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枢纽没有真正的昼夜交替，但建筑群会按照固定的周期调节光照。当“夜晚模式”启动时，所有公共区域的照明会降低到最低限度，只有走廊墙壁上的应急灯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林夜却无法入睡。
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每一次闭上眼睛，那些暗金色的文字就会在视网膜上重演——七个碎片、七个观测者、七个等待觉醒的力量烙印。更糟糕的是，左手臂内侧的魔术回路还在隐隐发烫，像是有微弱的电流在里面流窜。
根据观测者α留下的笔记，这种“过热症状”会持续七十二小时。建议的缓解方法是寻找冰属性环境进行适应性训练。
问题在于，他根本不知道时空枢纽哪里能找到冰属性环境。
凌晨三点，林夜从床上爬起，决定去训练场看看。观测者α的笔记本上写着，训练场的模拟系统可以生成任何已知世界的环境，应该能找到合适的低温区域。
走廊里空无一人。蓝色应急灯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脚步声在金属墙壁间回荡，产生诡异的回音。林夜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D区走去，手腕上的衔尾蛇纹章在通过每个区域边界时会闪烁一下，记录他的行踪。
在经过C区图书馆时，他听到了说话声。
声音压得很低，从一扇虚掩的门后传来。林夜本能地放轻脚步，靠近门缝。他能听出其中一个是巴洛克的声音，另一个……是明日香。
“——不能再等了。”明日香的语气很急，“‘门’的波动越来越频繁，最多一个月就会完全开启。到那个时候，如果我们还在这里接受什么狗屁培训，一切都来不及了。”
巴洛克的回应很低沉：“但刻时看得太紧。而且我们连那扇‘门’的具体位置都还没确定。”
“所以才要合作。”明日香说，“雷牙他们兄弟三个已经答应帮忙。影那边虽然没表态，但应该不会反对。现在只差你了，巴洛克。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一段漫长的沉默。
“你知道失败的下场。”巴洛克终于说，“上一次尝试私自穿越的人，被扔进了《寂静岭》的世界。回来的只是一个空壳，灵魂已经彻底疯了。”
“但如果成功，我们就能回去。”明日香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狂热，“回到我们自己的世界，修正那些错误，拯救那些本该活着的人。这难道不值得冒险吗？”
林夜屏住呼吸。私自穿越？修正错误？他们到底在计划什么？
“那个新人呢？”巴洛克忽然问，“林夜。他的力量很特别，如果能拉拢过来——”
“太危险了。”明日香立刻否决，“他是刻时的重点关注对象。而且你没发现吗？他的灵魂频率很奇怪，李维研究员特别找过他。这种人要么是实验体，要么是……诱饵。”
林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所以暂时不要接触他。”巴洛克叹了口气，“好吧，我加入。但我们要有完整的计划，至少要找到三个备用出口，还要准备足够的‘世界锚点’。”
“已经在准备了。”明日香的声音里透出笑意，“三天后，凌晨一点，在B区13号仓库碰头。我会把详细计划带来。”
脚步声向门的方向靠近。林夜迅速后退，闪进走廊拐角的阴影里。门开了，明日香和巴洛克先后走出，警惕地环顾四周后，分两个方向离开。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林夜才从阴影中走出。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冷汗。
私自穿越。修正错误。拯救本该活着的人。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危险的可能性——这些来自不同世界的学员，他们进入时空枢纽的原因可能并不单纯。也许他们不是被动卷入“异常事件”的受害者，而是……主动寻求力量的复仇者或拯救者。
更让林夜在意的是，他们提到了“门”。那是什么？某种能够绕过时空枢纽监控的非法穿越通道？
他摇了摇头，决定先把这件事记下。当务之急是控制自己体内失控的力量。
D区7号训练场的门在午夜是完全开放的，这是为了允许学员在任何时间进行自主训练。林夜走进黑暗的空间，正准备启动控制台时，发现场地中央已经有人了。
是影。
那个永远笼罩在黑袍里的人形生物，此刻正站在训练场中央。他没有启动任何环境模拟，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黑袍无风自动，边缘处有黑色的雾气缓缓渗出。
林夜想要悄悄退出去，但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黑袍转动了一个角度，兜帽下的黑暗对准了林夜的方向。没有眼睛，但林夜能感觉到某种注视。
“你也睡不着。”影的声音还是那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听起来更加诡异。
“……嗯。”林夜谨慎地回答，“想进行一些适应性训练。”
“为了压制体内的异常能量？”影忽然问。
林夜的身体瞬间绷紧。
“别紧张。”影说，黑袍微微摆动，“我能‘看见’灵魂的形态。你的灵魂……像是七种颜色的线团纠缠在一起，每一根线都在试图占据主导权。很痛苦吧？”
林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影抬起一只手。黑色的雾气从袖口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复杂的立体图案。那图案不断变换，最终稳定成一个多重嵌套的几何结构。
