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天边扯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将暗沉的天幕晕染出几分朦胧的透亮。狂风敛了戾气,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丝,轻柔地拂过林间的枝叶,溅起细碎的水珠。
林霜半扶半扛着沈砚,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泥泞的林间小道上。沈砚的身子愈发沉重,滚烫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灼得林霜手臂发麻。他腰间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的血珠混着泥水,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林霜咬着牙,将他的手臂又往上托了托,目光焦灼地望向密林外的方向——她记得,翻过这片林子,便是渭水古渡,或许能在那里寻到落脚之处。
不知走了多久,耳畔终于传来潺潺的水声。林霜心头一松,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穿出密林的那一刻,一片开阔的河滩豁然展现在眼前。渭水汤汤,自西向东奔流而去,晨雾如轻纱般漫过江心,将泊在渡口的几艘乌篷船裹得影影绰绰。其中一艘船的船头,挂着一面青布药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幌上绣着一枚靛蓝的“苏”字,在灰白的晨色里格外醒目。
“船上有人吗?”林霜扶着沈砚,踉跄着走到岸边,扬声喊了两声。她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在空旷的渡口回荡着,惊起了芦苇丛中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片刻后,船舱的竹帘被轻轻挑起,一道纤细的身影探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襦裙,外罩一件素色纱衣,裙摆被风拂起,漾起一圈圈柔和的涟漪。她的乌发松松挽成一个螺髻,簪着一支莹白的玉簪,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晨雾沾湿,更添了几分清丽。她手中还捏着一卷泛黄的医书,指尖沾着些许药草的碎屑,眉眼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温婉沉静。
听到喊声,女子缓步走下船板,踩着湿滑的木板,稳稳地落在岸边。她的目光落在林霜和沈砚身上,看到沈砚苍白的脸色和腰间的血迹时,秀眉微微蹙起,语气却依旧平和:“二位是遇到难处了?”
林霜见她气度温婉,不似歹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忙道:“姑娘,我这位朋友中了毒,还受了刀伤,能否借你的船暂避一时,也好让他歇歇?”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毕竟萍水相逢,这般唐突的请求,实在有些冒昧。
女子颔首,声音轻柔却利落:“上船吧,我这里备着伤药。”说罢,她侧身让开道路,引着两人进了船舱。
舱内的布置干净雅致,与寻常渔舟的简陋截然不同。案几上摆着药臼、银针、瓷瓶,还有摊开的医书和晾晒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甘草与薄荷的香气,驱散了两人身上的血腥与泥泞之气。靠窗的位置设着一张软榻,铺着干净的褥子,显然是女子平日里休憩之所。
“先扶他躺在这里吧。”女子指着软榻,对林霜道。
林霜依言,小心翼翼地将沈砚扶上软榻。沈砚早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唯有脸颊上那道发黑的血痕,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暗紫。
女子蹲下身,纤纤素手轻轻搭上沈砚的腕脉,指尖微凉。她闭上眼睛,凝神感受着脉象的起伏,眉头蹙得更紧了。片刻后,她睁开眼,轻声道:“是‘牵机引’的毒,这种毒是魏庸门下特制的,发作时会让人筋骨寸断,痛苦不堪。好在他中毒不深,只是皮肉沾了毒,尚未侵入脏腑。”
林霜闻言,心头猛地一松,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自己也是出身将门,对这种毒有所耳闻,却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到识得此毒的医者。
女子又掀开沈砚腰间的衣襟,看到那处深可见骨的刀伤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伤口边缘整齐,显然是利刃所伤,幸而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若再不处理,恐怕会引发感染。她站起身,从药箱里取出银针、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动作行云流水,取针时手腕稳得不见一丝晃动,捻针、施针的手法更是老道娴熟,竟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林霜站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忍不住问道:“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医术竟这般精湛。”
女子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宇间带着几分从容:“家学渊源罢了。我叫苏灵玥,祖上三代都是行医的。”她一边说,一边用烈酒清洗沈砚的刀伤。烈酒触到伤口,沈砚闷哼一声,眉头锁得更紧,却依旧没有醒转。苏灵玥的动作轻柔了些,又将金疮药细细敷上,用布条一层层缠好,手法细致妥帖。
林霜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暗暗感激。她本以为,这荒郊野渡,想要寻个医者难如登天,没想到竟能遇到苏灵玥这样的高人。
苏灵玥收拾好药碗,又取来银针,在沈砚的眉心、曲池、足三里等穴位上依次施针。银针落下,手法精准,力度恰到好处。不多时,沈砚脸颊上的暗紫便褪去了几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做完这一切,苏灵玥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林霜,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们是得罪了什么人?看他的佩剑和你的刀法,都不是寻常江湖人。”
林霜眸光微动,她知道,苏灵玥绝非普通的船医。能识得牵机引,又有这般精湛的医术,背后定然有着不简单的来历。她沉吟片刻,没有直言相告,只道:“是朝中奸佞。我们要去京城,为蒙冤之人平反。”
苏灵玥闻言,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林霜,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京城我熟。半月前我兄长来信,说京城最近不太平,魏庸一党气焰嚣张,连太子都被掣肘,朝堂之上,已是乌烟瘴气。”
林霜心头一震,脱口问道:“姑娘的兄长是?”
