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云安县的青石板路染成了暖金色,道旁的稻苗被晚风拂过,掀起一层层翠绿的浪涛,泥土的清香混着稻花的甜香,扑面而来。林砚的轿子在官道上缓缓颠簸前行,轿帘被风掀起一角,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埂,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上的“清风两袖”四字。
周文坐在轿侧的小板凳上,一手抓着轿杆保持平衡,一手搓着衣角,絮絮叨叨地说着李家村的传闻,语气里满是敬畏:“大人有所不知,李家村那口老井,可有年头了,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传说是前朝一位辞官归田的善人捐钱修的。那井水清甜甘冽,冬暖夏凉,养活了村里好几代人。村民们都说那井里住着井神爷,平日里逢年过节都要去祭拜,摆上瓜果点心,烧上三炷香,不敢有半点不敬……”
“井神?”林砚嗤笑一声,放下撩起的轿帘,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不过是百姓们的臆想罢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神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周文讪讪地笑了笑,搓着手不敢再多言。他跟着前几任县令,见多了装神弄鬼的把戏,可骨子里还是对这些传闻存着几分忌惮。
半个时辰后,轿子在李家村村口停下。
刚一下轿,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那味道混杂着泥土的潮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味,呛得人几欲作呕。林砚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捂住口鼻,循着气味望去,只见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围着黑压压的一群村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不安,有人捂着鼻子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慌乱,还有人急得直跺脚。
王虎早已带着两个衙役驱散了外围的人群,在井口周围清出一片空地。见到林砚过来,他连忙上前拱手,额角还挂着汗珠:“大人,您来了。”
林砚点点头,拨开拥挤的人群,朝着那口老井走去。
老井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井口呈规整的圆形,上面架着一架老旧的辘轳,辘轳上缠着粗麻绳,绳头系着一个掉了底的木桶,显然是常年使用的痕迹。往日里清澈见底、能映出人影的井水,此刻竟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暗红色,像是被鲜血硬生生染过一般,水面上还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泡沫,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便是从这井水里散发出来的。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跪在井边,面前摆着香烛纸钱,其中一个老者手里捏着一叠黄纸,手抖得厉害,纸钱烧得歪歪扭扭,落在地上变成一堆黑灰。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颤抖:“井神息怒!井神息怒!是小人们有失恭敬,惹得您老人家不快了!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李家村吧!往后我们定当日日祭拜,不敢有半点懈怠!”
旁边的村民们也都面色惨白,窃窃私语的声音里满是恐慌。
“这井水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红得跟血似的,太吓人了!莫不是真的触怒了井神爷?”
“我听说,前几天村里的李二牛喝醉了酒,在井边骂了几句娘,说井水不如以前甜了,怕是得罪了井神爷,才招来这般报应!”
“这可怎么办啊!这井是村里唯一的水源,没了井水,我们喝什么?庄稼怎么浇?日子还怎么过啊!”
林砚走到井边,蹲下身,避开地上的香灰纸钱。他伸出食指,轻轻蘸了一点井水。指尖传来冰凉刺骨的触感,暗红色的液体沾在指腹上,却没有丝毫粘稠感,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真正的血液截然不同。
他皱着眉头,将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铁锈味愈发清晰,没有半点血液的腥甜气。犹豫了一下,他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指尖——只有一股淡淡的涩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不是血。”林砚站起身,抬手擦去指尖的水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这不是血,只是看起来像血罢了。”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疑惑,有期待,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他是李家村的族长李老丈,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烧完的纸钱。他朝着林砚拱手作揖,声音发颤:“大人明鉴!这井水一夜之间变成这般模样,红得吓人,不是血又是什么?若不是井神爷降罪,怎会平白无故变成这样?”
“李老丈不必惊慌。”林砚上前一步,扶起佝偻的老者,指着井口的暗红色井水,朗声道,“诸位乡亲请看,这井水虽呈暗红色,却无半点粘稠之感,且闻起来只有淡淡的铁锈味,并无真正血液的腥甜气。再者,真正的血液,静置片刻便会凝固分层,而这井水,却依旧澄澈流动,丝毫没有凝固的迹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惊疑的村民,继续道:“更重要的是,这口老井深达数丈,井水充盈,若是真的要用鲜血染红,得要多少人的血才能做到?凶手又从何处寻来这么多血?这根本不合常理。”
村民们闻言,纷纷凑上前去仔细打量井水,有人伸手蘸了一点,有人弯腰闻了闻,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半信半疑的神色。
“那……那这井水为何会变成红色?”李老丈又问,语气里的慌乱少了几分。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着井口缓缓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老井位于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四周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被村民们踩得光滑发亮。井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枝繁叶茂,树荫几乎覆盖了半个井口,树根盘根错节,像一条条巨龙,深深扎进土里,有些甚至拱破了青石板,延伸到井口边缘。不远处,是村里的晒谷场,场地上还堆着去年没来得及运走的稻草垛,晒谷场旁边,是一座青砖黛瓦的祠堂,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林砚的目光落在了老槐树的树根与青石板的缝隙之间,那里散落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星星点点,与井水里的颜色一模一样,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放在掌心仔细端详。这粉末呈暗红色,质地细腻如沙,指尖轻轻一捻,便化作细尘,沾在掌心不易掉落。他又蘸了一点井水,滴在粉末上,只见粉末遇水即溶,瞬间化作暗红色的液体,与井水的颜色毫无二致。
林砚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前世化学课上的知识——有一种名为“赭石”的矿石,主要成分是氧化铁,呈暗红色,碾碎后溶于水,便会让水变成红色,而且还会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王虎,”林砚抬起头,朝着站在一旁的王虎吩咐道,“你立刻带人去村里挨家挨户问问,最近有没有人在附近挖掘,或是搬运过什么矿石、粉末之类的东西?尤其是暗红色的粉末。”
“是!”王虎抱拳领命,转身带着两个衙役匆匆离去。
林砚又看向李老丈,问道:“李老丈,这几日,可有陌生人来过村里?或是村里谁家来了亲戚?”
