影”爆发时的滔天威压,而是一种内敛到极致、却又沉重如山岳般的意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寒冰堵住。名单?皇命?在这绝对的力量和更加深沉的目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最终,他只是下意识地向旁边微微挪了半步,让开了通路,眼睁睁看着李十二抱着那垂死的厨娘,如同抱着整个世界,沉默地从他面前走过。
沉重的客栈大门被李十二用肩膀撞开。一股比室内更加凛冽、却也更加清新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卷起地上的冰屑和灰尘。门外,肆虐了整夜的暴风雪果然停了。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积雪深可及膝,覆盖了道路、荒野和远处光秃秃的山峦轮廓。惨白的日头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投下几缕有气无力的微光,将雪地映照得一片刺目的白。
李十二抱着阿青,毫不犹豫地踏入这片银装素裹、却又死寂无声的雪原。他的背影在深雪中显得有些蹒跚,灰扑扑的夹袄在无边无际的白色背景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孤独而坚韧的轨迹,向着白茫茫的远方,一步一步,缓缓消失。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融入天地一线的灰白之中,冷铁鹰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雪水浸透了他的裤子,带来一阵刺骨的寒凉,他却浑然不觉。他望着门外空旷死寂的雪原,又回头看了看大堂内的一片狼藉:云鹤真人的尸体,崩溃的清尘,凝固的血冰,焦黑的痕迹…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朝廷重犯死了,名单丢了,昆仑长老死了,凶手(他自己?)崩溃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和见证者,那个真正的核心,却抱着一个垂死的厨娘,消失在了风雪初霁的关外荒野。
他该怎么办?
许久,冷铁鹰才挣扎着站起,步履沉重地走到清尘面前。少年依旧瘫坐在血污冰水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死寂。冷铁鹰蹲下身,伸出冰冷僵硬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在了清尘的肩膀上,触手一片冰凉。
“小子…” 冷铁鹰的声音干涩沙哑,“跟我走。”
清尘毫无反应,如同魂魄已散。
冷铁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猛地用力,一把将清尘从地上拽了起来。少年如同没有骨头的布偶,任由他拉扯。冷铁鹰看了一眼地上云鹤真人的尸体,又看了看厨房深处那扇紧闭的后门,最终咬了咬牙。他不能空手而归。这个弑师的昆仑弟子,是今夜这场巨大风暴中,他唯一能抓住的、也许蕴藏着惊天秘密的活口!
他不再犹豫,半拖半架着行尸走肉清尘,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地踏入了门外那片深沉的雪原,朝着与李十二完全相反的方向——关内,踉跄而去。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也被新落的薄雪覆盖。
……
关外苦寒,朔风如刀。
李十二抱着阿青,在没过膝盖的深雪中跋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雪粉灌进破旧的靴子,迅速融化,带来刺骨的冰冷。寒风卷起雪沫,如同沙砾般抽打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后背被离火神雷灼伤的伤口,在寒气侵袭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强行压制“附骨疽”、冰封雷火又全力追击黑影带来的内伤反噬,如同附骨之蛆,时不时搅动他的脏腑,带来阵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和眩晕。
但他抱着阿青的手臂,却稳如磐石。他用自己的胸膛为她挡住最凛冽的寒风,用残存的、精纯的冰魄罡气,在两人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寒气屏障,隔绝着外界的酷寒,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阿青体内那被引魂铃强行压制下去的“附骨疽”与“蚀骨针”寒毒之间脆弱的平衡。
阿青一直昏迷着,呼吸微弱而平稳。偶尔在颠簸中,她会无意识地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呻吟,那声音落在李十二耳中,比世上任何神兵利器的交鸣都更让他心神绷紧。他时不时低头,目光落在她脖颈侧面那枚暗红色的三瓣火焰印记上。那印记在灰白天光下,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像一滴凝固的、燃烧的血。引魂铃…它不仅压制了剧毒,还留下了这个…这究竟是福是祸?与她的身世,与她无意识唤出的那声“娘”,又有何关联?
