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店的老板娘认得九叔,端上两碗撒了葱花的豆腐脑后,又多拿了两根油条:“老九,这次又带徒弟?”
“试试看。”九叔撕开油条泡进豆浆里,“这小子有点底子,就是年纪大了点。”
老板娘五十来岁,围着蓝布围裙,听了这话仔细打量陈观澜:“模样倒是周正,就是太干净了。干你们这行,身上得沾点土腥气才行。”
陈观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浅灰色的休闲衬衫,卡其裤,都是上海带来的。确实和这家油腻腻的早餐店格格不入。
“土腥气可以沾,”九叔吸溜着豆浆,“但眼力是天生的。这小子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老板娘笑了:“那倒是个本事。慢吃,锅里还炸着油条。”
等她走开,陈观澜压低声音问:“她也是行里人?”
“不是。”九叔夹了块咸菜,“但她丈夫是。十年前进山找地脉,再没出来。所以她懂规矩,不问不该问的。”
陈观澜点点头,默默吃饭。地鸣石碎片在口袋里散发着持续的微温,像是一块贴在皮肤上的暖宝宝。那种细微的震动感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拿到时那么强烈,更像是融进了他的感知系统,成了新的感官。
“第二份学费是什么?”他问。
九叔放下筷子,从破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一枚生锈的钥匙,还有一张折得很仔细的信纸。
“你爷爷欠的第二份债,是情债。”他把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座石桥上。左边的是陈观澜的爷爷陈松年,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中山装,眉眼间有股书生气。右边是个姑娘,扎着两条粗辫子,穿着碎花布衫,笑容很灿烂。
背景里的石桥,陈观澜认得——那是离镇子十里外的“三眼桥”,据说建于明朝,三个桥洞分别对着三座山的山眼,是这一带重要的风水节点。
“她叫柳青青。”九叔说,“是你爷爷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第一个学生。”
陈观澜愣住:“我爷爷……教过学生?”
“教过,还不止一个。”九叔把信纸展开,推过来,“柳青青天赋很好,十八岁就能独自点穴。但你爷爷那时候年轻,心高气傲,觉得自己能闯出名堂,就一个人去了城里。走之前,他答应柳青青,等他在外面站稳脚跟,就回来娶她。”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内容。是陈松年写给柳青青的信,日期是1958年3月。信里说他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一切都好,让柳青青等他。
最后一句话是:“待我学成归来,定不负卿。”
“他食言了。”陈观澜说。
“食言了。”九叔点头,“他在城里遇到了你奶奶,结婚,生子,再没回来。柳青青等了他十年,等到三十岁,终于死了心,嫁给了一个外乡的木匠。”
“那这算什么债?感情的事,能说谁欠谁吗?”
“如果只是感情,确实说不上欠债。”九叔把钥匙也推过来,“但你爷爷走的时候,带走了柳家的一样东西——一把‘量山尺’。那是柳家祖传的法器,专门用来测量地脉走向和深浅的。没了那把尺,柳青青后来的风水术一直没能突破瓶颈,最后只能当个普通的乡村先生。”
陈观澜拿起那枚钥匙。铜制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能看出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柳”字。
“你爷爷临终前,把这三样东西交给我。”九叔说,“他说,如果他的后人里有人走这条路,就让这人去把量山尺还给柳家。如果柳家还有后人,就当面道歉。如果没有,就把尺子埋进柳家的祖坟。”
“尺子在哪?”
“在你家老宅的地窖里。”九叔说,“用铁盒子装着,埋在地窖东南角的砖下面。那把钥匙,是开铁盒子的。”
陈观澜握紧钥匙,锋利的锈边硌着手心。他能想象爷爷临终前的愧疚——一个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到死都放不下。
“柳家现在还有人吗?”
“有。”九叔指了指窗外,“柳青青的孙子,叫柳正明,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你昨天还路过那家店。”
陈观澜想起昨天回老宅时确实路过一家“正明五金”,门口堆着水管和铁皮桶。
“他懂风水吗?”
“不懂。”九叔摇头,“柳青青没教儿子,儿子自然也没教孙子。柳家这门手艺,到她那里就断了。现在他们就是普通的小生意人,过平常日子。”
“那我还尺子有什么用?”