李老丈摸着下巴花白的胡须,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李家村地处偏僻,平日里很少有陌生人来。不过……前几天,村里的李富贵家倒是来了个外乡人,说是他远房的亲戚,从山里来的,是个采药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个药篓子。”
“采药人?”林砚的眼睛倏地亮了,追问道,“这人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现在在哪里?”
“看着约莫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李老丈回忆道,“昨天还在村里晃悠,今天一早,就不见人影了。李富贵说,他是进山采药去了,要过个三五天才能回来。”
来得蹊跷,走得也蹊跷。
一个采药人,不在山里采药,反而跑到村里来晃悠,如今又突然消失,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林砚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就在这时,王虎带着两个衙役匆匆跑了回来,跑得气喘吁吁,衣角被风吹得翻飞,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神色:“大人!查到了!村里的李二牛说,前天晚上他半夜起夜,看到李富贵家的那个采药人,鬼鬼祟祟地在井边徘徊,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时不时抬头张望,像是怕被人发现。后来他还看到那人蹲在井边,偷偷摸摸地往井里倒什么东西!”
果然!
林砚的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他立刻道:“王虎,带上人,跟我去李富贵家!”
李富贵家住在村子的东头,是一座破旧的土坯房,墙皮都剥落了大半,院子里还堆着一堆柴火。
林砚一行人赶到时,李富贵正蹲在门槛上抽烟,手里的烟杆冒着袅袅青烟。看到林砚带着一群衙役气势汹汹地走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他连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搓着双手,声音发颤:“大……大人,您怎么来了?小人……小人没犯事啊……”
“李富贵,”林砚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他,“你家的那个采药人亲戚,到底是什么人?现在在哪里?”
李富贵眼神躲闪,不敢与林砚对视,支支吾吾地说道:“他……他就是小人的远房亲戚,是个采药人……他……他进山采药去了,过几天就回来……”
“进山采药?”林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他是去采药,还是畏罪潜逃了?”
“大人说笑了,他……他怎么会畏罪潜逃?”李富贵的声音越发颤抖,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王虎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李富贵!老实交代!你那所谓的亲戚,是不是往井里倒了东西?李二牛都看见了!你还敢狡辩!”
李富贵的身子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狡辩的话。
他知道,瞒不住了。
“我……我说……我说……”李富贵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哭丧着脸,朝着林砚连连磕头,“他不是我的亲戚!是我在镇上的赌坊认识的一个货郎!他说……他说给我十两银子,让我帮他在村里住几天,对外就说是我的远房亲戚,然后……然后趁夜往井里倒点东西。我……我一时贪财,就答应了……”
“那东西是什么?”林砚追问道,语气不容置疑。
“他说是……是赭石粉,说倒在井里,能让井水变红,吓唬吓唬村里人。”李富贵哭得涕泪横流,额头磕得青一块紫一块,“我真不知道他是要干什么啊!大人,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我不该贪那十两银子的!求大人饶我一命!”
赭石粉!
果然和林砚想的一模一样。
“那货郎现在在哪里?”林砚又问。
“他……他今天一早,就带着银子跑了。”李富贵道,“他走之前还跟我说,这事儿要是成了,还会再给我送十两银子来……我……我现在后悔死了……”
林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货郎费尽心机,用赭石粉将井水染红,装神弄鬼,真的只是为了吓唬村里人?
恐怕没这么简单。
他沉吟片刻,看向王虎:“王虎,你立刻带人去镇上追查那货郎的下落,重点排查赌坊、客栈这些地方。另外,让人去山里采些甘草和活性炭来,投入井中,这些东西可以吸附水中的杂质,净化井水。”
“是!”王虎领命,转身便要走。
林砚又对着围拢过来的村民,朗声道:“诸位乡亲,此事并非什么井神降罪,而是有人故意用赭石粉将井水染红,装神弄鬼,扰乱人心。如今元凶已经潜逃,县衙定会全力追查,将他捉拿归案。井水只需用甘草和活性炭净化,过上半日,便可恢复如初,大家不必惊慌。”
村民们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纷纷对着林砚拱手道谢,脸上的恐惧被感激取代:“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为民解惑!”
