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依萍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路上,每迈出一步,背上的鞭伤和腿上的擦伤都让她疼痛难忍,冰冷的湿衣重新黏在伤口上,带来一阵阵寒颤。
但她此刻心头最沉重的,不是身体的疼痛,也不是对未来的迷茫,而是家里那盏必定还亮着的、微弱的灯火,以及灯火下,母亲傅文佩那焦急期盼的身影。
妈妈肯定又站在那漏风的廊下,望着黑漆漆的弄堂口了吧。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她不怕面对母亲的询问,她怕的是母亲看到她这一身伤痕时,那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那止不住颤抖的双手,那蓄满泪水、充满了心疼与无助的眼睛。母亲会难过,会心疼,会抱着她痛哭,会为了她的伤而心如刀绞,甚至会因为无法保护女儿而陷入更深的自责。
这比陆振华的鞭子更让她难以承受。
至于钱……
依萍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一分钱也没带回来,这个月的房租、药费、米钱……所有现实的重压依旧悬在头顶。
然而,奇怪的是,她对未来的生计,心里却没有半分恐慌。一段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的“前世”记忆,如同水底的暗流,在她脑海中涌动。她记得,走投无路之下,她去了“大上海”舞厅,凭着天生的好嗓子和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成了那里的歌女。那份工作虽然被“那边”的人鄙夷,被何书桓误解、试图“拯救”,却真真切切地让她和母亲活了下来,甚至后来还能接济更加困顿的李副官一家。
经济自由,完全没有问题。
这个认知像定心丸一样,给了她坚实的底气。她知道路在哪里,知道如何在这冰冷的世道里挣一口饭吃,甚至还能活得不错。物质的困境,她有信心打破。
可是,如何让母亲接受她要去舞厅唱歌的事实?如何让母亲在看到她满身伤痕后,不至于崩溃?
算了。
她甩甩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想这些无用,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到家。不能再耽搁了,以母亲的性子,若是等不到她,说不定真的会冒着大雨来寻她。家里唯一的那把伞,早已在她决绝抛却那三百块钱时,被遗忘在了那个充满屈辱的角落。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感受着冰凉的雨水直接打在脸上、身上。
也好。
连同那把破伞,连同那施舍的三百块,连同那个所谓的“家”……所有的一切,她都彻底抛弃了。
从今往后,她陆依萍,只靠自己。
她加快脚步,忍着剧痛,几乎是奔跑起来,冲向那个虽然贫寒、却有着唯一真心待她、需要她守护的母亲的身边。雨水模糊了前路,却让她的眼神更加清晰、坚定。
窄小潮湿的弄堂尽头,那间破旧出租屋的门廊下,一个瘦弱的身影果真在昏黄的灯光与迷蒙的雨丝中翘首以盼。傅文佩伸长脖子,焦急地望着弄堂口,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心头一紧。
当依萍那熟悉又带着几分踉跄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时,傅文佩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依萍!你总算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妈妈担心死了!”
依萍低着头,想快速闪进屋里,避开母亲审视的目光。但傅文佩已经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担忧的目光像蛛网一样缠绕着她。
“依萍,你的衣服……怎么换了?”傅文佩立刻发现了女儿身上的男式衬衫,这陌生的衣物让她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依萍含糊地应了一声,想往自己那小隔间里躲。可当她转身的瞬间,客厅那盏不算明亮的灯,清晰地照出了她脖颈处未能被衬衫完全遮掩的、红肿的鞭痕边缘。
傅文佩的呼吸猛地一滞,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惊恐:“依萍!你身上……这伤是怎么回事?!”她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女儿看个仔细。
依萍下意识地躲闪,这个动作更是证实了傅文佩的猜测。
“依萍,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告诉妈妈!”傅文佩的声音带着哭腔,脚步紧跟着躲闪的女儿,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子一样砸过来,“你爸爸……他有没有给你钱?是不是那边又为难你了?你怎么会弄成这样?这衣服是谁的?”
