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座位表,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教室:“位置暂时这样定了,第一次月考后按成绩微调。现在大家互相熟悉一下,特别是前后桌、同桌之间。”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林惜盯着前排周屿的后颈。他的校服衬衫领子挺括,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深棕色光晕。她的视线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脊椎线往下移,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背脊上——他正侧头和同桌说话,肩膀因为笑意轻轻耸动。
“林惜?”
同桌沈未央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林惜猛地回神,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慌乱地垂下眼睛。她胡乱翻开桌上的数学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你怎么了?从早上到现在都魂不守舍的。”沈未央压低声音,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好奇,“该不会……还在想撞到周屿的事?”
“没有。”林惜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条件反射。
沈未央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她转过身去和前排另一个女生聊天,话题很快又绕到周屿身上——“听说他暑假参加了个数学夏令营,拿了金牌”、“他钢琴考过十级你知道吗”、“上次市篮球赛最后那个三分球绝杀……”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轻轻扎在林惜的耳膜上。
她盯着课本上的函数图像,那些弯曲的线条渐渐模糊,扭曲成走廊里周屿弯腰帮她捡书的样子,扭曲成他笑着递过柠檬糖的样子,扭曲成他念她名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林惜。”
那个声音真的响起来了。
不是幻听。
周屿转过身,手臂松松地搭在她的桌沿上。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侧对着她,林惜能看见他挺直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带着那种让人无所遁形的坦荡笑意。
“要借笔记吗?”他问,晃了晃手里的活页本,“陈老师刚才讲的三角函数变式,我看你好像没记。”
林惜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确没记。刚才的十分钟里,她的笔记本上一片空白。
“不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生硬,“我记了。”
说完这句谎话,她故作镇定地翻开笔记本。空白的横线纸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时间凝固了几秒。
林惜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根像被火烧过。她死死盯着那页空白,恨不得用目光在上面烧出字来。
一声极轻的笑。
周屿没有戳穿她。他转回身,从自己活页本上撕下一页纸,反手放在她桌上:“那这个就当备份。万一……你需要对照。”
纸上是他清隽的字迹。公式、推导过程、重点标注,条理清晰得像印刷品。在页脚处,他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符号,嘴角弯弯的。
林惜盯着那个笑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谢。”她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
“不客气。”周屿没有回头,声音里却带着笑意。
沈未央这时转过头来,看见那张笔记纸,眼睛瞬间瞪圆了。她凑到林惜耳边,用气声说:“周屿的笔记!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他居然主动给你!”
林惜没说话。她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笔袋最里层。动作快得像在处理什么危险品。
上课铃响了。
这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慢条斯理,却总能在最复杂的题目里抽出最清晰的线头。
“今天我们讲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F=ma”,转身扫视教室,“有没有同学能举个生活中的例子?”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屿举起了手。
“老师,比如骑自行车时加速的过程。”他站起来,声音清朗自信,“人蹬脚踏板的力是作用力,自行车和人的总质量决定加速度大小。如果想让车更快启动,要么增大蹬车的力,要么减轻负重——”
他说得很流畅,甚至用上了手势。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他白色的衬衫上跳跃。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几个女生在偷偷交换眼神。
林惜坐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因为讲话而微微晃动的肩膀,看着他偶尔侧头时露出的下颌线。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周屿这样的人,是活在光里的。他的世界明亮、开阔、充满掌声和注视。而她的世界……是缩在角落里的,是安静的,是布满灰尘的。
“很好,请坐。”物理老师满意地点头,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周屿同学举的例子是理想情况。实际骑行中,我们还要考虑地面摩擦、空气阻力等因素。这些阻力,往往决定了你最终能跑多快,能跑多远。”
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带箭头的线,然后在线上画了许多小小的锯齿:“这些就是阻力。它们看起来微不足道,但累积起来,足以拖慢甚至阻止前进。”
林惜盯着那些锯齿状的线条,心脏莫名一紧。
“那么,”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巡视,“有没有同学能补充,生活中还有哪些类似的‘阻力’?”
教室里再次安静。
林惜的手指无意识地掐住虎口——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其实知道答案。她心里翻涌着许多词:怯懦、自卑、恐惧、伪装……这些都是人生的阻力,是她每天都要对抗的微小锯齿。
但她不会举手。永远不会。
“林惜同学。”
物理老师突然点了她的名。
林惜浑身一僵。
“你来说说看?”老师的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林惜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探究的,还有……前排周屿微微侧过的身影。
她的喉咙发紧,手心沁出冷汗。虎口已经被掐出深深的白印。
“我……”她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知道。”
“没关系,想到什么说什么。”老师鼓励道。
林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盯着黑板上的那些锯齿,那些代表阻力的、微小却顽固的线条,突然脱口而出:
“沉默。”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沉默?这很有趣。展开说说?”
林惜后悔了。她想坐下,想说“我胡说的”,但话已经收不回来。她艰难地组织语言,声音依然很小:“有时候……人最大的阻力不是外力,而是自己的沉默。不敢说出口的话,不敢表达的想法,不敢争取的东西……这些沉默会慢慢堆积,变成最大的阻碍。”
说完这些,她立刻坐下,低下头,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课桌里。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物理老师笑了:“很深刻的见解。确实,内在的阻力往往比外在的更难以克服。谢谢林惜同学。”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的,但足够让林惜耳根发烫。
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前排那道目光——周屿正回头看她,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笑意,而是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思索,像是重新认识她。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林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时,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抓起水杯就要往外冲。
“林惜。”
又是那个声音。
她僵在座位旁。
周屿转过身,这次他没有笑,表情很认真:“你刚才说的……关于沉默的那些话,很有意思。”
林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攥紧水杯,塑料杯壁在她手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周屿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有些话明明想说出来,但最后还是沉默了。因为怕说错,怕被误解,或者……怕得不到想要的回应。”
林惜愣住了。
她没想到周屿会说这些。在她(以及所有人)的认知里,周屿应该是那种永远不会犹豫、永远不会害怕表达的人。他活得那么敞亮,那么自由,怎么会有沉默的时候?
