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晚第一次见到陈深,是在上海六月的一场大雨里。
那天她从公司出来,雨下得像要把整座城市冲走。她没带伞,抱着电脑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的水幕发呆。
“需要伞吗?”
一个男声在旁边响起。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上还在滴水。
他个子很高,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谢谢。”苏晚接过伞,声音有点小。
他们一起走进雨里。伞不大,他刻意往她这边倾,结果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你在这附近上班?”他问。
“嗯,在前面那个互联网公司。”苏晚指了指,“你呢?”
“我在大学那边做实验,今天来这边办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前方,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点腼腆。
苏晚突然觉得,这场雨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走到地铁口时,她把伞递给他:“谢谢你,我到了。”
“没事,”他笑了笑,“伞你拿着吧,我住得近。”
“那怎么行?”苏晚急忙摆手。
“下次见面再还我。”他说完,转身跑进雨里,很快就消失在水幕中。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伞柄上有一点温度,还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她突然有点期待“下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周后。
那天公司临时加班,她晚上十点才走出办公楼。刚到楼下,就看到那个男生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伞。
“你怎么在这?”苏晚惊讶地问。
“我猜你今天可能会加班。”他挠挠头,“我在附近做实验,顺便等你。”
苏晚心里一暖。
“你怎么知道我会加班?”
“因为你们公司的灯还亮着。”他指了指楼上,“我从下午六点就看到了。”
苏晚愣住了。
“你等了我四个小时?”
“也不算等,我中间去吃了个饭。”他笑得像个孩子,“不过,我确实希望能遇见你。”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了很久。
他叫陈深,是上海大学生物系的研究生,研究方向是神经科学。他说话很认真,讲到自己的实验时眼睛会发光。
苏晚听得入迷。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科学也可以这么浪漫。
“你为什么研究大脑?”她问。
“因为大脑是宇宙中最复杂的东西。”他说,“它能创造记忆,也能删除记忆。它能让你爱上一个人,也能让你忘记她。”
苏晚看着他:“你想忘记谁吗?”
陈深沉默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记忆这种东西,很神奇。”
苏晚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他心里藏着什么,但她不想逼他。
走到她小区门口时,她把伞递给他:“这次真的还给你了。”
“好。”他接过伞,“那……下次见面,我能请你吃饭吗?”
苏晚笑了:“好。”
他们开始频繁见面。
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黄浦江边散步。
苏晚发现,陈深虽然看起来安静,但其实很细心。
他记得她喜欢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记得她害怕坐地铁被挤到角落,会提前一站下车陪她走回去。
记得她心情不好时会反复看《重庆森林》,于是偷偷把那部电影的海报买回家,挂在她的出租屋里。
苏晚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她从小就懂事,习惯把情绪藏起来。父母关系不好,经常吵架,她总是在房间里写作业,假装听不见。弟弟比她小三岁,性格开朗,是家里的“开心果”,她则是那个“省心的孩子”。
省心,意味着不需要被关注。
所以当陈深把她放在心上时,她觉得自己像被照亮了。
她开始期待每天下班,期待看到他的消息,期待和他一起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她也开始慢慢打开自己。
她告诉他,她高考失利,只上了一所普通一本,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结。
告诉他,她在公司里很努力,却总是得不到认可。
告诉他,她其实很害怕失败,害怕被否定,害怕自己永远停在原地。
陈深总是认真地听,然后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很棒了。你不需要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你只要成为你自己就好。”
苏晚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幸福会有尽头。
转折发生在一年后。
那天苏晚下班回家,发现陈深坐在她的出租屋里,脸色苍白。
“你怎么了?”她急忙走过去。
“我……我今天做实验的时候,突然晕倒了。”他的声音很轻,“医生说,我可能得了一种罕见的遗传病。”
苏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什么病?严重吗?”

“是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陈深低下头,“会慢慢恶化。记忆力会下降,身体会变得不听使唤,最后……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苏晚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不会的,一定有办法的。”她抓住他的手,“我们可以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
陈深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晚晚,这种病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