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震动像某种活物的心跳。
苏弈坐在黑暗的浴室里,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的脸。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那行小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合成语音——毫无情感起伏,音色中性到无法分辨男女:
“镜湖游戏,创立于1923年。宗旨:通过匿名命题与解谜,激发人类智力潜能,筛选卓越心智。”
1923年。一百年。
苏弈的大脑自动开始计算:如果每任主办者平均任期……不,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
“您是第33任主办者。核心职责:维护游戏平衡、发布命题、裁决争议、更新规则。”
合成音继续,屏幕上同步出现文字:
【三条铁律】
一、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游戏(即不能成为玩家)。
二、不得主动向任何人泄露主办者身份。
三、游戏必须持续运行,不得单方面终止。
苏弈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三条把他锁死了。不能玩,不能说,不能停。
“违反铁律的后果:权限剥夺,记忆清除,以及现实中的‘平衡性调整’。”
“平衡性调整”四个字被加重了语气。
苏弈盯着屏幕,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对着手机低声问:
“如果我拒绝?”
他需要测试系统的智能程度,也需要知道威胁的具体形式。
手机屏幕暗了一瞬。两秒后,一段视频自动播放。
监控录像的视角,超市生鲜区。时间是今天下午4点17分。姑姑苏文慧正在挑选西红柿,她把两个放进塑料袋,又拿起第三个对着灯光看。
视频底部出现白色文字:
【拒绝即违反第三条铁律。平衡性调整示例:目标人物苏文慧将遭遇‘意外’跌落,导致腰椎L1-L3压缩性骨折。恢复期6-8个月,后遗症概率37%。】
画面变了。还是超市的场景,但地面出现了淡红色的高亮区域——模拟水渍。姑姑走向收银台,脚下一滑……
动画模拟出她摔倒的过程,慢镜头,配上骨骼的医学示意图。腰椎的三节椎体被标红,旁边弹出详细的诊断报告:骨折类型、治疗方案、康复周期、可能的后遗症。
冰冷的、精确的暴力。
苏弈的心率飙到89。手环再次震动警告。
他闭眼,深吸气。4秒吸气,2秒屏息,6秒呼气。
睁开眼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的频率变了——从每秒1.7次加速到2.3次。这是他在极度压力下保持思考的生理信号。
“我接受。”他说。
没有选择。至少现在没有。
“明智。”合成音毫无波澜,“前任主办者(第32任)于14天前失联。根据继承协议,您作为‘观弈’印章持有者的直系血亲,自动继承权限。”
苏弈捕捉到关键信息。
第32任主办者,14天前失联。
父亲是四年前失踪的。所以父亲不是第32任。是更早?还是父亲根本没有担任过主办者,只是“印章持有者”?
“警告:有未授权个体试图篡夺权限。代号‘收藏家’。他已锁定您的位置。首次接触预计在72小时内。”
收藏家。
地铁里的风衣男人?可能,但不一定。风衣男可能是收藏家的手下,也可能属于另一股势力。
“新手保护期:7天。期间您可熟悉系统,但须在保护期结束前发布首个命题,以证明您的主办者资格。”
屏幕上弹出倒计时:
【167小时59分48秒……47秒……】
七天。168小时。
“建议:立即阅读规则库。如需帮助,可随时呼唤‘引导模式’。”
合成音停止。屏幕回到那三个图标的界面。
苏弈盯着“规则库”的图标,手指悬在空中。
他没有立刻点进去。
而是先做三件事:
第一,把黑色手机关机——没有关机键,他长按侧面直到屏幕变黑。手机的呼吸灯熄灭了,像陷入沉睡。
第二,把玉印章和文件袋重新包好,塞进自己书包的最内层夹层。那个夹层是他自己缝的,外表看不出来。
第三,清理浴室。用酒精湿巾擦掉所有可能留下指纹的表面,把用过的手套、胶带碎片装进密封袋。明天他会去三个不同的垃圾桶分开丢弃。
做完这些,他走出浴室。
客厅的电视还亮着,姑姑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地方台还在播新闻,现在是天气预报。
“今晚到明天白天,晴转多云,东南风2-3级。空气质量良。”
苏弈轻手轻脚地关掉电视,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给姑姑盖上。她的呼吸均匀,眼角有淡淡的皱纹。四十三岁的小学教师,因为照顾他,至今没有再婚。
他看了姑姑两秒,转身回卧室。
关上门,反锁。拉上窗帘,打开台灯调到最暗。
然后,他才重新拿出黑色手机。
按下侧面,屏幕亮起。直接进入主界面,没有锁屏。
他点开“规则库”。
密密麻麻的目录像一棵巨树的根系,在屏幕上展开。分类系统极其复杂:
【一、命题发布规范】

1.1 命题类型分类(观察类、干预类、创造类、解构类……)
