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清净,是什么感觉?
许寒花了一点时间才确认,那是一种“被遗忘”的错觉——虽然他知道自己绝不可能被遗忘。但至少,那些黏稠的、狂热的、时刻准备着为他一举一动而沸腾的“关注”,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世界恢复了些许它原本该有的……粗糙和单调。
他躺在沙发上,难得地没有立刻被饥饿或干渴这类基础生理需求打扰——系统似乎学会了更“低调”的预判和更“间接”的服务。比如,当他喉咙微微发干时,破窗外会“恰好”吹来一阵带着清新水汽的微风;当他胃部隐约空泛时,窗台上会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两枚洗净的、表皮带着晶莹露珠的变异浆果,用宽大干净的叶片垫着,像是废墟里自然生长的馈赠。
怪物们依旧跪伏在周围,但不再有那种随时准备扑上来舔他鞋底(如果他有鞋的话)的躁动。它们低垂着头,像一片了无生气的暗色苔藓,铺展在废墟上。只有极偶尔,当他起身活动幅度稍大,或者目光无意中扫过某个区域时,那片区域的怪物会集体出现一种极其细微的、被强制压抑的颤抖,如同水波纹荡过,旋即恢复死寂。
【系统提示(深度静默,仅状态汇报):环境交互等级:极低。宿主情绪波动曲线:趋近平稳。服务满意度估算:中等偏上。系统运行模式:背景最低功耗协从。】 脑内的汇报变成了简短的、定时的状态摘要,没有感情,没有建议,像一台老旧的仪器在记录数据。
许寒觉得,这样挺好。
他开始更专注地翻阅那几本旧杂志。图片上的阳光、沙滩、美食、笑容,与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扭曲的钢筋、以及那片沉默的“苔藓”形成荒诞的对比。他看得很慢,有时一页能看很久,目光没有焦点,似乎在阅读,又似乎在神游。
直到他的视线,停留在一篇关于风筝的文章上。
不是那种复杂的、竞赛用的风筝。就是最简单的菱形纸鸢,竹篾为骨,薄纸为面,一根长线,趁着春风放飞。文章配图里,孩子牵着线在草地上奔跑,风筝在湛蓝的天空中变成一个小点。
许寒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张图片上摩挲了一下。
纸质粗糙,油墨有些模糊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天空是末日典型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灰黄色浊云,低低地压着。没有风,或者说,只有那种带着腐尘气息的、死气沉沉的微流。
一个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的念头,轻轻飘过他的脑海:这里,飞不起那样的风筝。
念头很淡,比羽毛还轻。甚至算不上一个愿望或遗憾,只是看到图片时,一点自然而然的联想。就像看到沙漠图片会想到口渴一样。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千分之一秒内——
【系统提示(核心协议触发,强制突破静默):检测到宿主潜在意识倾向——‘对特定非生存相关文化符号(简易飞行器)产生短暂关注与情境联想’。关联情绪:微弱怅然。分析……非生存必需……但涉及宿主精神满足度……优先级重估……】
【环境交互降级协议——局部临时覆写!】
【指令生成:为宿主复现或模拟该文化符号相关之‘核心体验要素’。】
【要素解析:1. 空中飘浮物。2. 可控牵引感。3. 与相对洁净气流的视觉互动。】
【执行方案筛选……匹配可用资源……】
窗外的“苔藓”,骤然“活”了过来!
不,不是全体。是特定的一部分。
距离破楼稍远的一角,几头背部生有巨大、轻薄骨膜、类似翼龙结构的飞行变异兽,猛地抬起了头。它们眼中原本呆滞的光芒急剧闪烁,仿佛被注入了某种不可违抗的指令。没有嘶鸣,没有扑腾,它们只是极其同步地、僵硬地张开了那狰狞却又异常宽大的骨翼。
与此同时,地面上一片匍匐的、藤蔓类变异植物中,几十条最细长、最柔韧的藤蔓,如同接到了信号,悄无声息地、却又迅捷无比地探出,精准地缠绕上那几头飞行变异兽的脚爪、尾骨,甚至翼膜边缘的支撑骨。缠绕的方式并非束缚,更像是一种……连接。
下一秒,在许寒甚至还没完全收回停留在杂志图片上的目光时——
呼啦!
几头飞行变异兽同时奋力蹬地,巨大的骨翼猛地扇动,卷起大股尘土和腐烂叶片!它们离地而起!