母亲的追问,一下下敲打着依萍紧绷的神经。她知道,她瞒不住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母亲,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屈辱和恨意。
在母亲一遍遍焦急的、带着哭音的追问下,依萍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将今晚在陆家发生的一切——从卑微的乞求,到激烈的争执,再到尔杰递来的鞭子,陆振华毫不留情的抽打,雪姨的冷嘲热讽,如萍假意解围的塞钱,以及她最终抛却钞票、决然断义的宣言——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傅文佩听着,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一直知道陆振华对她们母女不上心,知道王雪琴刻薄,但她骨子里那份传统的“男尊女卑”思想和与生俱来的善良,让她始终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是她天、是她依靠、是他全部的男人,会真的如此无情,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总还存着一丝幻想,觉得那边至少会顾念一点血脉亲情。
可如今,女儿身上这一道道触目惊心、皮开肉绽的鞭痕,赫然在目,像最残酷的证据,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彻底击碎!
愤怒吗?愤怒。可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她能做什么?
冲到那边去大吵大闹吗?她不敢也不愿!
给女儿一个体面的、不受欺负的生活吗?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有着落……
巨大的悲痛、愧疚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看着女儿倔强而苍白的脸,看着那身陌生的男式衬衫下可能隐藏的更多伤痕,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将依萍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
“我苦命的孩子……是妈没用……是妈对不起你啊……”
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傅文佩抱着女儿,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无助和心痛都哭出来。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依萍的颈窝,与那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依萍僵硬地任由母亲抱着,没有流泪,只是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母亲温暖的怀抱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知道母亲的痛苦,也知道母亲的无力。这一刻,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从今往后,她不仅是陆依萍,更是这个家的支柱。她必须更坚强,更狠心,才能在这冰冷的世界里,为她和母亲,挣出一条生路。

感受到母亲滚烫的泪水浸湿肩头,依萍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里,而是轻轻推开母亲,用那双虽然冰凉却异常坚定的手,握住了傅文佩不断颤抖的手。
“妈,别哭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哭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
傅文佩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女儿。
“我决定了,”依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休学。”
傅文佩瞳孔一缩,下意识想反对:“不行!依萍,你的学业……”
“学业以后还有机会,”依萍打断她,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但现在,我们必须先吃饱饭,先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要去上班,去挣钱。这个家,以后由我来撑。”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一夜之间,那个还需要她庇护的女儿已经彻底长大,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傅文佩看着女儿苍白脸上那不符合年龄的坚毅,看着她身上那刺眼的伤痕,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力又心痛的叹息。
目前,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尊严和学业,在生存面前,显得那么奢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依萍便拖着依旧疼痛的身体起来了。她换上一件勉强能遮盖伤痕的高领旧衫,对着镜子,将所有的脆弱和痛苦深深藏起,只留下一片冷硬的决心。
她先去了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老师惋惜的目光,同学们好奇的打量,她都视若无睹。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学堂,心中虽有片刻的怅然,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随后,她径直去了方瑜上课的画室。
画室里充斥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方瑜正对着画板专注地涂抹着。当看到门口脸色苍白、眼神沉寂的依萍时,方瑜立刻放下画笔冲了过来。
“依萍!你怎么来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作为依萍最好的、无话不说的朋友,方瑜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把依萍拉到画室安静的角落,听着她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讲述昨晚在陆家遭遇的毒打、决裂,以及现在不得不休学养家的困境时,方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了滔天的愤怒和心疼。
