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鱼在积尘院的日子,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未曾激起半分涟漪。时间在这里的流逝,似乎都比外界粘稠缓慢。除了每日定点会送来的、寡淡到几乎尝不出味道的辟谷丹液和清水,以及每月初胡老头会扔给他三块冰凉粗糙、指甲盖大小、色泽黯淡的所谓“下品灵石”外,他几乎见不到任何人。
那三块灵石,据说是天家最低等的能量货币兼基础修炼耗材。陈羡鱼尝试过紧握灵石,闭目感应,除了石头本身的冷硬,一无所获。胡老头第一次给他时,咧嘴笑过,黄牙在黑黢黢的库房阴影里格外醒目:“别费劲了,就你这身板,这资质,吸干了它也练不出个屁。留着吧,万一哪天想换口有油水的吃食——虽然这儿也没处换去。”
陈羡鱼默默收好灵石。他隐约觉得这东西或许有用,哪怕只是作为这个陌生世界的货币单位。
他的生活规律到近乎刻板:每日天未亮(这里的天象似乎也受调控,有类似昼夜的明暗交替,但并不严格对应外界)便起身,用库房角落渗出的、带着土腥味的冷水洗漱。然后开始工作——整理那个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酸枝木箱,以及胡老头随后随意指定的其他“垃圾堆”。
工作繁复、枯燥,且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细心。许多书卷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粉,需要先用特制的、不含灵气的温和药水蒸汽熏蒸软化;竹简木牍的编绳早已腐朽,需要重新清理简片,辨识顺序,再以柔韧的妖兽细筋(胡老头给的,据说是最次等的边角料)重新编联;那些金属或玉质残片上的蚀刻纹路、模糊图案,需要用软毛刷和放大镜(一种低阶的、可聚光的简易法器)一点点清理、描摹、记录。
胡老头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子里打盹,或者不见踪影,偶尔晃进来,看见陈羡鱼对着某片残破玉板上的几个扭曲古字皱眉苦思半天,会嗤笑一声:“较那劲儿干嘛?那玩意儿八成是上古哪个部族小孩的涂鸦,早没用了。”但陈羡鱼只是点点头,手下不停。他知道这些“垃圾”在天家人眼里毫无价值,可对他而言,每一个陌生的符号,每一段迥异的记述,都是通往这个世界乃至更久远时代的碎片线索。他就像最谨慎的考古学家,在废墟中拼凑文明的地图。
那卷意外发现的《黄庭经》残卷,被他贴身藏好,从未在人前显露。只在每日夜深人静,回到他那间除了一床一桌一凳外别无他物的简陋厢房后,才会就着窗外透入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反复研读、揣摩。
经文古奥,与他熟知的后世版本多有不同,许多关于身体内景、神气运行的描述更加直指本源,但也更加晦涩。他没有任何修炼法门,更无师长指点,只能凭借对古文字的理解和想象去体会。有时读得入神,会觉得体内似乎有极微弱的热流,随着某些字句的描述而隐隐呼应,但稍一凝神感知,又空空如也,仿佛只是心理作用。
这卷《黄庭经》,成了他在这个冰冷、孤寂、被遗忘的角落唯一的慰藉与秘密。
变化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
陈羡鱼正在清理一批从库房更深处翻出的唐代写经残片。这些残片用的是黄蘖染过的硬黄纸,纸质坚韧,但年代久远,又受过潮,墨迹晕染粘连严重。他需要极其小心地将它们分离开,记录残存字句。
其中一片残纸上,只有寥寥数字:“……气灌灵枢,神归泥丸……”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行云流水的劲力。他正琢磨着“灵枢”在此处的具体指向(与医家所指经络腧穴的“灵枢”似有不同),手指无意识地顺着残破的笔画虚描。
忽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酥麻。
不是静电,更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从纸张深处透出的“颤动”。与此同时,他贴身存放《黄庭经》的位置,似乎也同步传来一丝温热。
陈羡鱼动作一顿,屏住呼吸,凝神于指尖。
那酥麻感消失了。
是错觉?