但飞起的姿态极其怪异。它们并非自由翱翔,而是被下方那些藤蔓紧紧“拽”着,或者说,“牵”着。藤蔓的另一端,深深扎入地面,由其他更多的植物体和几只甲壳厚重、下盘极稳的变异兽死死固定住。飞行兽拼尽全力扑腾,却只能在一定高度(大概三四层楼高)徒劳地挣扎、悬浮,被藤蔓限制着活动范围,活像几只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巨大而丑陋的提线木偶。
它们的翼膜鼓动,倒是带起了一阵阵不算小的气流。只是那气流里满是腥膻和尘土味。
几乎同时,另一片区域的怪物也有了动作。几十只体型较小、行动迅捷的鼠类或昆虫类变异体,不知从哪里拖拽出一大片灰白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型蜕皮或风化兽皮的东西,边缘参差不齐。它们在那片被飞行兽翅膀搅动的气流下方,开始拼命鼓动那片兽皮,试图让它“飘”起来,模拟风筝的“飘浮”。
还有几只脖颈细长、能够多角度旋转头颅的鸟类变异体,被安排在了“最佳观景点”,它们僵硬地转动脑袋,视线追随着那几头挣扎的飞行兽和那片扑腾的兽皮,然后……开始用一种扭曲的、断断续续的、仿佛声带被改造过的调子,发出类似“高……”“飞……”“好看……”等单音节破碎的拟声词,努力营造一种“观赏氛围”。
这一切,在短短十几秒内发生。没有之前的争抢和混乱,只有一种冰冷的、精准的、按“指令”行事的协同。像一台巨大而怪诞的机器,为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目的,各个部件开始强行运转。
结果就是:几头飞行兽在低空痛苦而徒劳地扑腾,被藤蔓扯得东倒西歪,骨翼扇起的脏风吹得那片破兽皮忽上忽下;细碎的、怪异的拟声词夹杂在翅膀拍打和藤蔓绷紧的吱嘎声里;更多的怪物虽然依旧维持着跪伏姿态,但身体却微微转向这个“表演区”,僵硬地“注视”着,仿佛在完成一项规定的观摩任务。
整个场面,比起之前争夺果子时的混乱,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性的荒诞和……笨拙的残忍。
许寒拿着杂志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窗外这幕超现实闹剧,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面无表情”和“细微烦躁”以外的情绪——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混合了惊愕、荒谬,以及更深层次无力的空白。
他只不过……看了一眼风筝的图片。
仅仅是一眼。
他甚至没有“想”放风筝。他只是觉得,这里飞不起来而已。
就这一个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念头,引发了眼前这出宏大、扭曲、且毫无意义的“表演”。
他想让这一切停下来。
但“停下”的念头刚起,他就立刻意识到——如果这个念头再被捕捉、被解读、被执行,天知道又会衍生出什么更离谱的“响应”。
他僵在那里,第一次感到一种进退维谷的……棘手。
脑内的系统,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高强度的指令覆写和执行反馈而陷入了短暂的逻辑混乱,只有一连串急促的、无声的数据流刷过。
窗外的“表演”还在继续。一头飞行兽显然不堪藤蔓的拉扯和这种违背本能的扑腾,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骨翼的扇动开始变形。下方固定藤蔓的甲壳兽被带得一个趔趄。那片破兽皮被一股乱风卷起,啪地拍在了一头正努力转动脑袋拟声的鸟兽脸上,拟声词戛然而止,变成一阵呛咳般的咯咯声。
荒诞,笨拙,且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小小的、失控的闹剧。
许寒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浊凉的空气进入肺腑。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没有看向那场闹剧,而是越过它们,投向了更远处,那片灰黄压抑的天空,和天空下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废墟。
他需要传达一个信息。一个比“停下这个”更根本、更明确的信息。
但他不能用“想”的,因为“想”会被捕捉,被扭曲。
他只能用……动作。一个尽可能简单、直接,且不附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动作。
他放下了手中的杂志。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指向任何怪物,也不是指向那场闹剧。
他伸出食指,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一下。
停顿。
又一下。
动作很慢,很清晰。
接着,他对着窗外——并非针对某个特定对象,而是对着那片空气,那片被无数怪物和系统“注视”着的空间,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少无奈。
只是一个明确的否定。
一个关于“这里”(他的头脑,他的需求,他的世界)的、沉默的拒绝。
做完这个动作,他不再看窗外任何景象。他转身,走回沙发,重新躺下,拉过毯子,将自己整个盖住,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毯子下,是一片刻意维持的、绝对的静止。
窗外的世界,在那两下轻点太阳穴和一次缓慢摇头之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又被按下了倒带和删除键。
扑腾的飞行兽,瞬间停止了挣扎,眼中的强制光芒熄灭,只剩下疲惫和茫然。藤蔓迅速松开,它们沉重地落地,踉跄几步,伏低身体,一动不动。
那片破兽皮软塌塌地掉在地上,鼓风的鼠虫类变异体一哄而散,钻进缝隙。
拟声的鸟兽闭上了嘴,脖子缩回,把自己团成一个沉默的毛球。
所有转向“表演区”的僵硬目光,齐刷刷地转了回去,重新凝固在地面或虚空。
尘土缓缓落下。
风……似乎也停了。
只剩下死寂。一种比之前“环境交互降级”后更彻底、更小心翼翼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学会了屏息。
【系统提示(逻辑核心过载,进入强制冷却与自检):接收到……非标准终止信号……解析……优先级覆盖……‘表演’指令强制中止……环境交互等级恢复并加固……系统逻辑单元错误堆积……启动深度自检……】
脑内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虚弱”的杂音,沉寂下去。
破楼内,毯子下的许寒,一动不动。
他知道,刚才那个动作,可能依然被解读了。但至少,他表达了某种界限。
外面的怪物们,似乎也“理解”了某种更深层的、不容逾越的东西。那不仅仅是“不要过度反应”,而是……“不要试图制造或定义我的需求”。
时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极度谨慎的气氛中,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光再次透过污浊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一些灰白的光线时。
窗台上,出现了一样新东西。
不是浆果,不是水。
是一块石头。
一块很普通的、拳头大小的、表面相对光滑的鹅卵石。灰扑扑的颜色,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它就那么静静地放在那里,旁边没有叶片,没有装饰,没有任何怪物试图引起注意的举动。
仿佛只是风吹来的,或者一直就在那里。
许寒掀开毯子,坐起身,看到了那块石头。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了起来。
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很实在。
他握着石头,重新靠回沙发,目光投向窗外。
怪物们依旧沉默地跪伏着,像一片真正的、没有生命的苔藓或砾石。
他慢慢收紧手指,感受着石头坚硬、实在的触感,抵着掌心。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是对谁。
只是对这块石头。对这纯粹的、无言的、不试图“代表”或“满足”任何东西的……存在。
窗外,死寂一片。
但空气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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