“他们还是不是人!怎么能这么对你!”方瑜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她二话不说,立刻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和画具包,将里面所有的钱——零零碎碎的纸币和硬币,不由分说地全部塞到依萍手里。
“给,你先拿着!虽然不多,但应应急!”方瑜紧紧握着依萍的手,眼神真诚而急切,“你别担心,我回去再想想办法,跟我爸妈说说,看能不能再凑一点……”
感受着手中那叠带着朋友体温的、零零散散的钱币,依萍冰冷的心湖终于泛起一丝微澜。她感激方瑜的雪中送炭,这份情谊,她铭记于心。
但是,她轻轻推回了方瑜还想继续翻找的手,摇了摇头,眼神清醒得让人心疼:“方瑜,谢谢你。但这世上,救急不救穷。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们不能一直靠别人的接济过日子。”
她握紧了手中的钱,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低沉却无比坚定:
“要想彻底摆脱现在的困境,只能靠我自己,只能靠自己。”
离开方瑜,依萍攥着手中那叠并不多,却沉甸甸承载着友谊的钱,精打细算地规划着。她先去米行买了足够吃些时日的米,沉甸甸的米袋压在未愈的伤口上,带来隐秘的疼痛。接着,她又去药铺抓了母亲需要的药。最后,将仅剩的、为数不多的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先去房东那里,好说歹说,预付了半个月的房租,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栖身之所。
回到家,她顾不得休息,立刻伏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上,认认真真地制作了一份履历表。她写下自己就读的学校,虽已休学,但毕竟有一些基本技能。她清楚地记得“前世”,自己也曾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向多家商行投出简历,最终却都石沉大海,走投无路之下才被迫选择了“大上海”。
这一世,她心底终究还存着一丝不甘。难道除了那条路,就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她想再试一试,看看这世道,是否真的就对一个想要凭本事正经过活的女子如此苛刻。
结果,如同冰冷的雨水,再次浇熄了她最后一点侥幸。她投出的履历,依旧石沉大海,那些商行的门,对她紧紧关闭。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依萍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摒弃。路,只剩下一条了。
她转身,朝着那个灯火辉煌、却也代表着某种沦落的地方——“大上海”舞厅走去。
舞厅里正在紧锣密鼓地彩排节目,乐声喧嚣,舞女们身姿曼妙。依萍直接找到了后台,求见老板秦五爷。面对眼前这个气势威严、掌控着上海滩一方娱乐业的男人,她没有丝毫怯懦,直接说明来意——她想在这里唱歌。
旁边有人嗤笑,台柱子红牡丹更是投来不屑的目光。在一片质疑声中,依萍挺直了脊梁,语出惊人:“台上这位唱的确实不错,但我觉得,我能唱得比她更好。”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滴进了水,瞬间炸开了锅。红牡丹气得脸色通红,其他人也纷纷指责她不知天高地厚。
“哦?”秦五爷眯起眼,打量着这个衣衫破旧、鞋子都快掉底,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姑娘,来了兴趣,“好大的口气呀?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个更好法?”
混乱中,依萍竟真的获得了一次上台试唱的机会。没有伴奏,她清唱了一段。当她那清亮又带着一丝天然沙哑、蕴含着丰富情感的歌声在厅内响起时,原本的喧闹渐渐平息了。那歌声里,有倔强,有伤痛,有不屈的生命力,穿透了喧嚣,直抵人心。
一曲终了,连红牡丹都哑口无言。
秦五爷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狼狈却透着不凡傲骨的女孩。依萍抓住时机,再次开口,提出了自己早已想好的条件,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秦五爷,要我在这里唱歌,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第一,我只唱歌,不陪酒、不陪唱、不陪吃,只在台上唱。
第二,我每天只唱两首曲子,每周需要休息一天。
第三,我需要您帮我伪造一份在商行做文员的聘书,我不想让家人知道我在舞厅唱歌。
第四,我每月薪水要五百块,并且,我需要提前预支第一个月的薪水。”
这番话一出,周围再次一片哗然。这条件,对于一个初来乍到、毫无名气的歌女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秦五爷的目光锐利如鹰,再次上下扫视着她,从她洗得发白的衣领,看到她那双几乎要张嘴的鞋,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毫无畏惧、甚至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眼睛上。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而是带着几分欣赏和探究。
“五百块?还要预支?小姑娘,你这不像是来找工作,倒像是来谈生意的。”他摩挲着手中的扳指,“你凭什么觉得,你值这个价?”
“就凭我的嗓子,和我站在这里的胆量。”依萍迎着他的目光,斩钉截铁,“我能给您挣来的,绝不止这五百块。聘用我,您绝不会吃亏。我会成为‘大上海’新的台柱子!”
她的自信,她的傲气,以及她歌声中确实存在的潜力,都让秦五爷感到新奇。他见过太多或卑微、或风骚的女子,却少见这样身处困境却依旧敢于谈判、维护自身尊严的。
沉吟片刻,秦五爷大手一挥,竟爽快地答应了:
“好!有点意思!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一个月试用期,薪水按你说的,可以预支。但要是一个月后,你撑不起台面,下个月就给我走人!”
“一言为定!”依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知道,她为自己和母亲,搏到了第一线生机。这条看似堕落的路上,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干净地、骄傲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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