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深夜,耳边总会响起那个女人的叹息。很轻,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风。
林烬第一次想死,是在七岁那年。
倒不是真的活够了,只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为什么别的孩子都能一觉睡到天亮,只有他整夜睁着眼,看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走来走去?那天晚上,身体里那把火烧得特别旺,他溜进厨房拿起水果刀。冰凉的刀刃贴在发烫的手腕上,竟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他想,放掉一点血,也许这火就能泄出去一些。
刀锋刚压下去,叹息声又响了。
轻得像从世界尽头飘来,又重得砸进心脏深处。刀“哐当”掉在地上。母亲冲进来抱着他哭,问他为什么。他能说什么?说天花板上的老奶奶每晚都在找丢了的银镯子?说窗外槐树上飘着的小姐姐想和他做朋友?
后来他学会了沉默。再后来,在没人知道的时间里,他成了晋北云县小有名气的风水师。如今十八岁,手里捏着津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心里清楚——这不是去上学,是去渡劫。
午时三刻。
林烬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录取通知,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三月初一午时出生的火命,收到临海之地的大学通知,水气扑面而来,对他这纯阳体质简直是天生的消磨。
“烬哥,车票订好没?”阿蛋推门进来,手里晃着两瓶山海关汽水,“津港啊,听说那边姑娘水灵。”
林烬接过汽水。玻璃瓶的凉意顺指尖爬上来,暂时压了压心里那团火。他抬眼看看阿蛋——这兄弟命里带土,厚重踏实,是他身边难得的清凉地。
“订好了。”他点开购票APP,“下周三,G228次高铁。”
阿蛋凑过来,忽然“啧”了一声:“发车时间……午时三刻?这钟点够刁钻的。”
林烬没吭声。他早看见了。午时三刻,古时开刀问斩的时辰,阳气最盛而阴气始生,生死交界。这趟车,怕是不太平。
临走前一晚,父母欲言又止:“到了学校,好好读书。那些……事,能不提就别提。”
他们不懂。不是林烬想说,是那些东西总来找他。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天生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七岁之后,他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用更隐蔽的方式和那个世界共存。
周三中午,林烬背着简单的行李,和阿蛋一起进了天津站。
高铁车厢里整洁明亮,冷气开得很足。林烬靠窗坐下,闭上眼,假装看不见那些飘在车厢顶的影子:穿七十年代工装的老头一直在摸口袋找烟斗;年轻的孕妇腹部空空,却不停地抚摸着肚子。
“麻烦让让。”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林烬睁眼。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深蓝色行政夹克,正费力地托着行李箱往上举。他起身帮忙,手碰到箱子的瞬间,一股清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东西顺指尖流进来。
“谢谢同学。”女人微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去津港大学?”
林烬点头。
“巧了,我是学校的老师,姓胡。”她递来一张名片,“胡月明,学生处副主任。”
林烬接过名片,指尖微微一颤。名片右下角有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一只盘踞的刺猬,周身绕着一圈若有若无的气息。
出马仙。还是五大家里白家的人。
“胡老师好。”他垂下眼,把名片收好。
列车开动了。午时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本该暖和,林烬却觉得体内那把火像被什么压着,闷闷地烧。他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忽然瞥见铁轨边的树丛里,几只黄鼠狼人立而起,前爪作揖,目送列车远去。
“津港大学是老校了,”胡老师忽然开口,像闲聊,又像特意说给谁听,“建国前就有了,地下埋着不少旧东西。学校还有些小动物,刺猬、黄鼠狼什么的,同学们见了别怕,不伤人。”
阿蛋好奇:“学校里还有野生动物?”
