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陈明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而是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简陋宿舍——掉漆的木桌、吱呀作响的竹椅,还有窗外那棵老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我这是……”
他猛地坐起,看着自己年轻有力的双手,床头那份《驻村第一书记履职通知书》上的日期清晰可见——2018年7月15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四十五岁那年,他在省规划设计院的办公室里猝死,而现在,他回到了二十年前,刚刚被选派到云溪村任职的第一天。
前世,他在这里只待了三个月就调回省城,而这个偏僻山村最终在城镇化浪潮中逐渐凋零。
那些留守老人的面孔,是他多年来的心结。
“这一世,不一样了。”他轻声自语。
简单地洗漱后,陈明婉拒了镇政府安排的接风宴,背上简单的行囊,徒步走向十公里外的云溪村。
云溪村的村口,老槐树下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争论。
“必须先建电商服务站!没有销售渠道,种什么都是白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挥舞着手臂,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在这个小山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错!应该先搞智慧农业系统,实现精准种植。”另一个稍显文弱的青年推了推眼镜,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代码的光芒。
“你们都太功利了!”一个扎着马尾辫、充满艺术气息的姑娘插话,“云溪村的灵魂在于这些老手艺、老故事,应该先做文化挖掘和品牌建设!”
“够了!”一个穿着沾满泥土的工装裤的姑娘打断他们,“你们说的都是空中楼阁!现在最重要的是改善种植技术,让土地先增产增收!”
陈明站在不远处,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幕。
这些面孔他依稀记得——在前世的新闻报道里,他们都是在乡村振兴中崭露头角的年轻人。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时,陈明缓步走上前去。
“各位,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你是谁?”工装裤姑娘警惕地问。
“陈明,新来的驻村第一书记。”他微笑着看向每个人,“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就是赵小川、周文斌、吴晓慧,还有林小雨吧?”
四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这个新任村书记如此年轻,而且一来就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云溪村的发展而来,”陈明继续说道,“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定要分个先后呢?”
他走到老槐树下,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起来。
“看,如果我们把村子看作一个整体——电商、技术、文化、农业,不是竞争关系,而是互补的齿轮。”
树枝在泥土上灵活游走,一个清晰的规划图逐渐呈现。
“赵小川的电商平台需要产品,林小雨的生态农业正好供应;周文斌的数字系统可以为整个流程提供技术支持;而吴晓慧的文化包装,能让我们的产品拥有灵魂。”
周文斌盯着地上的图示,眼神渐渐发亮:“这个架构……很专业啊。”
“我在省规划设计院工作过几年。”陈明轻描淡写地说,扔掉了树枝,“与其在这里争论,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炊烟从不远处的土屋飘来。
陈明深吸一口气:“走吧,我带你们去李奶奶家蹭顿饭。有些事情,在饭桌上谈,比在这里吵架管用。”
他率先向前走去,身后的四个年轻人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陈明,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重生的第一顿饭,就要开始了。而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李奶奶家那扇熟悉的木门越来越近,陈明能感觉到,这一次,一切都会不同。
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见证着一个新的开始。
而村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像是无声的召唤,引领着这群年轻人走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李奶奶家的土屋低矮,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堂屋正中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一碟淋了香油的霉豆腐,一碗清炒的番薯叶,一盆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锅咕嘟冒着热气的白粥。
看到陈明带着四个年轻人进来,李奶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淳朴而略带局促的笑容。
“陈书记?您怎么来了?这……家里没什么好菜。”
“奶奶,别客气。”陈明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语气熟稔得像回了自己家,“这几位是村里回来的年轻人,还没吃早饭,我带他们来您这儿蹭一顿。伙食费我们照给,顺便啊,跟您商量点事儿。”
他这番不见外的态度,让李奶奶放松下来,也让身后的赵小川等人有些讶异。
这个村书记,似乎和想象中那些端着架子的干部不太一样。
众人落座,粥饭的温热香气弥漫开来。
陈明尝了一口霉豆腐,那股独特的咸香在舌尖化开,他由衷赞道:“奶奶,您这手艺,绝了!比我在省城买的任何牌子都好吃。”
李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自己瞎做的,陈书记不嫌弃就好。”
饭桌上,最初的尴尬很快在食物的温暖中消融。
陈明话锋一转,指向灶台方向:“奶奶,我看您家灶房的瓦片,有几处好像有点松了?上次下雨,没漏雨吧?”
李奶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角落有点渗水。儿子不在家,我个老婆子也弄不了……”
“这事交给我。”陈明放下碗筷,说得干脆利落,“我学过点,帮您看看怎么修最稳妥。下午我就去镇上买材料,找两个人手,帮您拾掇好。”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分内事。
林小雨看着他,目光中的审视淡了几分,多了些探究。
“说到手艺,”吴晓慧敏锐地抓住了话题,她拿起那块霉豆腐仔细端详,“李奶奶,您这不仅是食物,这是艺术品啊。这味道,这质感,有名字吗?”
“就叫霉豆腐呗,祖上传下来的笨法子。”
“这可不是笨法子,”赵小川插话,商业头脑立刻启动,“现在城里人就认这种纯手工、无添加的传统味道。要是包装一下,做个品牌,通过直播带货……”
“等等,”周文斌打断他,掏出手机,“品牌和销售是后话。当务之急是,我们能不能把李奶奶的制作流程标准化?哪怕只是记录下来,形成一个小规模生产的标准,保证每一批的味道稳定。”
一顿简单的早饭,在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变成了一个微型项目研讨会。
陈明微笑着聆听,适时补充几句,将大家发散的思路引导到可行的路径上。
饭后,陈明果然挽起袖子,和周文斌一起爬上屋顶勘察,又拉着赵小川去镇上采购材料。
林小雨和吴晓慧则留下来,一边帮李奶奶收拾,一边用手机详细记录霉豆腐的制作过程。
傍晚时分,当陈明带着人将李奶奶的灶房屋顶修缮一新,甚至还顺手帮她调整了通风,让烧火时烟囱排烟更顺畅时,李奶奶眼眶有些湿润,嘴里不停念叨:“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陈明只是摆摆手,递上一个笔记本,上面是他手绘的简易生产流程图和一个小型工作坊的改造设想。
“奶奶,您看,”他指着图纸,“这里稍微改动一下,就能做个干净的操作间。以后啊,您这手艺,说不定真能成为咱们云溪村的一个招牌。”
离开李奶奶家,夕阳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小川忍不住开口:“陈书记,您这第一天,可真是不走寻常路。”陈明看着远处山峦间升起的更多炊烟,轻声道:“村书记不是官,是来服务的。服务谁?首先就是服务好这些看着村子、守着根的老人家。她们好了,村子才算真的好。”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四人:“现在,还觉得你们各自的想法无法共存吗?”
周文斌推了推眼镜:“如果能建立一个共享数据库,整合资源信息……”
吴晓慧接口:“我可以用视觉设计,统一大家的品牌形象。”
林小雨看着陈明被汗水沾了灰尘的侧脸,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陈书记,您好像……对村里特别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