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坐落在半山,占地广阔,是现代简约与中式庭院诡异的结合体,处处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势和冰冷的距离感。车驶入厚重的雕花铁门时,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坐在后座,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冒。林默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几次,欲言又止。
“东西准备好了吗?”我闭着眼问,声音有些虚浮。
“准备好了。”林默低声道,“股权转让协议,个人资产清单,还有……您名下的几处房产和基金的所有权文件。沈董他……刚才来电话问您到哪儿了,语气不太好。”
“嗯。”我应了一声,没再说话。语气不好是意料之中的。十个亿的调动,即便我动用了大量个人储备和隐秘渠道,也不可能完全瞒过父亲。更何况,他要查苏清冷,易如反掌。
车在主宅前停下。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阴沉的天空和庭院里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松柏。管家早已候在门口,接过林默手里的公文包,看向我的眼神带着一贯的恭谨,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我点点头,脱下沾染了外面湿气的大衣递给他,抬步走进这栋空旷、华丽、却没有一丝暖意的房子。
书房在二楼尽头。厚重的红木门紧闭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我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父亲沈弘毅的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推门进去。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精装典籍和商业案例,更像一个展览室。父亲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灯光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冷硬的光泽。他今年不过五十五岁,但常年居于高位和殚精竭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紧不慢地翻完最后一页,拿起钢笔签下名字,然后才摘下眼镜,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和我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深邃,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却能轻易看穿人心。
“听说,你最近很忙。”他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忙到连汇丰的会议都可以推掉,忙到可以不经董事会决议,调动上亿资金去填一个无底洞。”
来了。我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紧急事务?”沈弘毅向后靠进高背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这是一个审视的姿态,“苏家那个丫头,叫苏清冷,是吗?”
“是。”我承认得很干脆。在他面前,隐瞒没有意义。
“模样倒是不错,难怪。”他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然后话锋陡然转利,“但你该知道,沈家未来的女主人,需要的不仅仅是‘不错’的模样。苏家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一个濒临破产、家族病史不明、还有个青梅竹马在国外纠缠不清的女人,沈听澜,你是昏了头,还是觉得我沈弘毅的儿子,只配捡这种垃圾?”
“垃圾”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耳膜。我的手指在身侧骤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勉强压住胸腔里翻腾的怒意。
“她不是垃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苏清冷是什么样的人,我比您清楚。苏家的事情,我会解决。”
“你解决?”沈弘毅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嘲讽,“用什么解决?用沈氏的钱?用我给你铺好的路,积累的资源,去英雄救美?听澜,我培养你二十五年,不是让你为了个女人感情用事,自毁长城!”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他的身高与我相仿,但多年积威,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十个亿,我可以当你是投资失误,年轻人总要交点学费。那个女孩,如果你只是玩玩,我不管。但如果你想认真,”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我,“趁早死了这条心。沈家丢不起这个人,我也决不允许一个毫无背景、只会拖后腿的女人进我沈家门!”
“我不是来征求您允许的,父亲。”我抬起眼,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来通知您。我要娶苏清冷。”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沈弘毅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眉头狠狠皱起,眼底凝聚起风暴。“你说什么?”
“我要娶她。”我重复,更加清晰,也更加决绝,“不是玩玩,是明媒正娶。十个亿不是投资失误,是聘礼的一部分。”
“荒唐!”沈弘毅猛地挥袖,带倒了书桌边的一个水晶镇纸,“哐当”一声脆响,碎片四溅。“沈听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娶她?你拿什么娶?就凭你那个吃里扒外、掏空家底去贴补外人的蠢样子?!”
“不是沈氏的家底。”我平静地打断他的暴怒,从林默手里接过那个厚厚的公文包,打开,将里面一叠叠文件拿出来,放在他面前的红木书桌上。“这十个亿,以及后续所有对苏氏的投入,都来自我的个人资产,与我名下独立于沈氏的投资公司。没有动用沈氏一分钱,也没有损害沈氏任何利益。”
沈弘毅扫了一眼那些文件,脸色更加阴沉。他当然知道我这些年私下运作的资本规模不小,但我如此干脆地摊牌,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又怎么样?”他怒极反笑,“你以为撇清沈氏就没事了?你是沈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系到沈氏的声誉、未来的联盟、甚至股价的稳定!你要娶这么个女人,就是在打所有股东的脸,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沈弘毅的儿子是个被女色迷昏了头的蠢货!”