“你也会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讶。
周屿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明亮,反而有点……无奈?
“我也是人啊。”他说,然后站起身,“要一起去接水吗?”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邀请。在课间,同学之间互相结伴去接水、去厕所、去小卖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对林惜来说,这个邀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去?那意味着她要和他并肩穿过走廊,要面对可能遇到的其他同学的目光,要在他身边保持镇定——这些她都做不到。不去?那显得她太奇怪,太不合群,太……
“我……不渴。”她又说出了反话,尽管喉咙干得发紧。
周屿看着她,眼神深了一瞬。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我自己去了。”
他拿起水杯,走出教室。阳光在门口截断他的身影,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刚好延伸到林惜脚边。
她盯着那条影子,盯着影子里他模糊的轮廓,突然觉得口渴得厉害。
沈未央这时凑过来:“我的天,周屿主动邀请你一起去接水!你居然拒绝了!林惜你是不是——”
“我去趟厕所。”林惜打断她,逃也似的离开座位。
她没有去厕所,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另一侧的开水间——那里人少。接水的时候,她的手在抖,热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
她没感觉到疼。
脑子里全是周屿刚才的话:“怕说错,怕被误解,或者……怕得不到想要的回应。”
原来他也会怕。
原来他并非无所不能。
这个认知让林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隐秘的共鸣,又像是……失望?不,不是失望。是更复杂的东西。
她端着水杯往回走,在走廊拐角处,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是周屿,正在和几个男生说话。
“……刚才物理课那个女生说的挺有意思的。”一个男生说。
“林惜?”周屿的声音,“嗯,她观察力很强。”
“就是性格怪怪的,不爱说话。”另一个男生接话,“高一就跟她同班,一整年没听她主动说过几句话。”
林惜的脚步停住了。她躲在拐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每个人表达方式不一样。”周屿的声音平静,“有些人话多,有些人话少,没什么怪不怪的。”
“也是。不过周屿,你对她好像挺关注的?早上还帮她捡书,刚才又借笔记。”
短暂的沉默。
然后,周屿笑了,笑声轻松自然:“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啊。”
“得了吧,我怎么没见你对谁都这么‘正常’?”
“行了,快上课了,回去吧。”
脚步声响起,朝教室方向去。
林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的水杯渐渐变凉。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啊。”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是啊,对周屿来说,对所有人都友善、都帮助,就是他的“正常”。他活在那样明亮的世界里,善意是他呼吸的空气。
而她呢?她却把那一点点正常的善意,当成了特别的关注。
多可笑。
多自作多情。
上课铃再次响起。林惜慢慢走回教室,在门口和周屿擦肩而过。他朝她点了点头,笑容依旧。
她也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回到座位上,沈未央凑过来小声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听见有人说,周屿可能对你有意思。”
林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毫无表情:“别乱说。”
“真的!他们说周屿从来不会主动给女生笔记,也不会主动邀请一起去接水——”
“他对谁都这样。”林惜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他刚自己说的,‘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
沈未央愣了一下,仔细看着林惜的脸:“你……听见他们说话了?”
林惜没回答。她翻开课本,盯着上面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同学低声讨论题目的声音。
林惜强迫自己专注,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数学题。写着写着,她的笔尖不自觉地画起了别的——先是无意义的线条,然后渐渐成形。
是一株植物。
枝叶细长,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不是她常画的铃兰或其他温柔的花,而是一丛真正的荆棘。尖锐的刺根根分明,张牙舞爪地朝向四面八方。
她画得很专注,没注意到前排的周屿不知何时微微侧过身,视线正落在她的草稿纸上。
等他转回去时,林惜才猛地察觉。
她慌忙用胳膊盖住那幅画,心跳如鼓。
但已经晚了。
下课时,周屿没有立刻离开座位。他整理着书包,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喜欢画植物?”
林惜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随便画的。”她撒谎,声音发紧。
周屿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画得很好。尤其是那些刺……很生动。”
林惜僵住了。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赞美?是嘲讽?还是单纯的陈述?
她分辨不出来。
周屿背上书包,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林惜。”
然后他走出教室,融进走廊里喧闹的人群。
林惜独自坐在座位上,盯着草稿纸上那丛荆棘。阳光渐渐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单地投在空荡的课桌上。
她突然想起物理老师画在黑板上的那些锯齿,那些代表阻力的线条。
现在她明白了。
她生命里最大的阻力,不是别人,不是环境,而是她自己——是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是她那些伪装出来的冷漠,是她画在纸上却不敢承认的、带刺的内心。
而周屿……
他是那个一眼就看见荆棘的人。
可他看见之后,是会远离,还是会伸手触碰?
林惜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当放学铃响起,她收拾书包离开教室时,在周屿空荡荡的桌面上,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她犹豫了三秒,捡起来。
展开。
上面是他干净的字迹,只有一行:

“荆棘不是为了伤害别人而生的,是为了保护里面柔软的东西。”
纸的背面,他用铅笔画了一个极简的轮廓——是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悬在一丛荆棘上方。
既没有远离,也没有触碰。
只是悬在那里。
等待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