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李向东睁着眼躺了一夜。
天快亮时,雪停了。哈尔滨的黎明泛着一种冰冷的青灰色,像冻僵的鱼肚皮。李向东从床上坐起来,棉袄还穿着,皱巴巴裹在身上。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的世界被雪重新塑过形。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停在路边的自行车成了一个个白色的鼓包。只有烟囱还在冒烟,黑色的烟柱升到灰白的天幕里,像大地艰难的呼吸。
李向东盯着那些烟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封信。信纸很薄,在晨光里几乎透明。柱子的字迹和柱子妈的字迹交替出现——前半部分是柱子写的,歪歪扭扭,但用力;后半部分是柱子妈添的,工整,但颤抖。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哈尔滨锅炉厂”的红字,已经褪色了。
该去看看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李向东心里某个地方抽了一下。不是疼,是空,像有人用勺子把他内里挖走了一块。
他穿上棉袄,戴好帽子,出门前又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子。盒子放在桌上,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下楼时,楼道里已经有动静了。王婶在生炉子,煤烟味呛人。她看见李向东,直起身子。
“向东,这么早?”
“嗯。”

“那事儿……考虑得咋样了?”王婶压低声音,炉钩子还在手里,“人家可等着回话呢。”
李向东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
“哎,你去哪儿啊?”王婶在身后喊。
他没回头。
街道上的雪被人踩过,成了脏污的灰黑色,混着煤渣和泥土。清雪工人在铲雪,铁锹刮过水泥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公交车还没恢复,李向东决定走过去。
锅炉厂家属区在南岗,从这儿走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天冷,呵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挂在眉毛和帽檐上,结了细小的冰晶。
路过中央大街时,他看见几个年轻人在照相。穿着那时候最时髦的“太空服”——银灰色的羽绒服,臃肿得像宇航员。背景是圣索菲亚教堂,洋葱头穹顶覆盖着雪,在晨光里像个巨大的奶油蛋糕。
“同志,帮我们照一张呗?”一个烫着爆炸头的姑娘跑过来,把相机塞到李向东手里。
相机是“海鸥”牌,黑色,沉甸甸的。李向东接过来,透过取景器看着那几个年轻人。他们在镜头前摆姿势,比划着“V”字手势,笑容灿烂,牙齿在冷空气里显得特别白。
按下快门时,他想起了另一张照片。
那张五个人的合影,焦土和烧剩的树,还有柱子搂着他肩膀的手。
“谢谢啊同志!”姑娘拿回相机,蹦跳着跑回同伴身边。他们的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像玻璃珠子掉在水泥地上。
李向东继续往前走。
越往南岗走,街景越破败。苏式老楼更多了,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红砖。有些窗户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路边堆着垃圾,冻在冰里,成了五颜六色的雕塑。
锅炉厂家属区到了。
这是片五十年代建的三层红砖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群疲惫的巨人。楼间距很窄,晾衣绳横七竖八拉着,挂着冻硬的床单和衣服,像一面面僵直的旗。
李向东找到三号楼。楼门口的水泥台阶裂了缝,裂缝里塞着雪。他踩上去,台阶发出空洞的响声。
三楼,左手门。
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门把手是铁的,冰凉。李向东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但看起来更老。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有些碎发散落下来。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像是被人用拇指在脸上按出的两个坑。
她穿着深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补丁摞着补丁。
“你找谁?”她问,声音沙哑。
“刘姨。”李向东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哑了,“我是李向东。”
女人——刘淑珍愣住了。她盯着李向东看了好几秒,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亮起来,又慢慢暗下去。
“向东……是向东啊。”她喃喃地说,侧身让开,“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比外面还冷。
这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客厅兼做卧室。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墙角摆着个柜子,柜门上贴着年画——是几年前的了,鲤鱼跳龙门,颜色已经黯淡。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照片。黑白,镶在玻璃相框里。照片上是柱子,穿着军装,戴军帽,对着镜头笑。照片下面摆着个搪瓷缸子,就是印着“自卫还击,保卫边疆”那个。
缸子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烧完了,只剩香灰。
“坐,坐。”刘淑珍搬来唯一一把椅子,椅子腿有点晃。她自己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
李向东没坐。他站着,看着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柱子二十岁,或者二十一。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柱子爱笑,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就是这孩子,用身体压住了那颗雷。
“什么时候回来的?”刘淑珍问。
“前年。”李向东说,“退伍了。”
“工作……有着落吗?”
“在红星机械厂,锅炉房。”李向东顿了顿,“昨天……下岗了。”
“下岗”这个词说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以前叫“待岗”,叫“优化组合”,现在报纸上开始用“下岗”了。一个词,轻飘飘两个字,落在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刘淑珍“哦”了一声,没再问。屋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光透过塑料布糊的窗户照进来,浑浊的,像掺了水的牛奶。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飘浮,像微型星系。
“刘姨,”李向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房子……漏雨?”