“那就别让我当这个继承人。”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连我自己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林默站在门口,头垂得更低,几乎屏住了呼吸。
沈弘毅死死地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挺直了脊背,感觉那把一直悬在头顶的、名为“家族责任”的刀,终于落了下来,带着解脱般的剧痛,“如果沈氏继承人的身份,是娶苏清冷的阻碍,那么,我不要了。”
我把最后几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在沈氏集团持有的所有股份转让协议,已经签好字。这是我个人资产清单,与沈氏相关的部分都已剥离或标注。从今天起,我名下与沈氏集团直接关联的资产、职务、以及……继承权,全部归还。我会搬出老宅,我的一切行为,与沈氏再无瓜葛。”
沈弘毅没有去看那些文件,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深切的、冰冷的失望,比愤怒更让人心寒。
“为了一个女人。”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我身上,“你要放弃沈家?放弃你二十五年来拥有的一切?放弃你爷爷、你父亲、沈家几代人心血打拼下来的江山?”
“我不是放弃江山,父亲。”我感到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选择了我认为更重要的东西。沈氏很好,没有我,它依然会是沈氏。但苏清冷……她只有我。”至少,在她最艰难的时刻,只有我能用这种方式,为她撑起一片天。
“只有你?”沈弘毅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诮和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沈听澜,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这样掏心掏肺,她就会感激你?爱你?我告诉你,这种在绝境里抓住浮木的女人,心里只有利用和算计!等她利用完你,等苏家缓过气,你看她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到时候,你一无所有,就是天大的笑话!”
他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刺入我最隐秘的恐惧。我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坚持。
“那也是我的选择。”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却异常坚定,“后果,我自己承担。”
沈弘毅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剩下我们父子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越来越急的风声。他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外面暮色四合的山景。那个一贯强势、挺直的背影,此刻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佝偻和疲惫。
“你母亲如果还在……”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和痛楚,“她一定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提到早逝的母亲,我心脏猛地一缩,鼻尖涌上酸涩。母亲是父亲唯一的软肋,也是我们这个冰冷家里,曾经唯一的一抹暖色。
“母亲会理解我。”我低声说,“她会希望我幸福。”
“幸福?”沈弘毅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疲惫挥之不去,“好,沈听澜,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既然你选了这条路,就别后悔。”
他走回书桌后,拿起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看也没看,直接拉开抽屉,扔了进去。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按下几个键。
“通知董事会和人力,沈听澜即日起卸任集团一切职务,相关交接工作……由林副总负责。”他对着电话说完,挂断,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冰冷,疏远,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沈氏的继承人。你名下与沈氏无关的资产,随你处置。沈家老宅,你不必再回来。沈家的人脉、资源,不会再为你敞开。”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你为了那个女人,与沈家一刀两断。”
“现在,滚出去。”
最后三个字,像最终的判决,锤落定音。
我站在原地,身体里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胃部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但我依旧站得笔直,朝着书桌后的父亲,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给我二十五年的养育(尽管冰冷),鞠给沈家给我的姓氏和荣耀,也鞠给……我们之间,从此断裂的父子情分。
然后,我直起身,没有再看父亲一眼,转身,拉开那扇沉重的红木门,走了出去。
林默立刻跟上,扶住了我微微摇晃的身体。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复杂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直到我走下楼梯,走出主宅的大门。
冰冷的山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雨前的土腥气。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沈总……”林默低声唤道,语气担忧。
“以后,别叫我沈总了。”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无边的疲惫和空茫,“叫听澜,或者,老板。”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栋矗立在半山、灯火通明却毫无温度的巨大宅邸。它曾经是我的责任,我的枷锁,我的荣耀,也是我的囚笼。
如今,我亲手打开了囚笼的门,走了出去。
前方是未知的狂风暴雨,是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爱我的人,押上的全部身家和未来。
但我不后悔。
为了站在苏清冷身边,为了那一点点可能被她融化的微末希望。
沈家,我不要了。
世界,我可以再挣。
只要,能有她。
坐进车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去酒店。”我对林默说,“另外,联系苏小姐……不,联系我的未婚妻。”
“告诉她,障碍扫清了。”
“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领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