他不敢肯定。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隐隐感到,这两者之间,或许存在某种联系。
接下来几天,他更加留心。在处理那些明显带有宗教、哲学、方技术数内容的古籍残片时,尤其是涉及内炼、存神、导引、服气等内容的字句时,他会有意识地放缓速度,用手指轻轻拂过墨迹,同时默默感应怀中的《黄庭经》。
十次中有九次毫无反应。但偶尔,当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某个契合的、玄妙的描述中时,指尖会再次传来那种微弱的酥麻或温热感,怀中的经卷也会同步有极淡的暖意。有一次,他清理一块雕刻着简陋行气图的玉板残片时,那酥麻感甚至顺着指尖,极其微弱地向上蔓延了寸许,才消散不见。
这发现让他既兴奋又困惑。兴奋的是,这似乎验证了他的某种猜想——这些被遗弃的“垃圾”中,或许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黄庭经》同源的某种“信息”或“印记”?困惑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这现象意味着什么,又该如何利用。
他尝试按照《黄庭经》中某些关于静坐、调息的描述去做,但收效甚微。没有具体法诀,没有行气路线,仅凭文字想象,犹如盲人摸象。
直到半个月后,他在一堆宋代道教类书散页中,发现了几张粘连在一起的、关于“握固”与“叩齿”的养生法残篇。内容很基础,甚至有些粗浅,属于当时世俗道观广为流传的导引术入门。但其中有一句话,墨迹较新,似是后人批注:“握固守一,神不外驰;叩齿集神,声振丹田。此虽小道,久而行之,亦可收摄心猿,微通内气。”
“微通内气”四个字,让陈羡鱼心中一动。
他依言尝试。每日子时与午时(他根据天家明暗变化大致估算),净手漱口,面南而坐(厢房方位他特意辨认过),拇指屈于掌心,四指握紧(握固),轻轻叩击牙齿三十六下,同时摒弃杂念,意守脐下三寸(所谓丹田,他按通常理解)。
起初毫无感觉,甚至有些滑稽。但坚持了六七日后,在一次午时叩齿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叩击的轻微震动,下颌乃至整个头颅都有一种奇特的共鸣感,而意守的丹田部位,似乎真的出现了一丝极其微渺的、若有若无的温热,如同冬夜将熄的灰烬中最后一点余红。
与此同时,怀中的《黄庭经》,也传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一点的暖意。
这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却让陈羡鱼心头剧震。不是因为效果有多显著,而是因为它证明了,这条路,或许真的能走通!即使没有灵根,没有资质,凭借对这些古老文字和方法的理解与实践,也可能在这个修真世界,引动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
希望的微光,穿透了积尘院厚重的阴霾。
他开始更加系统地搜集、整理所有可能与基础炼养相关的残章断句。将那些关于呼吸、吐纳、导引、按摩、存想、乃至饮食起居的零碎记述,分门别类,小心誊录在自己用废弃纸页订成的简陋笔记本上。他不敢明目张胆,只能利用整理工作的间隙,偷偷进行。
在这个过程中,他对古文字,尤其是各种道教隐语、丹诀代号、身体内景术语的辨识与理解,以惊人的速度提升。许多原本艰涩莫名的词句,在不同典籍的相互参照、与自身那点微弱体验的印证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甚至开始尝试结合《黄庭经》中更为精微的描述,去修正、补充那些粗浅法门。
他的生活依旧清苦孤寂,每日与尘埃、腐朽为伍。但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一座由无数文字碎片和微弱体悟搭建起来的、简陋却坚实的阶梯,正在一阶一阶,向着那片神秘未知的领域延伸。
偶尔,洛风会来。不是找他,通常是胡老头又不知从哪里捣鼓来一点劣酒,叫洛风帮忙从外面带些下酒的花生米之类的世俗小吃。洛风每次来,都匆匆忙忙,对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破烂不屑一顾,对陈羡鱼更是懒得搭理,顶多瞥一眼他灰头土脸的样子,丢下一句“还没被这些灰埋了啊”,便去找胡老头。
陈羡鱼乐得如此。他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变化。每日的握固叩齿,都在夜深人静时进行。那本越来越厚的自制“笔记”,被他藏在床板下最隐秘的缝隙里。三块下品灵石一直没动,擦得干干净净,贴身放着。
他知道自己依旧渺小如尘埃,脆弱如废纸。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被“处理”的误闯者。他在学习,在积累,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另一套法则,并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文字与思考,去触摸它。
这天,胡老头丢给他一个新任务:整理一批刚从外面某个“遗迹探查队”淘汰下来的“无用收获”。大多是些破损的法器碎片、失去灵光的符篆残骸,以及一些记载着残缺功法、但已被判定为错误或危险的法玉简。
其中有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布满裂痕的暗红色玉简。胡老头随手拿起,又嫌弃地扔回筐里:“喏,这个,据说是从某个古战场捡回来的,里面刻了一段乱七八糟的吐纳术,尝试读取的弟子说行气路线诡异,差点岔了气,就扔这儿了。你看看,要是还有点字能认清,就记下来,东西回头当垃圾处理。”
陈羡鱼捡起那块玉简。入手冰凉,裂纹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安的腥气。他将玉简贴近额头——这是读取玉简信息的最低级方式,需要集中精神。杂役身份牌让他拥有读取这种报废品的最低权限。
一股混乱、破碎、带着尖锐杂讯的信息流涌入脑海。果然是一段残缺不全的吐纳法门,行气路线描述得颠三倒四,许多穴位名称闻所未闻,或与通常所指截然不同,确实透着邪门。
他正想放弃,忽然,信息流末尾,几个极其黯淡、几乎被裂痕抹去的古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字形……极其古老,比小篆更早,带着浓厚的甲骨、金文韵味。若非他这段时间恶补了大量古文字形演变,根本无从辨认。
他凝聚全部精神,艰难地捕捉那些残缺的笔画。
“天……之……息……”
后面还有小字,但彻底模糊了。
天之息?
