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下避难所的廊道,曾是第六层最坚固的民用防御工程。如今,它的合金闸门像被巨兽啃噬过——边缘卷曲,露出内部烧熔的管线。林回声在门前停下,调节环传来复杂的读数:门后约五十米范围内,有二十七个活跃生命信号,情感频谱呈现奇特的“茧状”——外层平静,内核激烈震荡。
还有别的东西。不是生命,是某种……持续的能量场。温暖、稳定,带着植物光合作用般的脉冲节奏。
他想起数据中心那些发光的藤蔓。
闸门卡在离地半米的位置。林回声伏身,贴着冰冷的地面滑入。内部应急照明仍部分工作,青白色的光每隔十米一盏,像一条通往地心的光点甬道。墙壁上留有粉笔涂鸦,拙劣的太阳、花朵,还有歪扭的“老师我们怕”。日期标记都是格式化发生那天。
越往里走,空气越不同——臭氧与腐味被稀释,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调节环的警报阈值在下降,那些游荡的“情感残响”在这里变得稀薄,像被什么过滤了。
拐过第三个弯道,他看见了光源。
不是照明灯。是生长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共生苔藓。它们发出柔和的淡绿色光晕,毯子般覆盖了混凝土表面,有些地方甚至开出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晶状花朵。光苔随着某种无声的节奏明暗脉动,像在呼吸。
林回声伸出手指,在距离苔藓几厘米处停住。指尖传来轻微的麻刺感——不是电击,是某种低频的能量场。调节环跳出分析结果:“检测到基础情感频率净化效应。来源:未知光合有机体,疑似以环境中的情感残响为次级代谢原料。”
这些苔藓在“吃”掉痛苦的记忆残渣。
他继续前进。光苔越来越密,到后来整个廊道都笼罩在静谧的绿光里。前方传来声音——不是话语,是某种有规律的、轻柔的敲击声。
邦。邦。邦。
间隔稳定,带着安抚的韵律。
避难所的主隔离门敞开着。林回声贴着门框,向里望去。
这里本是个半地下仓储空间,挑高六米,如今被改造成了临时居所。破旧的充气床垫沿墙排列,上面蜷缩着小小的身影。孩子们。大约三十多个,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他们大多醒着,但异常安静,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空间中央。
中央没有大人。
只有一个发光的少女。
她背对林回声的方向,跪坐在地,身体由半透明的柔性材料和流动的光粒构成,像一尊会呼吸的水晶雕塑。她的双手悬在一个七八岁男孩的额前,指尖流淌出温暖的金色光丝,渗入男孩的皮肤。男孩原本紧绷的脸逐渐放松,眼皮缓缓垂下,陷入了灾难后第一次自然睡眠。
少女身边,围绕着几个稍大些的孩子。他们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眼神里有依赖,有困惑,但没有恐惧。
林回声的调节环锁定了少女,分析界面疯狂刷新——“未知生命形态”“情感频率:纯化/滋养/好奇”“威胁评估:极低(但对观测目标产生强烈关注)”。
她就是那些光苔的源头。
就在这时,少女的动作停了。她缓缓转过头——不是用眼睛,是她整个上半身的光流都朝林回声的方向偏转了一个角度。
“你身上,”一个声音直接在林回声脑海里响起,清澈、稚嫩,像山涧水滴,“有很吵的哭声。还有……很烫的寻找。”
她没有开口。这是神经直连。
林回声僵在原地。少女“站”了起来——她并非行走,而是身下的光苔像潮水般托起她,将她“送”到离他三米远的位置。现在他能看清她的脸了:五官的轮廓由最细腻的光粒勾勒,表情是一种全然天真的专注。
“我是芷,”脑海里的声音说,“这些孩子,暂时由我照顾。你来找谁?”
林回声的喉咙发干。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沙哑:“一个老师。林雅。还有她带的学生。”
芷的光晕轻微波动。她侧过头,像是在倾听什么无形的声音。“林雅……这个名字,在这里很安静。但有几个孩子心里,有她的影子。”她伸出手,指向右侧角落的几张床垫。
林回声走过去。床垫上放着几个破旧的书包,统一印着“第七层晨星小学”的标识。他颤抖着手翻开最近的一个——里面是皱巴巴的作业本、半包饼干,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是熟悉的笔迹,是女儿小雅的字:
爸爸,老师带我们去安全的地方。别担心。我带着你给我的护身符。找到妈妈,告诉她我爱她。我们等你。
——小雅
纸条背面,是另一个孩子的笔迹,稚嫩很多:“林老师说,如果有人看到这个,请告诉林回声先生:我带孩子们去第七生态穹顶的旧观测站。那里有独立生态循环系统,更安全。请一定来找我们。——林雅,于系统静默后第四小时。”
第七生态穹顶。在城市的最边缘,完全脱离主网络的地方。
林回声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硌进皮肤。护身符——那是小雅七岁时,他亲手做的简陋数据链,里面只存储了一段最简单的频率:他哼唱的摇篮曲。
“她离开了,”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好奇的悲伤,“但她的‘温度’还留在这里。很暖。像……像你现在的感觉。”
林回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我尝得到,”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光流旋转,“所有人的情绪,在这里都是不同的味道。恐惧是苦的,孤独是涩的,爱是……”她停顿,似乎在寻找词汇,“是让光苔开花的东西。”
她飘近一些,那些光苔也随着她的移动在地面延伸。“那个铁与光的巨人,它也在找东西。它保护这里,不让‘空白的人’进来。”
“空白的人?”