疑问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李十二疲惫的心神,却找不到答案。他只能前行。寻找能真正解除“附骨疽”的方法,寻找引魂铃和摄魂令的线索,寻找…那声“娘”背后,被风雪掩埋了二十年的真相。
数日后,一座破败的边陲小城出现在视野尽头。低矮的土坯城墙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一条冻僵的土龙。城门半开,进出的人稀稀拉拉,个个裹得严严实实,行色匆匆。
李十二抱着阿青,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带着病弱家人逃荒的边民,沉默地随着稀疏的人流走进了城门。小城里的气息混杂着牛羊的膻味、劣质烧酒的辛辣和一种边地特有的、混合着贫穷与彪悍的尘埃感。
他用身上仅存的几枚铜钱,在靠近城墙根最偏僻肮脏的角落,找到了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雪的破败土屋。屋顶漏风,墙壁透寒,土炕冰冷。他将阿青轻轻放在铺着薄薄干草的土炕上,仔细掖好那床散发着霉味的破旧棉被。阿青依旧沉睡,蜡黄的小脸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憔悴。
李十二盘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对着土炕,面对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他缓缓闭上眼,开始调息。冰魄罡气在受损的经脉中艰难地流转,如同一股股细小的冰流,试图修复着强行爆发带来的裂痕,压制着蠢蠢欲动的内伤。后背灼伤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他眉头紧锁,冷汗从鬓角渗出,很快又在低温中变得冰凉。
夜,悄然降临。边城小店的喧嚣被厚厚的积雪和土墙隔绝,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被冻得变调的犬吠。土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惨白微光,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寂静中,土炕上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李十二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寒星。
他缓缓转过身。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他看到阿青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她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眉头痛苦地紧锁,身体在薄被下微微扭动。脖颈侧面那枚暗红的火焰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流转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光。
李十二的心猛地一沉。“附骨疽”的毒力,在引魂铃的压制减弱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立刻起身,坐到炕沿,枯瘦的手指再次搭上阿青冰冷的手腕。脉象果然又开始变得紊乱、灼热,如同地底奔突的岩浆,冲击着那层脆弱的冰魄罡气屏障。
他不敢怠慢,立刻凝聚起所剩不多的冰魄罡气,小心翼翼地渡入阿青体内,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引导着这股至寒之力,去围堵、安抚那狂暴的“附骨疽”毒火。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中流逝。李十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阿青的痛苦似乎减轻了些,扭动的幅度变小,但呼吸依旧急促而灼热。
就在李十二全神贯注压制剧毒之时——
阿青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开始剧烈地转动!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梦魇!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挣扎声。
突然,她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惊恐、茫然或痛苦的空洞。在昏暗的土屋微光下,那瞳孔深处,竟燃烧起两点幽深、冰冷、仿佛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带着无尽恨意与疯狂的火焰!那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李十二的心底!
“杀…杀了他!”一个嘶哑、扭曲、充满了刻骨怨毒的声音,猛地从阿青口中爆发出来!那声音如此陌生,如此狰狞,与她之前怯懦的“嗬嗬”声和那声柔弱的“娘”判若两人!“杀了…云鹤!杀了…所有…夺走它的人!把…摄魂令…夺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恶鬼附体般的尖啸,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狂暴意志,狠狠冲击着李十二的心神!他维持着渡入罡气的手指猛地一颤!阿青体内原本被勉强压制的“附骨疽”毒火,如同被这声充满戾气的嘶吼彻底点燃,轰然爆发!一股灼热、狂暴、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力量,顺着李十二渡入的罡气,如同逆流而上的毒龙,狠狠反噬而来!
“噗!”
李十二猝不及防,胸口如遭重锤猛击!本就压制着内伤的气血瞬间逆冲!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温热的血点溅落在阿青蜡黄的脸上和冰冷的土炕上,如同绽开的点点红梅。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不是因为反噬的伤势,而是因为阿青此刻的眼神和她口中那充满血腥与疯狂的呓语!摄魂令…云鹤…夺回来…这绝不是阿青!这是谁?!
“呃啊——!”阿青在喷出那口鲜血后,眼中的疯狂火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摔回土炕,剧烈的痉挛再次席卷全身,口中溢出的已不再是蓝沫,而是带着诡异暗金色的血丝!那脖颈上的火焰印记,红得如同要滴出血来!
李十二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也顾不上那惊心动魄的呓语。他低吼一声,双掌齐出,更加汹涌澎湃的冰魄罡气不要命地涌入阿青体内!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压制“附骨疽”,更带着一股强横的意志,试图镇压那隐藏在阿青灵魂深处、被剧毒引燃的恐怖戾气!
冰与火,生与死,清醒与疯狂,在这破败边城的寒夜土屋里,在昏沉的微光下,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搏杀!
不知过了多久,李十二的脸色已苍白如纸,气息粗重,后背的衣衫被冷汗和血水彻底浸透。终于,阿青体内的狂暴力量再次被强行压制下去,剧烈的痉挛渐渐平息,呼吸重新变得微弱而平稳,眼中的疯狂彻底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空洞。她再次陷入昏睡,仿佛刚才那惊魂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她嘴角残留的暗金色血丝,和脖颈上那枚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如同烙印般的火焰印记,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发生在灵魂深处的可怕风暴。
李十二缓缓收回手掌,身体晃了晃,几乎坐立不稳。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昏睡的阿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沾满血污的双手。
风雪客栈十年的沉寂,并未换来安宁。
踏出边城的第一步,便已是荆棘密布,血火相随。
阿青体内的剧毒,远比想象中更凶险、更诡异。
那声“娘”的呼唤,那充满杀意的呓语,那神秘的火焰印记…如同一个个沉重的谜团,缠绕着这个身世成谜的少女。
而引魂铃与摄魂令的阴影,如同附骨之蛆,注定会再次降临。
前路,唯有江湖。

![「江湖不入续」在线阅读_[云鹤阿青]免费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80fb97a108f91957df275d9b2d91e299.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