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刻,雾锁临江。
何洛趴在桂花巷陈家后院的墙头,像只壁虎般紧贴着潮湿的砖石。墙外是条两丈宽的死水沟,沟里飘着烂菜叶、破草席和不知名的动物腐尸,在夏夜里蒸腾出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对岸是连绵的低矮棚户,此刻全都黑着灯,只有零星几声咳嗽和婴儿啼哭从缝隙里漏出来。
陈三站在墙下,仰头看着他,手里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光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记住,”老头压低声音,嘶哑的嗓音在夜色里几乎听不清,“西区三号泊位在最里面,紧挨着废弃的旧船坞。那里没有固定岗哨,但每半个时辰会有巡逻队经过。你只有两刻钟的时间。”
何洛点头。他脸上抹了灶灰,身上穿着陈三找来的黑色粗布衣,脚上是浸过油的软底布鞋,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破影刀用布条缠在背上,短刀插在腰侧,靴筒暗兜里是那半枚铜钱——陈三坚持要他带上,说“万一用得上”。
“还有,”陈三补充,“如果看见穿黑袍的守夜人,不要交手,立刻跑。他们的修为至少是筑基中期,而且通常三人一组,有合击阵法。”
“明白了。”
“活着回来。”陈三最后说,然后吹熄了灯笼。
黑暗吞没了一切。
何洛翻过墙头,身体在空中蜷缩,落地时前滚卸力,整个人无声地滑进水沟旁的阴影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东西,才猫着腰,贴着沟岸向北移动。
陈三给的地图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从桂花巷到西市码头,要穿过三条主街、五条小巷,避开四个固定岗哨和两条巡逻路线。白天他花了四个时辰反复推演这条路线,现在每一步都清晰得像在眼前。
第一个路口。何洛躲在堆积的木箱后,看着一队城防军举着火把走过。士兵们打着哈欠,铠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等他们拐过街角,何洛像影子一样窜过街道,钻进对面的窄巷。
巷子里堆满垃圾,老鼠在黑暗中窜动。何洛脚步极轻,踩在松软的污物上几乎不留痕迹。他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右手时不时摸一下靴筒——铜钱还在,冰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出来,在夏夜里显得异常突兀。
快到第二个路口时,他忽然停下。
前方巷口有人。
不是城防军,也不是巡逻队。是两个穿灰衣的汉子,背靠墙蹲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啃,发出细微的咀嚼声。何洛眯起眼睛——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只能勉强看清轮廓。两人腰间都挂着刀,刀鞘是皮革的,没有制式标记。
不是官府的人。
何洛屏息,缓缓后退,退到一堆破竹篓后面。竹篓散发着鱼腥味,应该是白天鱼贩扔掉的。他从篓缝里往外看,看见那两个灰衣人吃完了东西,把油纸随手一扔,然后其中一人站起身,走到巷口,朝外张望。
“还没来。”那人说,声音粗嘎。
“急什么。”另一个还蹲着,“子时三刻,老地方。这次要是再拿不到货,上头该发火了。”
“发火?呵,有本事他自己来码头找。这地方现在跟铁桶似的,能摸进来就不错了。”
“少说两句。盯紧点。”
对话中断。两人重新沉默下来,像两尊石像蹲在巷口。
何洛心里快速盘算。绕路要多花两刻钟,而且另一条路经过一个城防军的哨卡,风险更大。硬闯?不行,动静太大。他需要这两人离开,或者……分散。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泥泞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块。他捡起一块半个拳头大的,掂了掂,然后深吸一口气,运起体内微薄的真元——练气三层,勉强能让石子飞得远些,准些。
他瞄准巷子另一头的屋顶。
掷出。
碎砖划破夜空,“啪”一声砸在远处的瓦片上,又骨碌碌滚落,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两个灰衣人同时弹起来。
“什么声音?”
“屋顶!去看看!”
两人拔出刀,一前一后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何洛在他们冲进隔壁巷子的瞬间,从竹篓后闪出,像箭一样射过巷口,消失在另一条更窄的岔路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害怕,是兴奋——猎户的儿子熟悉这种心跳,这是在老林子里追踪猛兽时,那种刀锋抵在猎物咽喉前一瞬的兴奋。
他继续向北。
穿过第三条主街时遇到了麻烦——街上有火把,不止一支,而是十几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一队黑袍人站在街心,正在盘查一辆深夜运菜的板车。何洛躲在街角的屋檐阴影里,看着那些黑袍人掀开菜筐,用某种发光的符箓在蔬菜上扫过。
守夜人。
陈三说得没错,这些人确实在找东西。但他们找的是什么?铜钱?还是别的?