1.2 难度分级标准(从E到S,九个等级)
1.3 道德风险审查流程
1.4 玩家安全保护条款
……
共7大章,212条细则。
【二、玩家行为准则】
2.1 禁止行为列表(14类,包括现实伤害、违法活动、身份暴露等)
2.2 积分获取与兑换规则
2.3 玩家等级晋升机制
……
【三、主办者权限说明】
3.1 权限分级(初级、中级、高级、终极)
3.2 当前权限:初级(可发布E-D级命题,可查阅部分历史数据)
3.3 权限升级条件:待解锁
【四、历史裁决案例库】
可按时间、类型、关键词搜索。
目前可查阅案例:127件(2010年至今)。
苏弈没有急着细看,而是直接点击搜索栏。
输入关键词:“收藏家”。
屏幕转了一圈,弹出提示:
【权限不足。需要中级主办者权限或特定事件解锁。】
意料之中。
他又输入:“前任主办者失联原因”。
这次的结果更直接:
【信息已加密。解密条件:发布3个命题且玩家平均完成度≥70%。】
“所以系统本身也是一个游戏。”苏弈低声说,“我需要完成任务来解锁信息。”
他退出规则库,点开“命题发布台”。
界面简洁得多。左侧是“待发布命题列表”,目前是空的。右侧是“命题模板库”,有数百个历史命题模板可供选择、修改。
屏幕上方有个醒目的红色按钮:【创建新命题】。
苏弈的手指在那个按钮上悬停了三秒。
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点。
而是先打开“观测日志”。
这里记录着历任主办者的工作笔记——但同样是分级权限。他能看到的只有最近三个月的一些公开日志摘要:
【2023.06.12,主办者(匿名)】
“命题#441发布:观察目标人物连续七天的决策模式。参与玩家47人,平均完成度82%。优秀玩家‘逻辑幽灵’提交的报告值得关注。”
【2023.07.03,主办者(匿名)】
“仲裁玩家纠纷#29。判定玩家‘黑爵士’利用规则漏洞获取积分行为合法,但道德评分扣除。引发部分玩家抗议。”
【2023.08.21,主办者(匿名)】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权限访问尝试。来源代号‘收藏家’。已启动初级防御协议。”
最后一条日志的时间,是23天前。
所以“收藏家”至少已经活动了23天。他试图篡夺权限,但被系统防御阻止了。那么现在他的策略变了——直接来找新任主办者,也就是苏弈。
苏弈关闭日志,重新回到命题发布台。
这一次,他点开了“命题模板库”。
系统按照分类和难度排列。E级命题最简单,大多是观察记录类的:
【模板#E-07】
标题:城市特定区域的噪音变化观测
内容:连续三天,每天固定三个时间点,记录目标区域的噪音分贝值及声源类型。
难度:E
预计完成时间:3天
建议参与玩家:新手
【模板#E-12】
标题:陌生人微表情捕捉练习
内容:在公共场所观察10个陌生人,记录其面部微表情变化及可能对应的情绪。
难度:E+
预计完成时间:1天
建议参与玩家:有一定心理学基础
E级往上,D级命题开始涉及轻微的“干预”:
【模板#D-03】
标题:改变一个人的日常路线
内容:在三天内,让目标人物(随机选定)改变其从家到工作地点的惯常路线一次。
限制:不得直接沟通,不得造成伤害或恐慌。
难度:D
预计完成时间:3天
苏弈快速浏览着,大脑在同步分析。
这些命题的设计有很强的“社会学实验”色彩。观察行为模式,测试干预效果,收集人类决策数据。确实符合母亲研究笔记里提到的“长期沉浸式实验”。
但现在的游戏显然已经失控了。从“实验”变成了“权力游戏”。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模板上:
【模板#D-11】
标题:信息传递链测试
内容:创建一个包含三层加密的信息,通过三个中间人传递给最终目标,测试信息在传递过程中的失真程度。
难度:D+
预计完成时间:5天
备注:此命题需要至少4名玩家协作完成。
协作类命题。这意味着玩家之间会产生互动,形成小团体。
苏弈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想法开始成形。
如果他要在这个游戏里生存,不能只是被动防守。他需要主动出击,在暗处布局。
而第一个命题,就是他的第一枚棋子。
但下在哪里?
他的视线在模板库中移动,最终停在了最不起眼的一个分类上:
【特殊类-测试命题】
(用于系统调试或主办者能力测试,不计入正式命题统计)
点进去,只有三个模板:
【测试模板#1】
标题:系统稳定性测试
内容:要求玩家同时执行两个存在轻微矛盾的指令,观察其选择倾向。
限制:仅限内部测试使用。
【测试模板#2】
标题:玩家反应速度基准测试
内容:发布一个明显违反常理的命题,统计玩家提出质疑的平均时间。
限制:不得造成实际影响。
【测试模板#3】
标题:数据收集协议验证
内容:要求玩家提交特定格式的数据报告,测试数据接口的兼容性。
限制:无实际意义,纯技术测试。
苏弈盯着测试模板#2。
“发布一个明显违反常理的命题,统计玩家提出质疑的平均时间。”
他的嘴角,第一次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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