“了却因果。”九叔看着他,“东西还了,歉道了,你爷爷和柳青青之间的纠缠就断了。对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都好。”
陈观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早餐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他能听见邻桌的人在讨论今年的收成,镇东头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猪生了病。
这些寻常的、烟火气十足的对话,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踏入一个多么不寻常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把几十年前借走的尺子,需要三代人去归还;一个年轻时的承诺,会变成临终前都无法释怀的执念。
“吃完就去?”他问。
“吃完就去。”九叔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记住,还东西的时候,态度要诚恳,但别提风水的事。就说这是你爷爷的遗物,物归原主。如果对方问起你爷爷,就说他在外面过得很好,临终前很后悔。”
“撒谎?”
“善意的谎言。”九叔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桌上,“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柳家人现在过得好好的,没必要让他们知道祖上那些纠葛。”
陈观澜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老九,这就走啊?”
“嗯,办事去。”九叔挥挥手,“下回再来。”
“带上小徒弟啊!”老板娘笑道,“多来几次,身上就有土腥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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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明五金店在镇子南边,门口搭着铁皮雨棚,棚下堆满了各种金属材料。店里有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在给一个老人换门锁,动作麻利。
陈观澜站在店外等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这家店的位置有点特别——正好在两条街的交汇处,而且门口有棵老槐树,树根把地砖都拱起来了。在地鸣石的感知里,这个点有一种微妙的“流动感”,像是气流在这里会自然打旋。
“看出来了?”九叔小声问。
“门口那棵树,”陈观澜说,“把地气引过来了。”
“眼力不错。”九叔点头,“这就是当年柳青青选的店址。她不懂风水,但直觉告诉她这里‘顺’。这就是天赋——不需要学,天生知道哪里好哪里坏。”
老人换好锁走了,中年男人擦了擦手,看向他们:“两位买点什么?”
陈观澜走上前:“您是柳正明柳老板吗?”
“我是。”柳正明打量着他们,“有事?”
“我是陈松年的孙子,陈观澜。”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些,“我爷爷临终前交代我,有样东西要还给柳家。”
听到“陈松年”三个字,柳正明的表情变了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进来吧,里面说话。”
店里间是仓库兼办公室,堆满了货品,只有一张旧书桌和两把椅子。柳正明给他们倒了茶,茶叶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但泡得很浓。
“我奶奶提起过陈松年。”柳正明坐下,开门见山,“她说那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可惜心太大,镇子留不住他。就这些,没别的。”
陈观澜从包里拿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我爷爷说,他年轻时借了柳家一样东西,一直没还。现在物归原主。”
柳正明没有立刻打开布包。他盯着布包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奶奶临终前,”他缓缓说,“也交给我一个盒子。说如果有姓陈的人来还东西,就把那个盒子给对方。”
他起身,从货架最顶层拿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盒子不大,红漆已经斑驳,但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陈观澜和九叔对视一眼。
“您不先看看我们还的是什么吗?”陈观澜问。
“不用看。”柳正明把木盒推过来,“我奶奶说,盒子里是她年轻时的一些杂物,还有一封信。信是写给陈松年的,但她没寄出去。她说,如果陈松年还记得还东西,那这封信就该给他的后人。如果他不还,那就让这封信烂在盒子里。”
陈观澜接过木盒,很轻。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柳正明:“我能打开吗?”