板车被放行。黑袍人收起符箓,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分成两组,朝不同方向散开。其中一组正朝何洛藏身的方向走来。
何洛立刻后退,退进身后一户人家的后院——院门虚掩着,他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院子里堆着柴火,晾着衣服,一口水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蜷身躲进柴堆后,透过缝隙看着院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有动静吗?”一个年轻的声音。
“没有。”另一个更沉稳,“继续往前。西区码头是重点,不能有任何疏漏。”
“队长,咱们到底在找什么?铜钱?还是‘钥匙’?”
“不该问的别问。”沉稳声音冷下来,“记住规矩:看见异常,立刻上报。擅自行动者,废去修为,逐出组织。”
年轻声音没再说话。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何洛在柴堆后等了一炷香时间,才慢慢出来。钥匙——守夜人也用这个词。他们知道铜钱的作用,至少知道一部分。
他翻过后院矮墙,进入一片菜地。菜地尽头就是码头区的木栅栏——两人高的原木栅栏,顶端削尖,每隔十丈挂着一盏风灯。栅栏内有脚步声,是固定岗哨在来回走动。
何洛趴在一垄茄子架下,观察着栅栏的缺口。陈三地图上标注了三个可以钻过去的破洞,但其中一个被新钉的木板堵死了,另一个外面堆了货箱,只剩最西侧那个——靠近旧船坞,位置最隐蔽,也最危险。
因为旧船坞里,据说闹鬼。
临江城的老人都知道,二十年前旧船坞发生过一场大火,烧死了三十多个船工。从那以后,夜里经过的人总能听见里面传出敲打木头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哭泣。官府封了船坞,再没人敢进去。
何洛不信鬼。但他相信,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藏秘密。
他沿着菜地边缘匍匐前进,身上的黑衣沾满泥污。快到栅栏时,他停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陈三给的,里面是晒干的猫薄荷和鱼粉。他抓了一把,撒在身后。
很快,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只野猫被气味吸引过来,在菜地里打转、翻滚,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栅栏内的岗哨被惊动,举着火把往这边照。
“又是这些瘟猫!”一个士兵骂骂咧咧。
“别管了,反正也进不来。”另一个说,“这破地方,连老鼠都不稀罕来。”
火把移开。
何洛抓住时机,像蛇一样滑向栅栏底部的破洞。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边缘的木刺刮破了衣服,在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他咬紧牙关,一点点挪进去,终于整个人进入码头区。
浓烈的鱼腥味和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开阔的码头广场,青石板铺地,停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远处是临江,江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山峦像匍匐的巨兽。近处,货箱堆积如山,用油布盖着,在夜风里发出猎猎声响。
何洛贴着货箱阴影移动,目光迅速扫视。一号泊位、二号泊位……找到了,三号泊位在最西侧,紧挨着那座黑黢黢的旧船坞。
泊位上停着三艘货船。
船不大,是常见的平底驳船,用来在内河运粮。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满了货物。船上没有灯,也没有人影,安静得像三具浮在水面的棺材。
何洛绕到货箱堆后,从这个角度可以看清三艘船的甲板。第一艘和第二艘看起来很正常,帆索整齐,舱门紧闭。但第三艘——最靠近旧船坞的那艘——甲板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他眯起眼,运起目力。练气三层的修为让他的视力比常人好上一些,能在昏暗月光下看清十丈外的细节。
是绳索,断掉的绳索。还有几个翻倒的木桶,桶身有撞击的凹痕。最重要的是,舱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有人进去过,或者……从里面出来过。
何洛心跳加快。他观察四周——最近的岗哨在三十丈外,背对着这边打哈欠;巡逻队刚过去不久,下一班要等两刻钟后;江面上有夜渔的小船,但离得很远。
机会。