“我兄长苏景珩,在太医院当值。”苏灵玥垂眸,声音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三年前柳太傅一案,我父亲曾为太傅诊过脉,知晓他是被人陷害,却因畏惧魏庸权势,不敢声张,最后郁郁而终。我这趟去京城,也是想为父亲了却一桩心愿,查清当年的真相。”
原来如此。
林霜看着苏灵玥澄澈的眼眸,忽然觉得,这趟前路未卜的京城之行,竟多了几分底气。沈砚身中剧毒,有苏灵玥的医术傍身,便能无忧;而她兄长在太医院当值,更是能为他们提供不少朝堂之上的消息。
就在这时,软榻上的沈砚忽然低低咳了两声,手指微微动了动。
苏灵玥忙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他醒了。”
林霜大喜,连忙凑过去。
沈砚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看到林霜关切的脸庞,又看到一旁温婉浅笑的苏灵玥,还有满室萦绕的药香。他动了动身子,腰间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撑着坐起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多谢姑娘相救。”
苏灵玥递过一杯温水,杯壁温热,带着淡淡的菊花香气:“先喝口水吧,你的身子还弱得很。牵机引的毒虽未侵入脏腑,但余毒未清,还需喝几日汤药调理。”
沈砚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一股暖流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想起那只被紧紧护在怀中的锦盒,忙急切地问道:“锦盒……”
“在这儿。”林霜从怀中取出锦盒,递到他面前。锦盒被油纸仔细包裹着,丝毫没有沾湿,完好无损。
沈砚松了口气,颤抖着手指接过锦盒,紧紧攥在手里。盒中是魏庸构陷柳太傅的罪证,是他和林霜豁出性命换来的东西,也是扳倒魏庸的关键。只要有了这份证据,他们便能在京城掀起一场风暴,为太傅和沈家洗刷冤屈。
苏灵玥看着那锦盒,眸光微动,轻声道:“二位若要去京城,我这乌篷船正好要顺流而下,沿渭水入运河,直达京城。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霜和沈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有苏灵玥同行,不仅能解沈砚的毒,还能借助她兄长的人脉,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沈砚握着锦盒,对着苏灵玥郑重颔首,朗声道:“如此,便叨扰苏姑娘了。”
苏灵玥浅笑颔首,转身去灶间煎药。晨光透过船窗,洒在她纤弱的背影上,竟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多时,药香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船舱。
林霜站在船边,望着东流的渭水,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战死沙场的父亲,想起蒙冤的林家,想起雁回关的风雪,只觉得肩头的担子愈发沉重。
沈砚靠在窗边,看着手中的锦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的缠枝莲纹样。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柳太傅临刑前的面容,闪过沈家满门的鲜血,闪过雁回关三年的隐忍。
三年蛰伏,一朝亮剑。
京城的风云变幻,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他也绝不会再退缩。
乌篷船缓缓驶离古渡,顺着江水,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船尾破开碧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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