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花香的小说免费阅读 古槐的低语全文免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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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槐的低语》精彩章节试读

第一章

引子:熙順镇东头有座土地庙,庙旁边有棵老槐树。树很老了,据县志记载,明朝嘉靖年间,当地庄家公子庄秀才科举及第,回乡种下了这棵树。经历数百年,见证了历史的变迁,承载了丰富的记忆。

树龄超过500年,据说里面就有树精附身了。只是这棵树的树精没人见过。古树参天,好年景,槐花绽放的时候,甜甜的槐花香气几里外都能闻到,赶上动乱或者灾年,老槐树也蔫蔫的开花少,也不怎么香。

夜深了。风歇了,虫静了。白日里村人的谈笑、拖拉机的突突声、孩童的嬉闹,都沉进了土地深处。只有我,还醒着。

我是这棵老槐树。不,这么说不够贴切。我是住在这棵老槐树里的……存在。你们叫我树精也好,地灵也罢。我记不清自己何时生出了第一缕“知觉”,许是庄秀才那带着蟾宫折桂余温的手,将树苗埋入土中的那一刻;许是第一次尝到春雨的滋味,第一次将根系扎向更深、更暗的地脉。

五百年了。我的年轮里刻着的,不是简单的线条,是声音,是气味,是画面,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活过。

让我讲给你听吧。就从……味道讲起。

你们都说槐花香。甜的。可你们不知道,每一年的甜,都不一样。

嘉靖四十年那春,花香是滚烫的、跳跃的。那是庄秀才——哦,那时已是庄举人了,殿试三甲,赐了同进士出身,衣锦还乡那日,十里八乡都来道贺。他没坐官轿,骑着匹枣红马,长衫被春风吹得鼓起来,像极了他年少时在灯下苦读,总也按捺不住的凌云志。亲手植下我时,他指尖沾着京城的墨香和驿道的风尘,那喜悦是炽热的,透过指尖渗进我的树芯,烫得我新生的嫩芽都忍不住颤栗。那年的槐花,开得最早,香得最烈,一串串缀满枝头,像挂了满树的碎金子,一朵朵都像小小的、欢呼的嘴。花香里,我“听”见他心中默念:“根于此,志于朝,不负苍生不负家。”

崇祯十六年,花香是苦的,带着铁锈和灰烬味。乱兵像蝗虫一样漫过原野,马蹄踏碎田埂,火把点燃茅舍,浓烟裹着哭嚎,熏得月亮都躲进了云里。一个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儿,慌不择路躲进我那时还不算宽阔的树影里。她的鞋底磨穿了,血混着泥粘在脚跟上,怀里的婴孩饿得脸发青,哭声细得像根快要绷断的弦。她的恐惧像冰水,顺着我的根须往上爬,冻得我枝桠发颤。她把脸贴在我粗糙的树干上,泪是烫的,混着汗和血污,浸透了我的皮层。“树啊树,老神仙,保佑我儿活下来吧……”她的祈求,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呐喊都沉重,沉甸甸地压在我新生的年轮上。那年春天,我的花稀稀落落,香味淡得几乎闻不见,每一朵都蜷缩着,像合十祈祷的小手。我没能阻止兵祸,只是用枝叶替他们挡了些寒风,靠着我的遮蔽,那妇人和孩子,等到了马蹄声远去,等到了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

道光二十八年,空气里没有花香,只有一种干燥的、尘土噎住喉咙的味道。大旱。连着百日没下过一滴雨,河床裂成了龟甲,庄稼旱成了枯草,地皮翻卷起来,像烧焦的皮,踩上去沙沙响,一抬脚就是漫天尘土。人们聚在我脚下,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他们敲响土地庙里残破的泥像,铜锣声哑得像哭,又把最后的希望投向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印,有人抱着我的树干,喃喃喊着“老槐爷显灵”。他们的“饿”,是一种集体性的、沉甸甸的祷告,压得我的枝条都低垂,几乎要触到地面。夜里,我拼了命将根系往更深的、近乎枯竭的水脉探去,根尖扯断了,疼得我浑身发抖,却还是不肯停。然后,我“吐”出了一点东西——不是花,是那些深藏在地底几百年的记忆里,关于“水”的意念,是某年暴雨倾盆时,雨水漫过树根的清凉,是某代村民挖渠引水时,渠水潺潺的欢腾。一个夜起寻水的小丫头看见了树干上浮现的愁苦面容,听见了那句若有若无的“快了”。那不是我在说话,那是地脉深处,无数干渴生灵的回响,借我的形,发出了一声呻吟。雨,终究是地气熬到了头,云攒足了力,在第七日的黄昏,劈头盖脸落了下来。与我相干,又不完全相干,我只是替这片土地,喊出了那句憋了太久的渴。