“开吧。”柳正明点了一支烟,“本来就是你们陈家的东西。”
盒盖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些老物件:一支褪色的红发卡、几张黑白照片、一截干枯的柳枝,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最上面是一个信封,没有邮票,只写着“松年亲启”。
陈观澜拿起信,看向柳正明:“这……”
“看吧。”柳正明吐出一口烟,“我奶奶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出生了。她没瞒着家里,我爸也知道。我们柳家不记恨,真的。那个年代的事,说不清谁对谁错。”
陈观澜展开信纸。字迹娟秀,但有些颤抖,像是写信的人手不太稳。
松年:
听说你在外面成了家,有了孩子,过得很好。这样就好。
你走的时候,带走了量山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那时候年轻,急着出门闯荡,忘了还。我不怪你。
这些年,我用普通的尺子也做了不少事。帮人看宅基地,选坟地,虽然不如量山尺精准,但没出过大错。乡里人都说我手艺好,其实我知道,如果我手里有那把尺,能做得更好。
但我真的不怪你。
我们这行讲究因果。你借了尺子,总有一天会还。就算你不还,你的后人也会还。这就是规矩。
盒子里那本笔记,是我这些年的一些心得。你用不上,但你的后人如果走这条路,也许能用上。算是我这个师姑的一点心意。
柳枝是你走那年,我们在三眼桥边折的。你说柳树最能感知地气,折一枝放在身边,就能记得回家的路。你看,我还留着。
发卡是你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你说红色喜庆,适合我。
都留给你吧。连同那些年,一起还给你。
青青
一九八七年冬
信纸最后,有一小块水渍晕开的痕迹。
陈观澜看完信,很久说不出话。他能想象一个女子用颤抖的手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没有怨恨,只有平静的告别,以及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遗憾。
他把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打开那本笔记。
笔记很薄,只有二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有如何通过观察植物长势判断地气旺衰,有如何用手掌感知地下水流向,还有一些简单但实用的风水局画法。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大字:
“风水之道,首重人心。心地不正,纵有宝尺,亦难成事。”
陈观澜合上笔记,看向柳正明:“您奶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她就是普通老太太。”柳正明掐灭烟头,“喜欢种花,爱干净,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镇子。但她看人很准,帮过不少人。前年她去世的时候,来送葬的人挤满了整条街。”
陈观澜把木盒盖好,抱在怀里。他又拿起自己带来的布包,打开,取出那把生锈的钥匙。
“尺子在我家老宅的地窖里,埋着。”他把钥匙递给柳正明,“如果您想要,可以去取。如果不想要,我就按爷爷的交代,埋进柳家的祖坟。”
柳正明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钥匙很轻,但似乎承载着很重的东西。
“我不懂你们那些门道。”他说,“尺子对我没用。你按你爷爷说的做吧,埋了就好。”
“那这钥匙……”
“留着吧。”柳正明把钥匙还回来,“做个念想。我奶奶既然把盒子给了你,就说明她放下了。我们柳家也放下了。”
陈观澜点点头,收好钥匙。他站起来,朝柳正明深深鞠了一躬:“我替我爷爷,向您和您奶奶道歉。”
“没必要。”柳正明摆摆手,“都过去了。你们走吧,我还要做生意。”
走到店门口时,柳正明突然又叫住他们。
“对了,”他说,“我奶奶还交代过一件事。她说,如果你爷爷的后人来还东西,就告诉他一句话。”
陈观澜转身:“什么话?”
“三眼桥的第三个桥洞,往下数第七块石头,是松动的。里面有东西,是当年你爷爷藏在那里的。她说,该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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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眼桥离镇子十里,是一座三孔石拱桥。桥身长满青苔,石缝里钻出倔强的杂草。桥下的河水很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陈观澜和九叔站在桥中央,数着桥洞。三个桥洞分别对着三座山的山坳,从风水上讲,这是“三龙饮水的格局。
“第三个桥洞,往下数第七块石头……”陈观澜蹲下身,从桥栏杆往下看。
九叔已经下到河滩上,仰头看着桥洞:“应该是从水边往上数。当年的水位比现在高,第七块石头可能在水里。”
现在是初夏,河水不深。陈观澜脱了鞋袜,卷起裤腿,下到河里。河水冰凉,河底的鹅卵石硌脚。他走到第三个桥洞下,从水面开始,往上数桥墩的石块。
这些石头都是巨大的青石,每块都有半米见方,用糯米灰浆砌得严丝合缝。岁月在石头上留下了深深的水痕,像是一圈圈年轮。
一、二、三……
数到第七块时,陈观澜停下。这块石头看起来和其他石头没什么区别,但他伸手推了推,能感觉到极轻微的松动。
“是这块。”他回头对九叔说。
“撬开看看。”
陈观澜从岸边找来一根结实的树枝,插进石缝里,用力一撬。石头真的动了,灰浆已经粉化,整块石头被撬出一个缝隙。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东西。
是一个油布包,裹得很紧。他把布包拿出来,回到岸上。
油布包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泽,系口的绳子已经朽烂,一扯就断。陈观澜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又是一个木盒。
这次是很小的木盒,只有巴掌大,但做工精致,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盒盖上刻着一幅简单的山水图。
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枚铜钱,和祖坟里挖出来那枚一模一样;一张折成方块的纸;还有一小截干枯的……植物根茎?