他像影子一样滑下货箱堆,落地无声,然后几步冲到码头边缘,顺着系船的粗缆攀上第三艘货船的船舷。甲板微微晃动,木头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稳住身形,蹲在阴影里,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朝舱门摸去。
舱门虚掩的缝隙里飘出一股气味——不是粮食的霉味,也不是鱼腥,而是一种……甜腻的香气,混杂着铁锈和某种草药的味道。
何洛轻轻推开舱门。
黑暗扑面而来。他等眼睛适应,然后摸出怀里的火折子——陈三给的,特制的,火光极暗,只能照亮三步范围。他晃亮火折,微弱的黄光晕开。
船舱里堆满了麻袋,一直堆到舱顶,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麻袋上印着“云州官粮”的字样,但何洛走近细看,发现那些字是后印上去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他抽出短刀,划开一个麻袋。
里面不是米,是沙子。

再划开一个,还是沙子。
何洛沿着通道往里走,一连划了十几个麻袋,全是沙子。直到走到船舱最深处,才看见不一样的东西——那里堆着几个木箱,箱体厚重,用铁条加固,锁扣上贴着封条。
封条上的印鉴,是青云书院的云纹。
何洛用刀尖挑开封条,撬开箱锁。箱盖掀开的瞬间,甜腻的香气猛然浓烈起来,呛得他差点咳嗽。他捂住口鼻,用火折照向箱内——
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玉瓶。每个瓶身都刻着细密的符文,瓶口用红蜡密封。何洛拿起一个,入手冰凉,瓶身上贴着小签:
“引气丹(次品),丙字三号炉,七月初七制”。
丹药。而且是青云书院炼制的引气丹——帮助练气期修士凝聚真元的初级丹药。可为什么要用货船偷运?为什么要伪装成官粮?次品丹药又为什么要密封得这么严实?
何洛放下玉瓶,看向其他箱子。他撬开第二个,里面还是玉瓶,但标签不同:
“清心散(废丹),乙字九号炉,七月初十制”。
第三个箱子,里面不是丹药,而是一叠叠纸张。何洛抽出一张,借着火光看——是账簿。上面详细记录着丹药的炼制批次、数量、以及……销毁记录。
“七月初十,清心散三百枚,药性变异,致三名外院弟子心脉受损。依规销毁。”
“七月十一,引气丹五百枚,杂质超七成,服用者修为倒退。依规销毁。”
“七月十二……”
所有记录都写着“依规销毁”,但这些丹药此刻却在这里,装在贴了封条的箱子里,用运沙的货船藏着。
何洛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货船三艘,验为粮,实有夹层。”
夹层里不是走私货物,是本该销毁的废丹。
为什么?
火折的光芒忽然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船舱里没有风。是震动,从脚下传来的微弱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敲击木板。
何洛熄灭火折,屏息倾听。
“咚……咚……咚……”
缓慢,沉重,每一下都间隔三息左右。声音来自船底,更准确地说,来自船舱地板下方——夹层。
他蹲下身,用手指关节敲击地板。实心的,但声音有些空洞。他沿着地板缝隙摸索,在墙角找到一块边缘微微翘起的木板。用刀尖撬开,下面露出黑洞洞的夹层空间。
那股甜腻的香气更加浓烈了,浓到让人头晕。
何洛重新晃亮火折,照向夹层。
光线下,他看见了——
一只手。
苍白的手,五指张开,指尖抵着夹层顶板,手背上布满青黑色的血管,像蛛网般蔓延。手腕以下隐没在黑暗中,但何洛能看见,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还活着。
他喉咙发干,慢慢压低身体,想把夹层看得更清楚些。火折的光芒向下移动,照亮了更多细节:手臂、肩膀、然后是半边脸——
眼睛是睁着的。
空洞,没有焦距,但确实是睁着的。嘴唇微张,嘴角挂着已经干涸的白沫。脸上、脖子上,爬满了和手背上一样的青黑色血管。
这张脸,何洛认识。
是卫队的人。姓孙,孙大个,和父亲同一年进的护城卫队,家住城东,有个五岁的女儿。三天前,何洛还看见他在街上给女儿买糖葫芦。
现在他躺在货船夹层里,像一具还没完全死透的尸体。
“咚……”
那只手又敲了一下顶板,力度很轻,但指关节已经磕破了皮,渗出血,血是黑色的,粘稠得像糖浆。
何洛后退一步,背脊撞上麻袋。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还有低低的交谈声,正在靠近。
何洛迅速盖回木板,将箱子恢复原状,然后闪身躲进麻袋堆的阴影里,熄灭火折。
舱门被推开了。
月光泻进来,勾勒出两个人影。
一个穿着青云书院的青衫,另一个——
穿着护城卫队的皮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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