“万物有灵。”胡老师笑了笑,目光落在林烬身上,“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对大家都好。”
这话里有话。林烬听懂了。
列车驶进隧道,光猛地暗下来。就在这一明一暗之间,林烬看见对面空座位上突然多了个人——不,不是人。
是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女子,齐耳短发,脸色惨白,脖子上有道紫黑色的勒痕。她就那么直挺挺坐着,眼睛盯着林烬,嘴角慢慢咧开,露不出一个像样的笑。
“你看得见我。”声音直接扎进脑子里,尖细刺耳。
林烬端起汽水喝了一口,没理。
“你明明看得见!”女鬼猛地贴过来,腐烂的气味扑了满脸,“帮帮我,我的戒指掉在图书馆地下室了,找到它,我就能走——”
“吵。”林烬放下玻璃瓶,食指在瓶身上轻轻一敲。
“铛”的一声轻响,旁人听来只是碰撞声,那女鬼却像被烫到似的猛缩回去,影子淡了几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到站自己下。”林烬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再吵,让你连鬼都做不成。”
女鬼怨毒地瞪他一眼,消失在空气里。
对面座位上,胡老师闭目养神,这时却轻声开口,像自言自语:“年轻人火气旺是好事,但火太旺了,容易烧着自己,也容易……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林烬看向她。胡老师仍闭着眼,嘴角有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两小时后,列车到站。
出站时,胡老师叫住林烬:“林同学,到了学校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来学生处找我。”她顿了顿,“尤其是晚上。咱们学校有些老楼,夜里不太平。”
“谢谢胡老师。”林烬礼貌应道。
看着胡老师远去的背影,阿蛋碰碰他胳膊:“这老师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
“嗯。”林烬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车站广场的钟楼上——大钟指着下午四点四十四分,一群乌鸦正绕着钟楼盘旋不去。
不祥的数字,不祥的征兆。
津港大学的迎新大巴把新生们拉进学校。百年老校的气韵扑面而来:民国风的主楼爬满常春藤,梧桐大道两侧古树遮天,图书馆是俄式建筑,穹顶高耸,门口一对石狮子饱经风霜,左边那只眼睛缺了一块,像在流泪。
办入学手续时,林烬在行政楼又看见了胡老师。她正在走廊里和一位老教授说话,脚边蹲着只圆滚滚的刺猬。那刺猬抬头看了林烬一眼,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人性化的光,然后慢悠悠爬进旁边的灌木丛。
“万物有灵……”林烬想起列车上的话。
宿舍是四人间,林烬和阿蛋分在一起,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到。收拾行李时,阿蛋从包里翻出本旧书:“对了烬哥,我爸让我带给你的,说可能用得上。”
林烬接过。那是本没封皮的线装书,纸页泛黄,翻开第一页,毛笔小楷写着《津港异闻录》。他快速翻了翻,里面记着学校历年发生的怪事:五十年代自杀的女学生在图书馆徘徊;七十年代拆掉的老教堂地下有空洞;九十年代男生宿舍连续七人梦游……
最后几页,记着一个名字:陈青云,2008级建筑系,道门子弟,2012年因故意伤人罪入狱,刑期十年。
陈青云。林烬默念这个名字。书页空白处有人用红笔批注:“冤。”
“这学长你听说过吗?”阿蛋凑过来看。
林烬摇头,合上书。窗外天色渐暗,校园里的路灯逐一亮起。在那些光影交错的地方,他看见许多模糊的影子开始活动——树下坐着看书的老先生,池塘边徘徊的少女,楼道里奔跑的孩童。
他们都死了。却还留在这里。
晚饭后,林烬独自在校园里走。体内那把火随着夜色渐深越烧越旺,他知道,今晚又睡不着了。
不知不觉走到图书馆后侧。这里有栋废弃的二层小楼,门窗都用木板钉死,门口挂着“危房勿近”的牌子。但林烬能看见,二楼一扇窗户的木板有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不像自然光的光。
他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同学,这么晚了,别在这儿待着。”
林烬转身,是胡老师。她手里拎着串钥匙,腰间挂个不起眼的小布袋,袋口露出几根干草。
“胡老师。”
胡老师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栋小楼:“这是老档案馆,八十年代就封了。里面有些陈年档案,受潮发霉,不适合开放。”
“但里面有人。”林烬说。
胡老师侧目看他,良久,叹了口气:“你果然看得见。”她从布袋里取出片晒干的刺猬刺,递给林烬,“随身带着,能帮你压压火气。你这体质,在这儿就像黑夜里的灯,太招东西。”
林烬接过刺片,清凉感顺着手心漫开,体内那股燥热果然缓了些。
“学校为什么这么多……”他斟酌用词,“没走的?”
“百年老校,历经战乱、运动,死过不少人。”胡老师语气平静,“有些是自己不愿走,有些是走不了。我们尽量维持平衡,只要不伤人,就随他们去。”
“那个陈青云学长,”林烬忽然问,“当年伤了谁?”