刘淑珍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
“没事,能住。”她说,声音很轻,“厂里说了,明年……明年可能有维修指标。”
李向东环视屋子。天花板角落有一大片水渍,黄褐色的,边缘发黑,像一张丑陋的地图。水渍正下方摆着个脸盆,盆底还有没倒干净的积水,结了薄冰。
床边摆着三个盆,大小不一,都是接雨用的。
他想起柱子信里的话:“我妈就托付给你了。”
喉咙发紧。
“刘姨,”他又开口,“柱子他……”
话没说完,刘淑珍突然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不说这个。”她说,站起来,“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了刘姨,我……”
“坐着。”刘淑珍的语气不容置疑。她走到那个小厨房——其实就是在阳台隔出的一小块地方,开始生火。
煤球炉子,火不好点。她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把引火柴点燃。煤烟冒起来,呛得她咳嗽,弓着背,咳得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李向东走过去,“我来吧。”
“不用。”刘淑珍摆摆手,继续捣鼓炉子。火终于旺了,她坐上锅,锅里是昨天剩的玉米粥,已经凝成了冻。
粥热好的时候,屋里有了点热气。刘淑珍盛了一碗,端给李向东。
“家里没啥好的,将就吃。”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李向东接过碗,碗边有个豁口,他记得这个碗——柱子用过。有一次在猫耳洞里,柱子就是用这个碗盛了雨水,两人分着喝。
他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但咽下去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刘姨,”他放下碗,“柱子走的时候……”
“他说你是个好人。”刘淑珍突然接话。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的照片,目光空茫,“信里说的。最后一封信,说他们班长——就是你,是个好人,让他照顾好自己。”
李向东握紧了碗。粗瓷的质感,冰凉。
“他还说,”刘淑珍继续,声音飘忽,像在说别人的事,“要是他回不来了,让我别太难过。他说他做了该做的事,值。”
屋里又静了。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噼啪”响一声。
“可做妈的……”刘淑珍的声音开始颤抖,“做妈的,不想要什么值不值。就想要儿子回来,好好活着,娶个媳妇,生个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抽动。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场沉默的地震。
李向东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失去独子的母亲,这个住在漏雨的房子里、用三个盆接雨的女人,这个在儿子死后还要说“值”的女人。
他想起柱子最后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的眼睛。
“班长……我妈……”
那句话没说完。永远也说不完了。
“刘姨,”李向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个子高,站着的时候要低着头看她,“房子的事,我想办法。”
刘淑珍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已经干了。
“不用,”她说,“你也不容易。”
“我有办法。”李向东重复,声音很稳,“您别管了。”
刘淑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钱。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攒的,”她说,把钱推到李向东面前,“八百多。我知道不够,但……”
“刘姨!”李向东打断她,声音提高了,“这钱您收着。我说了,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刘淑珍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疑问,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深藏的、不敢说出口的恐惧,“向东,你可不能……”
“您放心。”李向东说,接过布包,把钱重新包好,放回她手里,“正经办法。”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
刘淑珍没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后沉淀成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担忧?还是母性本能的警觉?
李向东避开她的目光。他走到墙边,看着柱子的照片。
照片里的柱子还在笑。永远二十一岁,永远有虎牙,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会在漏雨的房子里用三个盆接雨,永远不知道他的班长会站在这里,心里正做一个决定。
一个会改变一切的决定。
“刘姨,”李向东说,声音很轻,“柱子是我的兄弟。他托付我的事,我一定办到。”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向东。”刘淑珍在身后叫他。
他停住,没回头。
“别做傻事。”她说,声音颤抖,“柱子要是知道,也不会让你做傻事。”
李向东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铁质的把手,冰凉刺骨。
“不是傻事。”他说,拉开门,“是兄弟该做的事。”
门外,楼道昏暗。他走出去,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很低,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又被死死捂住。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下楼,走出楼门。
天又阴了。可能要下雪,或者下雨。哈尔滨的春天就是这样,雪和雨交替着来,分不清界限。
李向东走到街上,点了根烟。烟是“哈尔滨”牌,便宜,呛人。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王婶说的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跳:三百。
看场子,一个月三百。一年三千六。盖个房子要多少钱?他不知道,得去问问。
但他知道,这钱不够快。刘淑珍的房子等不起明年,等不起“可能有的维修指标”。
需要更多的钱。更快的钱。
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李向东扔掉烟头,用脚踩灭。
街对面有个电话亭,绿色的,玻璃碎了半边。他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硬币,投进去。
拨号时,手指很稳。
电话通了。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谁啊?”
“我。”李向东说,“李向东。”
那边沉默了几秒。
“想通了?”
“嗯。”李向东看着电话亭外灰蒙蒙的天空,“活儿我接。但有个条件。”
“说。”
“先预支三个月工资。”
那边笑了,笑声通过电话线传过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像某种爬行动物的嘶鸣。
“痛快。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短促而急促,像心跳。
李向东挂好听筒,走出电话亭。
风吹过来,带着化雪时的寒气,刺骨。他拉了拉棉袄领子,朝来时的路走回去。
路过中央大街时,那群年轻人已经不在了。圣索菲亚教堂还在那里,洋葱头穹顶上的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瓦片流下来,像眼泪。
李向东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脏污的雪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冰凉。
他知道自己踏上了哪条路。
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一个死去的兄弟,为了一个住在漏雨的房子里的母亲。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柱子用身体压住那颗雷时,没问值不值。
他只知道,刘淑珍说“柱子说值”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只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哪怕代价是整个人生。
天彻底阴下来了。乌云低垂,压着城市的轮廓。又要下雪了。
李向东加快脚步。他要赶在雪下来前回去,收拾收拾。
明天晚上,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而柱子,会在墙上看着他。
永远二十一岁,永远有虎牙,永远不知道他的班长为了他母亲的一个不漏雨的房子,踏进了怎样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