“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要不是您,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对着井水祭拜呢!”
林砚摆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的祠堂上。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那货郎费尽心机制造混乱,定然是另有所图。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从祠堂的方向跑了过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惊慌:“大人!不好了!祠堂那边出事了!”
林砚心中一紧,连忙问道:“何事?”
“祠堂的大门被人撬开了,里面的……里面的祖宗牌位,全都不见了!”衙役气喘吁吁地说道。
林砚的瞳孔骤然一缩。
果然!
这才是那货郎的真正目的!
用古井血波吸引全村人的注意力,趁乱潜入祠堂,偷走祖宗牌位!
他二话不说,拔腿便朝着祠堂的方向跑去。王虎和衙役们紧随其后,村民们也都惊疑不定地跟了过去。
祠堂的大门虚掩着,门上的铜锁已经被撬得变了形,掉落在地上,锁芯处还留着明显的撬动痕迹。林砚推开门,一股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祠堂内一片狼藉,供桌上的香炉被打翻在地,香灰撒了一地,烛台歪歪斜斜地倒在一边,蜡烛早已熄灭,而原本整整齐齐摆放在供桌上的几十块祖宗牌位,竟不翼而飞,只留下空荡荡的供桌,显得格外刺眼。
李老丈跟在后面跑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他踉跄着扶住供桌,声音嘶哑地哭喊:“祖宗牌位!我们李家村的祖宗牌位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啊!”
村民们也都惊呼起来,一个个面如死灰,祖宗牌位是一个家族的根,牌位丢了,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
林砚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上的锁和门板上的撬痕,锁是被人用利器撬开的,手法娴熟,显然是个惯犯。地上还残留着几个凌乱的脚印,脚印的尺寸不大,应该是个成年男子,鞋底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和井水里的赭石粉一模一样。
“李老丈,”林砚站起身,沉声问道,“这些祖宗牌位,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是其中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李老丈擦了擦眼泪,哽咽道:“都是寻常的牌位,用桃木做的,不值什么钱。只是……只是最上面的那块,是我们李家村的开村始祖的牌位,听老祖宗传下来的说法,那块牌位的底座,是用一块千年沉香木做的,质地坚硬,香气浓郁,价值连城……”
沉香木!
林砚恍然大悟。
原来,那货郎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祖宗牌位,而是这块价值连城的沉香木底座!
用赭石粉染井水制造混乱,吸引全村人的注意力,然后趁乱潜入祠堂,偷走牌位,取走沉香木底座,再将没用的牌位丢弃。
好一招声东击西!
林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王虎,沉声道:“王虎!立刻扩大追查范围!那货郎偷走的不是普通的牌位,而是一块价值连城的沉香木底座!他定然会去镇上的当铺、古玩店变卖!你带人去镇上的所有当铺、古玩店严加盘查,务必将他捉拿归案!”
“是!”王虎抱拳领命,眼神坚定。
“等等!”林砚叫住他,补充道,“那货郎昨夜往井里倒赭石粉,身上定然沾有暗红色的粉末,尤其是指甲缝和衣角处,这是辨认他的关键!另外,他偷走了沉香木底座,身上肯定会带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
“明白!”王虎应了一声,转身带着衙役们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笼罩了李家村,天边升起了一弯新月,月光淡淡的,洒在祠堂的青石板上。
林砚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忧心忡忡的村民,沉声道:“诸位放心,本县定会竭尽全力,将那货郎捉拿归案,找回祖宗牌位,追回沉香木底座!”
村民们看着林砚坚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他们知道,有这位青天大老爷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夜色渐深,林砚却没有离开李家村。他坐在祠堂的门槛上,望着漆黑的夜空,脑海里不断思索着。
这货郎究竟是什么人?他是如何知道李家村的祠堂里,有一块千年沉香木底座的?还有,他为什么会选择用赭石粉染井水这种方式来声东击西?他对李家村的情况,似乎了解得很清楚。
一个个疑问,像潮水般在他的脑海里盘旋,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离李家村不远的一片山林里,夜色如墨,树影婆娑。一个穿着货郎衣裳的男子,正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快步穿行在林间小道上。他时不时回头张望,眼神里满是警惕,脚下的步伐却丝毫不敢放慢。
包袱里,装着几十块桃木牌位,而最上面的那块牌位的底座,已经被他取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那块乌黑发亮的沉香木。沉香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在夜色中格外诱人。
男子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上,掏出怀里的银子,借着月光数了数,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云安县令林砚吗?”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不屑,“有点意思。不过,你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抓到我吗?”
他将银子揣回怀里,又紧了紧背上的包袱,转身消失在幽深的山林里。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照亮了他离去的方向。
一场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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