胡老师的表情第一次明显动了。她深深看林烬一眼:“这事你最好别打听。陈青云牵扯的东西很深,深到……”她顿了顿,“深到连我们都不敢轻易碰。”
远处传来钟声,晚上九点整。
胡老师像感应到什么,忽然抬头看向图书馆方向:“今天先到这儿。记住,子时之后别离开宿舍楼,尤其别靠近人工湖和西区老宿舍。”
她匆匆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烬回到宿舍时,阿蛋已经睡了。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到。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刺猬刺放在枕边,难得感到一丝清凉。
就在迷迷糊糊要睡着时,耳边又响起了那声叹息。
和七岁那年听到的一模一样。轻得像风,又重得像整个世界的重量。
林烬猛地睁眼。
天花板上,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子倒悬着,长发垂下来,几乎碰到他的脸。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却挂着温柔的笑。
“找到你了。”她说,“纯阳之体,天生道种……等了你一百年。”
林烬想动,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床上。那把火在体内疯狂燃烧,却冲不破某种无形的束缚。
红衣女子缓缓下降,冰冷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别怕,我不害你。我只是需要你的火……来暖暖我冷透的魂。”
她的手指碰到的地方,皮肤开始结霜。
林烬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恢复了一丝力气。他抬手在空中虚画——没有朱砂,没有黄纸,仅凭指尖流转的阳气,一道镇魂符的轮廓在空中闪现出金色的微光。
红衣女子惊叫一声,被弹开数尺,影子淡了几分。
“你竟已能虚空画符……”她眼里闪过惊惧,随即变成更深的渴望,“太好了……你必须是我的。”
宿舍门忽然被敲响。
“林同学?睡了吗?”是胡老师的声音。
红衣女子怨毒地瞪了门口一眼,化作一缕红烟,从窗户缝钻了出去。
林烬起身开门。胡老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盏老式煤油灯,灯光昏黄,却把走廊照得透亮。
“你没事吧?”她上下打量林烬,目光在他结霜的衣领处停了停。
“没事。”林烬侧身让她进来。
胡老师把煤油灯放在桌上,灯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她从布袋里取出三根香,点燃,插在窗台上的小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屋里盘旋不散。
“刚才那是‘红衣学姐’,三十年前在图书馆上吊的女学生。”胡老师沉声道,“这些年一直困在老档案馆里,不知为什么今夜突然出来,还直接找上了你。”
林烬想起红衣女子的话:“她说等了我一百年。”
胡老师脸色一变:“百年……那不是她。红衣学姐死了才三十年。”她沉吟片刻,“除非,她不是真的红衣学姐,而是借了那身皮囊的……更老的东西。”
窗外忽然传来刺猬的尖叫声,短促、焦急。
胡老师快步走到窗边,只见楼下灌木丛里,她养的那只刺猬正团成球,对着西区方向发出警告的声响。
“西区老宿舍……”胡老师回头看向林烬,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担忧,“林同学,你明天搬出这栋楼。我给你安排单独的房间。”
“为什么?”
“因为你的体质,已经惊动了学校里沉睡的东西。”胡老师一字一句道,“而最可怕的那个,就住在西区老宿舍的地下。”
她吹灭煤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那三炷香的香头,在夜色中亮着三点猩红,像三只窥视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要格外小心。在这所学校里,有些东西,连出马仙也镇不住。”
胡老师离开后,林烬坐在黑暗里,体内那把火依旧在烧,却不再让他烦躁。他摸出枕边的刺猬刺,又想起父母的话——藏好自己,安安分分读书。
但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就像七岁那年,他拿起刀时听到的叹息。
就像今夜,红衣女子说等了他一百年。
窗外月光清冷,把树影投在墙上,枝杈横斜,像某种古老的符箓。林烬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用手指在空气中虚画。

一笔,两笔,三笔……
一道完整的辟邪符在空中凝结成形,金色的光芒流转不息,持续了三秒才渐渐消散。
虚空画符,而且持续显形。这要是让道门中人看见,怕是会惊掉下巴。
林烬收回手,躺回床上。
他知道,自己在津港大学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而这场劫难,也许从他出生在三月午时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远处,西区老宿舍的轮廓在月色中沉默矗立。某一扇破败的窗户后面,似乎有双眼睛,正隔着半个校园,静静地望向这里。
夜还长。
林烬体内的那把火,仍在静静燃烧,等待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