民国三十七年秋,花香里混着硝烟和一种奇特的、名为“希望”的震颤。一群穿着粗布衣服、帽子上有颗红星的年轻人驻扎在附近的破庙里。他们裤腿卷到膝盖,草鞋上沾着泥,却个个眼神清亮,像盛着星星。他们帮老人挑水,木桶晃悠悠,洒下一路水花;给孩童识字,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画出一个个“平等”“自由”的字眼;夜里,他们在我树下开会,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些词句——“土地”、“公平”、“未来”——像小小的火种,烫着我的树皮,暖得我枯老的根须都生出了新的嫩芽。我能感到脚下这片古老土地的脉搏,跳得不一样了,不再是沉闷的、濒死的喘息,而是一种沉闷了太久,即将破土而出的萌动。第二年春天,我开的花,香味格外清冽,带着一股草叶折断般的新鲜生气,风一吹,香飘得比往年更远,连镇上的私塾先生都捋着胡子叹:“今年的槐花香,透着股子不一样的劲儿。”

后来,味道就多了,杂了。有了化肥刺鼻的氨味儿,有了拖拉机柴油的烟味儿,有了年轻人从城里带回来的、叫做“香水”的古怪化学芬芳。再后来,村子渐渐空了,年轻人背着行囊往外走,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还有我。花香又变回了简单的甜,只是这甜里,空落落的,少了人气的蒸腾,少了那些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我见过太多。见过襁褓变成棺木,见过茅屋竖起砖楼,见过沧海被填成桑田,见过良田变成荒坡。我听过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清亮得像初春的莺啼;也听过老人最后的叹息,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听过情人的海誓山盟,甜得腻人;也听过兄弟为了一垄地争得面红耳赤,恨得咬牙。

我不干预。我只是承载。他们的悲欢渗进泥土,被我的根须汲取,化作一圈年轮,一缕香气,或者树皮下一次无声的悸动。

现在,你来了。在这深夜里,听见了我的低语。

你不是第一个。那个叫庄秀才的读书人,在种下我的那个夜晚,坐在我身旁,望着月亮喝了半壶酒,似乎也有一瞬间,触碰到了这片土地上比我更古老的、沉睡的灵。他把那一刻的悸动,化为了栽下一棵树的行动,化为了那句刻在土地庙石碑上的“耕读传家,泽被后世”。

而你,听到了我的故事。

那么,请你把手轻轻放在我的树干上。闭上眼。

别去想树精,别去想传说。

感受那粗糙树皮下的温凉。那是我从地心带来的温度,是五百年岁月沉淀的平和。

感受那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搏动。那不是我的心跳,是这片土地,在呼吸。

我将不再用语言诉说。我将直接给你看,给你感觉。

嘉靖年的热望,崇祯年的血泪,道光年的焦渴,民国年的星火,以及这绵延至今的、平淡而悠长的生息……

准备好了吗?

(树干上,或许会有一片最老的叶子,带着浅浅的黄斑,轻轻落在你的肩头。)

话说这一年……是丁卯年吧?节气刚过白露,日头还毒,晒得柏油路冒热气,但风里已带了些凉意,吹在脸上,爽利得很。一个道士,打西边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下摆沾着泥尘,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混元巾却戴得一丝不苟,发丝也梳得整整齐齐,一根不乱。他瘦,但步子稳,云靴踏在黄土地上,悄无声息,几乎不起尘埃。最奇的是他那张脸,黝黑发亮,不像寻常风吹日晒的糙皮,倒像庙里那些长久受香火熏燎的泥胎,有一种沉黯的光,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静气。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像山涧里的清泉,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瞳仁里却像映着深山古潭的水色,波澜不惊。

他没进镇子热闹处,没去那些摆摊叫卖的铺子,径直就朝我这土地庙来了。

当时庙前有几个老人在石墩上晒日头,扯闲篇,说的是东家的小子考上了大学,西家的母猪下了崽。瞧见他来,声音便低了,几个老人互相递了个眼色,都盯着他看——这荒郊野岭的,难得来个外乡人。只见这道士走到我跟前——这老槐树下,停了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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