“这是‘灵魂稳定术式’，来自我所在世界的秘传。”影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可以暂时加固你的灵魂容器，防止那些碎片互相冲突导致的崩溃风险。”
图案飘向林夜，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融入体内。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魔术回路的灼热感明显减弱了。
“为什么帮我？”林夜问。
黑袍的兜帽微微倾斜，像是在思考。
“因为你的死亡会引发连锁反应。”影坦诚地说，“七个观测者的碎片同时暴走，足以在这片区域撕开一个无法修复的时空裂缝。而我现在还不想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需要力量。真正的力量，不是刻时教你的那些‘如何在规则内安全行事’的技巧。你需要的是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的能力。”
“为什么这么说？”
影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控制台前，输入一串代码。训练场的环境开始变化，但出现的不是具体世界的场景，而是一个纯白色的虚无空间。
“这是我的私人训练模式。”影说，“在这里，我可以展示一些……不适合被记录的能力。”
他转过身，面对林夜。黑袍突然从中间裂开，但不是布料的撕裂，而是像空间本身被切开了。裂口中涌出的不是肉体，而是纯粹的黑暗——那种连光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暗。
“我的世界，被称作‘影之国’。”影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带着多重回声，“我们是概念的具现，是‘阴影’这一现象的实体化生命。在我们的认知中，每个世界都有光与暗的两面，而我们存在于暗的那一面。”
黑暗开始收敛，重新凝聚成人形。黑袍恢复原状，但林夜注意到，地面上多了三道影子——他自己的，影的，还有一个……扭曲变形的、多出手脚的怪异影子。
“那是什么？”林夜指着第三个影子。
“那是‘可能性的残影’。”影解释道，“每一个选择都会创造分支，那些被舍弃的可能性不会完全消失，而是会沉淀在世界的暗面，形成这样的残影。我能看见它们，有时……还能唤醒它们。”
他伸出手，那个怪异的影子突然立起，从二维平面变成三维实体。它看起来像是林夜的轮廓，但身体上多了四只手臂，每只手的指缝间都夹着发光的刀刃。
“这是‘如果你在刚才选择攻击我’的可能性残影。”影说，“现在，和它战斗。这是学习控制力量最快的方法——面对你自己的‘如果’。”
残影动了。
速度快到林夜几乎反应不过来。四把刀刃从四个不同的角度斩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生死关头，左眼的齿轮刻印再次旋转。
【世界共鸣度：1.8%→2.1%】
【检测到高维概念攻击：启动紧急应对协议】
【临时解锁能力：心眼（伪）-来自观测者碎片#3】
时间的流速仿佛变慢了。林夜能看到每一把刀的轨迹，能看清残影肌肉收缩的细节，甚至能预判到它下一步的落点。但知道不等于能做到——他的身体跟不上眼睛的速度。
第一刀划过左肩，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剧痛让林夜眼前一黑。但在那黑暗中，另一个记忆碎片苏醒了。
这次不是画面，而是声音。无数人在呼喊，在祈祷，在绝望中念诵某个名字。然后是冰冷的机械音，用毫无感情的语气宣布：
“——同步率400%。临界点突破。启动自毁协议倒计时：120秒。”
残影的第二刀刺向心脏。林夜没有躲避，反而迎了上去。在刀尖即将刺入胸口的瞬间，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他“抓住”了残影与本体之间的那道“联系”。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线，而是某种概念性的纽带。当林夜的手（或者说他的意识）触碰到那条纽带时，他明白了影所说的“可能性残影”的本质：这是被舍弃的“因”在寻找“果”的执念。
而执念，可以被改写。
“你不想杀我。”林夜对着残影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共振，“你只是想知道，如果那个选择被实现，会发生什么。但现在你知道了——我会受伤，会痛苦，但不会死。所以你的使命完成了。”
残影的动作僵住了。四把刀刃停在半空，它扭曲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林夜单膝跪地，左肩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不是自然的愈合，而是某种修复术式在起作用。他抬起头，看见影的手掌正对着他，掌心有一个发光的符文。
“自我修复术式，基础中的基础。”影收回手，“但你刚才做的事……不是基础。你修改了可能性残影的存在逻辑，这在我们的世界里，是‘影之祭司’级别才能掌握的高阶技巧。”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林夜坦白，“只是……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了那条‘线’，然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夜以为他又要消失了，他才缓缓开口：
“七个观测者碎片，每一个都来自某个世界的‘关键人物’。这些人物通常具有改变世界走向的潜力，或者已经改变了世界。”他走近林夜，“而你刚才使用的技巧，很像《新世纪福音战士》世界里，‘心之壁’操作的一种高阶应用。那个世界的核心力量体系，就是关于灵魂的隔绝与融合。”
