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不会冷，只会空。
她却勾起唇角，露出一点点犬齿来：“那你怎么在发抖？”
我这才察觉，自己指尖一直在颤。
不是冷，是饿。
饿意像蛀虫，钻进每一张别人的皮里，咬得稀烂，却永远填不满。
苏烛歪头打量我，眼底的火跳了一下，像被风舔过的烛芯。
“快到了，”她说，“到了就能吃饱。”
我们停在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上插满铜镜，镜面裂而不碎，倒映出的却不是人影，而是一间间着火的屋子。
男男女女在火里奔跑，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火焰像红绸，一卷就把他们拖回镜里。
我认得那种火——红尘火。
生前我被它烧过一次，如今皮还留着焦边。
苏烛抬手，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划，铜镜便像门轴吱呀转动。
火舌从镜缝里探出，舔上她的衣袖，却烧不着。
“进去后，别呼吸。”
“鬼不用呼吸。”
“那就别‘记得’呼吸。”
我不懂，却学她屏住那口不存在的空气。
镜门豁然洞开，火浪扑面而来，像千万只滚烫的手，把我往里头拽。
火狱第一层，名“旧宅”。
焦黑的屋梁横七竖八，像被巨兽嚼过的骨。
梁上悬着无数风铃，铃舌是牙齿，铃身是小小的头盖骨。
风一过，叮铃脆响，却传出婴儿啼哭。
我脚下一顿，苏烛立即扯住我手腕。
“别听，听了就想抱，抱了就想救，救了就想留。”
她声音第一次发冷，“留在这里的东西，最后都会长进你的皮。”
我咬紧牙关，跟她穿过火巷。
两侧火焰里，有人影跪地，捧着一张被撕开的脸，像捧一碗水，拼命往自己空空的颅骨上扣。
扣不上，脸便掉在地上，啪一声，烂成一地胭脂。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
无数张别人的面皮，正从我裙角溢出，一张张仰起，对我无声地喊：
“还给我。”
我加快脚步。
影子却追上来，越拉越长，越拉越薄，最后竟立起，像一面会走路的人皮幡。
苏烛忽然回身，一掌劈在我影子上。
火顺着她掌心窜出，把影子烧成灰。
灰里爆出凄厉的婴啼声，瞬间被火舌卷走。
她收手，指尖多了一道新伤，火线般蜿蜒，却不见血。
“别欠它们，”她轻声道，“欠了，就要还皮。”
再往下，火开始有形。
一条条火蛇缠成梯，鳞是烧红的铜钱，叮叮当当往下掉。
我们踩着蛇背下行。
蛇身一鼓一瘪，像在呼吸。
我数到第七十七条时，苏烛停下。
“到了。”
她抬手，火蛇俯首，让出一扇石门。
门额上无字，只嵌着一颗极大的心脏，石质，却搏动。
每搏一次，便喷出一蓬火星，落在她发上，像给她戴了极小的红花。
她伸手，按在心脏正中。
石心立刻塌陷，缩成一枚黑珠，滚进她袖口。
门无声而开。
门后是——
一条极静的街。
青石板，红灯笼，酒旗斜挑，细雨如丝。
火狱里竟有雨，我愕然。
雨落在皮肤上，不熄不火，反而温软，像人的吐息。
街尽头，一座小楼，匾上写：
“归去来。”
苏烛回头看我，火色被雨幕压成暗红，映得她瞳孔像两枚烧到极致的炭。
“沈画衣，”她第一次唤我全名，“再往前，就不能回头了。”
我握紧手，指骨在别人的皮里咯咯作响。
“我本就没想回头。”
她笑，雨丝便顺着她眼角滑下，像泪，却烫得惊人。
楼内是数不清的衣架。
衣架上挂的不是衣，是皮。
完整的皮，从发梢到趾尖，每一张背后用朱砂写名：
“负心”“薄幸”“忘义”“背盟”……
风一吹，皮们彼此轻撞，发出湿腻的拥抱声。
楼中央，摆着一面铜盆，盆内燃火，火里煮着一锅滚油，油面浮一张尚未成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