“心里没有味道的人,”芷说,“他们走过来,但什么都不带走,什么都不留下。很冷。”
净化者。她在说净化者。
“你……是什么?”林回声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芷的光晕欢快地闪烁了一下,像在笑。“我是‘生长’,”她说,“从很吵、很痛的数据废墟里,长出来的第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删除爱?为什么回忆会痛?为什么……”她“看”向沉睡的孩子们,“这些小小的光,要被关在这么暗的地方?”
她不懂。她不是人类,所以她能问出最本质的问题。
林回声无法回答。他看向纸条上的目的地,又看向芷和这些孩子。“你一个人照顾他们?”
“光苔给他们食物,”芷说,“干净的空气。我学会唱他们记忆里的歌,这样他们做噩梦时,能记得一些好的东西。”她轻轻哼唱起一段旋律,是旧时代流行的童谣。几个睡梦中的孩子,脸上浮现出模糊的笑意。
就在这时,避难所深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巨响。
孩子们被惊醒,恐惧的波动瞬间在空间里炸开。芷的光晕猛地扩张,像张开的保护罩,柔和的绿光覆盖了所有床垫。“安静,”她向所有孩子发送意念,“是守护者。它在处理麻烦。”
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仓储区传来。协议七——那台巨大的机甲——从阴影中出现。它的左臂护甲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痕,渗着冷却液般的银色液体。右手拖着一台被拆解成废铁的净化者单位。
机甲将废铁扔在角落,发出哐当巨响。然后它转向芷,光学传感器闪烁。
一段加密数据流在空气中交换。林回声的调节环只能捕捉到边缘——“检测到三个敌对单位试图从通风管道侵入。已清除。建议升级过滤屏障输出频率。”
芷点了点头,她身下的光苔亮度增强,整个空间的绿光变得更浓郁了些。孩子们的情绪波动明显被压制,重新平静下来。
这时,协议七的传感器转向了林回声。
四目再次相对。
没有数据包传来。机甲只是“注视”了他五秒,然后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动作——它抬起受损的左臂,用还能活动的两根机械手指,指了指林回声手中的纸条,接着指向避难所另一侧的出口方向。然后,它用同一根手指,在自己胸口的装甲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符号。
指向外面。指向小雅可能所在的方向。
它在说:走。
林回声深吸一口气。“这些孩子……”
“他们有我,”芷的意念传来,同时传递给协议七,“还有这个笨重的守护者。你要找的光,不在这里。它在更远的地方。但你要快——城市边缘,有很多‘空白的人’,还有很多……像我一样,但还不懂得温柔的生长。”

她飘到林回声面前,伸出发光的手。指尖分离出一小团柔和的绿色光粒,光粒飘向林回声,落在他的调节环上。装置嗡鸣了一下,数据显示:“已加载情感频率过滤辅助协议。效力持续时间:约七十二小时。”
“这个,帮你挡住最吵的哭声,”芷说,“让你能听见真正要找的声音。”
林回声看着眼前这两个非人的存在——一个从废墟中长出的温柔疑问,一个在矛盾指令中坚守的钢铁守护者——他们组成了这个绝望世界里,一个不可思议的庇护所。
他点了点头,将纸条小心收好,背起装备包。
就在他转身走向出口时,身后传来芷最后一段意念,这次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回声。当你找到她——当你找到你的光——请告诉她:这个世界虽然生了病,但它依然在尝试开出新的花。”
“而我们,需要像她那样依然会疼、会爱的人,来教我们如何辨认这些花的名字。”
林回声没有回头。他举起手,向后挥了挥。
穿过光苔甬道,重新回到冰冷的废墟廊道。调节环上,那团绿色的辅助协议稳定运行着,将环境中肆虐的情感残响过滤成遥远的背景噪音。
他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晰。
目标:第七生态穹顶,旧观测站。
距离:八点五公里。
障碍:未知。
时间: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在倒计时。
他检查装备,调整呼吸,然后迈开脚步,向着城市边缘,向着那片可能还有光的方向,奔跑起来。
在他身后,避难所的绿光像一颗温柔的心脏,在废墟深处,持续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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