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把身份证给我
凌晨两点四十七,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银行短信弹出来那一下,我像被人从背后拍了肩膀,整个人一激灵——“本期还款失败,请尽快补足。”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沙发,脚边是摊开的工资条和一堆皱巴巴的票据。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声,像一根钉子慢慢往头里拧。
厨房的门没关严,许晗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口,她睡觉一向轻,连翻身都像怕吵到谁。我屏着气,手指在银行App里滑来滑去,余额数字冷得像雪。
三万八的欠款。
不是一笔,是一层层叠出来的——房贷、她妈那次“临时周转”的借条、我换工作的空窗期、她说“先用我的卡垫一下”的那几笔。
最可笑的是,这些钱明明都跟“我们”有关,可最后落在我身上时,像一件只能我穿的湿衣服,贴着皮肤,越拧越冷。
我把手机扣在地上,手掌按住脸,指尖抵着眉骨,压得发痛。
阳台窗帘没拉紧,外面高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我们这套房在二十六层,窗外能看见环线高架的车流,一条条白线和红线,永远不停。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生活向前的样子。
直到我发现,有些向前,是被推着走。
手机又亮了,是许晗发来的微信。
“你还没睡?”
我盯着那四个字,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她明明就在卧室,隔着一扇门,却非要用屏幕确认我有没有乖乖躺下。
我打字:“有点事。”
她很快回:“别想那些。明天我妈来,我们把材料准备好。”
材料。
这个词像一张表格,瞬间把我从一个人变成一个流程里的一格。
我坐起来,膝盖发出一声闷响。走到玄关,把抽屉拉开。里面放着我们的房本复印件、贷款合同、我和许晗的身份证、户口本,像一摞随时可以被搬动的命。

我拿起自己的身份证,卡片边缘已经被我摸得有些发白。
第一次去她家吃饭,她爸端着酒杯问我:“小沈啊,房子买在哪儿?写谁名?”
我当时笑着说:“写我们俩。”
许晗在桌下踢了我一下,鞋尖轻轻点在我小腿上,像提醒也像警告。
那晚回家,她在电梯里按住我的手,眼睛看着我:“我妈不喜欢你说得太满。”
“什么意思?”
“她就觉得,男人嘴上都爱画饼。”
我那时候还会开玩笑:“那我就用砖头盖房子,饼就不画了。”
她没笑。
她只说:“你别跟她对着来。”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会把话吞回去。吞多了,胃里就像塞了石头,沉得我喘不上气。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楼下,许晗的电话就打过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你带身份证了吗?”
我看着电梯口的玻璃倒影,西装皱着,领带歪了点。昨晚几乎没睡,我眼底有血丝,像被谁抓过。
“带了。”
“还有户口本。”
“户口本不是在家吗?”
她停了一下,像在忍耐什么:“我妈说了,今天把授权书签了,她去跑银行。你别拖。”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为什么一定要授权?我们不能自己去?”
“你上班啊。”她语气突然硬起来,“你现在这个工作,能请假吗?你敢请吗?你上个月刚转正,别给自己找事。”
她说得没错。
她每一句都像刀背敲在我身上,不割破皮,却把骨头敲得发麻。
我咽了一口口水,嗓子里干得发涩:“那也不至于把我的东西都给别人拿着。”
“她不是别人。”许晗说,“她是我妈。”
我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很荒唐的画面——这套房子不是我们的,是她妈的。我不是许晗的男朋友,是她妈雇来的提款机,按时吐钱,吐不出来就被拧紧。
我沉默了两秒。
许晗又软下来一点:“你别想那么多,我妈也是为了我们好。你现在压力大,我知道。等过了这阵子,我们就轻松了。”
“轻松”像一个永远挂在前方的路牌。
我盯着路口红灯,车流停住,鸣笛声此起彼伏。我的手心出了汗,手机贴在掌心滑得发黏。
我说:“行。”
说完那一个字,我自己都觉得像把钥匙递出去——不是递给她,是递给一个看不见的人。
中午,我请了一个小时假,赶回家拿户口本。
门一开,就闻到炖汤的香味。许晗的妈妈坐在客厅,背挺得很直,像在自己家一样。她抬眼看我,视线从我鞋子扫到我的脸,停在我眼下的青黑上。
“最近累吧?”她笑着问,笑意不达眼底,“年轻人,扛一扛就过去了。”
我点头,把户口本递过去。
她没接,先说:“身份证呢?”
我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伸手按住,像按住一张票据:“你放心,我们不坑你。银行那边我熟,我去谈利率。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别把自己弄得更乱。”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句“我也不是不懂”,但话到嘴边又被许晗的眼神按了回去。
许晗坐在我旁边,手指在我膝盖上轻轻捏了一下,像安抚,也像提醒:别闹。
她妈拿起笔,递给我一份授权书:“签这儿。”
我低头看那张纸。黑字密密麻麻,每一行都像在告诉我:从今天起,你的房贷、你的账户、你的签字,都可以被另一个人替你完成。
我握着笔,手心出了汗,笔杆滑了一下。
许晗轻声说:“快签吧。”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很清晰——如果我不签,今天这顿汤就是一场审判;如果我签了,我的日子会被他们安排得更顺畅、更“合理”,但我会越来越像个被收进抽屉的证件,随时被拿出来用。
我还是签了。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把锯子,在锯我自己。
2 你别乱动我们的底盘
授权书签完的第二周,银行那边确实安静了。
短信不来了,催收电话也停了。许晗的妈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个“已处理”,下面一排点赞,像庆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