林夜想起李维展示的灵魂频率图谱。七个异常点中，确实有一个的频率特征与《EVA》世界的AT力场波形高度相似。
“明日香也来自那个世界。”林夜忽然说。
“是的。”影的兜帽转向训练场入口的方向，“但她不知道你体内有她世界的力量碎片。如果她知道……反应可能会很复杂。”
“什么意思？”
“《EVA》世界经历过多次重启，每次重启都会留下大量的‘残响’。那些残响中包含着逝者的记忆、未实现的愿望、被抛弃的时间线。”影的声音变得很轻，“如果有人能收集这些残响，理论上……可以复活死者，或者修正过去的悲剧。”
林夜突然明白了。
明日香想回去拯救的“本该活着的人”，很可能就是《EVA》世界里那些死去的人。而她寻求的“门”，也许就是能够回到过去关键节点的通道。
“私自穿越去修改历史是禁忌。”影说，“因为每一次修改都会产生新的平行世界，同时也会让原世界线变得不稳定。时空枢纽建立的第一条规则，就是禁止这种行为。”
“但你们还是打算这么做。”
“不是‘你们’，是他们。”影纠正道，“我不会参与。我的世界已经彻底毁灭，没有需要拯救的人，也没有需要修正的错误。我只是……一个见证者。”
黑袍开始变淡，像墨水滴入清水般逐渐消散。
“记住，林夜。你现在是多方关注的焦点。观测者、守望者高层、还有其他碎片的持有者……所有人都在看着你。”影最后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在你足够强大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完全消失了。
训练场恢复成纯黑色的空间。林夜站在中央，左肩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疼痛的记忆还在。魔术回路的灼热感被影的术式压制住了，但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深处涌动，等待下一次爆发。
他走到控制台前，输入了“冰属性环境”的搜索指令。系统很快给出了结果，并询问是否要加载预设训练方案。
林夜选择了“是”。
温度骤降。寒冰从地面升起，墙壁上凝结出霜花，呼吸在空中形成白雾。这是一个冰雪洞穴的场景，洞顶悬挂着冰锥，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环境加载完成：艾泽拉斯·诺森德·霜语峡谷】
【建议训练项目：低温适应性、冰系魔力操控基础】
林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部。他盘腿坐在冰面上，按照观测者α笔记本上的指引，开始尝试引导体内那股灼热的魔力流。
起初很困难。魔力像是不受控制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但渐渐地，在低温环境的压制下，魔力流开始变得温顺。林夜能感觉到它在体内循环，每循环一圈，那股灼热感就减弱一分。
两个小时后，他睁开眼睛。
左手臂上的魔术回路纹路已经彻底隐去，体温恢复正常。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对那股力量的“掌控感”增强了——虽然还是很微弱，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被动承受。
站起身时，林夜发现训练场角落的阴影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剑。
不是训练用的制式武器，而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剑。剑身呈银灰色，剑鞘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剑刃上刻着意义不明的符文。
林夜走过去，握住剑柄。剑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当他把魔力注入剑身时，符文依次亮起，暗红色宝石中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
图案转了三圈，然后消散。剑恢复了原状。
但林夜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他收起剑，离开训练场。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应急灯的光芒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在返回宿舍的路上，林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C区图书馆的方向。
那扇门依旧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靠近，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现在的他，还没有保护这些秘密的能力。
但林夜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后，图书馆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明日香站在门后，手中握着一个正在发光的棱镜。棱镜中倒映出林夜离开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柄剑上，一闪而过的暗金色光芒。
“找到了。”她低声说，嘴角浮现出一丝计划得逞的微笑，“第七个碎片……比想象中更有价值。”
棱镜的光芒熄灭，门重新关上。
走廊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