陈观澜先展开那张纸。是爷爷的字迹,比柳青青那封信要年轻得多,笔力遒劲:
吾之后人亲启:
若见此信,说明你已踏上此路,且已与柳家有了结。甚好。
此铜钱为无涯子一脉另一信物,凭此可向当代无涯子传人求教一次。慎用。
此根茎为‘地龙须’,三十年方能长一寸。此截长三寸,乃吾二十五岁时于昆仑山所得。服之,可开‘地眼’三日。然副作用甚大,非性命攸关,切勿动用。
桥下藏物,本为防柳家后人有难时应急之用。既然她让你来取,说明她已无需此物。此乃天意。
风水之道,险矣。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望尔慎之,慎之。
陈松年 甲寅年冬
陈观澜看完,把信递给九叔。九叔扫了一眼,点点头:“你爷爷想得周到。地龙须确实是好东西,但确实不能乱用。开地眼三天,代价可能是折寿三年。”
“折寿?”陈观澜盯着那截干枯的根茎,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随便从哪棵树上折下来的枯枝。
“地眼能让你看见地气的真实流动,就像给盲人突然恢复视力。”九叔解释,“但那信息量太大了,普通人的大脑承受不住。用一次,神魂就会受损,反应在身体上就是折寿。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碰这东西。”
陈观澜小心地收起地龙须。然后拿起那枚铜钱,和之前那枚放在一起。两枚铜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枚的锈迹少一些,边缘更清晰。
“无涯子一脉,现在还有传人吗?”他问。
“有,但不好找。”九叔望着远山,“这一脉的人都很低调,甚至刻意隐藏身份。有人是大学教授,有人是设计师,有人可能就是个普通农民。但他们手里都有真本事。”
“怎么辨认?”
“不用你辨认。”九叔笑了,“当你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会来找你。这就是无涯子一脉的规矩——只帮有缘人,而且只帮一次。”
陈观澜把两枚铜钱都收好。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他能感觉到口袋里地鸣石碎片的震动,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脉动,能感觉到空气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流动。
这个世界,正在他面前展开全新的维度。
“九叔,”他问,“我爷爷欠的第三份债是什么?”
九叔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河水,很久才说:“第三份债……比较复杂。不是欠人的,是欠地的。”
“欠地?”
“你爷爷年轻时候,为了验证一个风水理论,在一个不该动土的地方挖了个探坑。”九叔的声音有些沉重,“结果惊动了地下的东西,导致那片地三年不长庄稼。后来他用了很多办法补救,但始终没能完全恢复。那片地……至今还有怨气。”
陈观澜感到一阵寒意:“在什么地方?”
“离这里不远,翻过两座山。”九叔转过身,看着他,“那是你最后的‘学费’。把那里的怨气化解了,你爷爷在人间的因果就了结了。之后,你就可以正式开始学艺了。”
“怨气怎么化解?”
“去了才知道。”九叔拍拍他的肩,“每片地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需要做法事,有的需要调整地势,有的……可能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陈观澜看着手里的木盒。紫檀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盒盖上的山水图似乎活了过来——那山在呼吸,那水在流动。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或者说,从他挖开祖坟旁那个土坑的那一刻起,退路就已经消失了。
“什么时候去?”他问。
“明天。”九叔说,“今天先回去准备。你需要一些工具,还需要……一点勇气。”
他们沿河往回走。陈观澜回头看了一眼三眼桥。古老的石桥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矗立,桥洞下的阴影里,仿佛还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故事。
柳青青、陈松年、那把量山尺、这盒中物……三代人的纠葛,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画上了句号。
但陈观澜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方等待他的,是更古老、更深邃、也更危险的因果。
地鸣石在口袋里轻轻震动,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预警。
他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