陈羡鱼心中猛地一跳。这说法……《黄庭经》残卷中,有一处提到“呼吸庐间入丹田”,注疏(可能是抄写者自己的批注,字迹不同)曾引申提及“上古有真人,吸天之清,呼地之浊,谓之盗天机,又名‘食天气’”。这“天之息”,是否与之有关?
他强忍着头晕脑胀(读取破损玉简对精神力负担不小),反复尝试拼凑那几个古字前后的模糊痕迹。最终,结合字形和上下文残片,他推测出一个可能的意思:“……逆吞天之息……炼浊返初……”
逆吞天之息?炼浊返初?
这听起来,可不仅仅是普通的呼吸吐纳了!更像是一种极其霸道、甚至违背常理的炼气理念!
陈羡鱼心跳如鼓。这玉简虽破损危险,但这零星的信息,却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他从未设想过的门。《黄庭经》中那些关于呼吸与天地之气交融的隐晦描述,似乎找到了一个更具体、更极端的注脚。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块玉简单独放在一旁,准备稍后仔细清理表面,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痕迹。同时,将“逆吞天之息”、“炼浊返初”这几个字,牢牢刻在心底。
夜晚,厢房中。
陈羡鱼没有立刻尝试那危险的“逆吞天之息”。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再次进行已成为日常的握固叩齿,意守丹田。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白天那惊人发现的刺激,他的心念格外集中。叩齿的震动仿佛直接敲打在某种深藏的共鸣点上,意守的丹田处,那点微弱的温热感,竟然比以往清晰了数倍,并且缓缓地向四周弥漫开一丝丝暖意。
随着暖意扩散,他感到自己仿佛沉入了一种极其宁静的內视状态。虽然依旧模糊,但他似乎“看”到(更多是感觉到)体内有一些黯淡的、几乎堵塞的通道,那暖流正以蜗牛爬行般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浸润着它们。

就在这时,怀中的《黄庭经》残卷,突然自发地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如同月华般的光芒,并不强烈,却稳稳地笼罩住他。光芒中,那些早已熟记于心的古老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逐一闪现、组合,与丹田处生发的暖流,以及白天从那危险玉简中得到的“逆吞天之息”的碎片理念,发生了奇异的共鸣与交融。
一种明悟,福至心灵。
他并未改变动作,依旧握固叩齿,意守丹田。但呼吸的节奏,却在无意识中,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调整。吸气时,意念仿佛不再局限于口鼻,而是顺着那暖流浸润的黯淡通道,微微向上、向外延伸,带着一种极其谨慎的、尝试性的“攫取”之意;呼气时,则将体内那点微薄的暖意,连同意念,缓缓沉入丹田深处,仿佛在“夯实”什么。
一吸一呼间,那蜗牛爬行般的暖流,似乎…加快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种“流动”的感觉,变得更加真切。
窗外,不知名的光源被流云遮挡,积尘院陷入更深的黑暗。
陈羡鱼沉浸在那种初窥门径的玄妙感觉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划破寂静——那是天家核心区域某种仪式的钟声,每日固定时辰响起,也是积尘院杂役判断时间的少数参照之一。
陈羡鱼缓缓睁开眼。
眸子里,不再是初来时的惊惶与茫然,也非沉浸故纸堆时的专注与疲惫,而是一种极深的沉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却真实不虚的亮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纹依旧,皮肤依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轻轻按了按怀中那卷《黄庭经》。
粗糙的封皮下,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暖意,脉动般传递到掌心。
前路依然漫漫,危机四伏。他依然是积尘院里最底层的杂役,是仙人们眼中毫无价值的凡人。
但他已悄然拾级而上。
在这被遗忘的尘埃之海深处,一粒种子,正在以无人知晓的方式,汲取着来自古老文字与微弱实践的营养,缓慢而坚定地,突破坚硬的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