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祠堂后殿,灯火昏黄。
此地是族长处理私务、面见至亲之所,寻常族人不得擅入。此刻,林镇寰与林辰父子二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香炉青烟袅袅。
殿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林镇寰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仔细地打量着儿子。目光如古井深潭,看似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林辰能感觉到,有一股极其隐晦、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感知力量,轻轻扫过自己的身体,最后在丹田处微微一顿。
“此子体内……” 几乎同时,林辰识海中,九个微弱但清晰的意念同时泛起涟漪。这是九道塔灵的集体惊疑。
“那道‘镇道’烙印果然源于他!而且,他此刻的探查方式……” 剑灵独孤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
“返璞归真,神与道合。他根本不是简单用神识探查,而是引动了周围天地法则的共鸣,让法则本身‘告诉’他答案。” 阵灵伏羲的意念充满推算的意味,“这是至少触摸到‘混沌神王,层次的存在,才可能拥有的手段。下界凝真境?笑话!”
“他的真实修为,吾等此刻状态竟也无法完全看透。但可以肯定,绝不亚于巅峰混沌神王,甚至……” 混沌之灵鸿蒙的声音依旧无悲无喜,却给出了最震撼的判断,“他体内似乎有极强的封印,并非跌落境界,而是自我封禁。此人所谋,恐怕涉及诸天棋局。”
九灵的评价让林辰心中再震。他知道父亲不凡,却没想到在九灵眼中,评价高到如此地步!自我封禁?涉及诸天棋局?
这时,林镇寰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辰儿,你受苦了。”
没有追问灵脉被夺的细节,没有斥责他的莽撞,只是一句“受苦了”。林辰鼻尖微微一酸,但立刻稳住心神:“父亲,孩儿无能。”
“无能?”林镇寰轻轻摇头,在案前坐下,示意林辰也坐,“若说无能,是为父无能,未能护你周全;若说林家无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实力不济便是原罪。但,这不代表就要永远认命。”
他看向林辰,目光深邃:“今日祠堂之上,你做得很好。有些话,为父不能说,你来说,反倒更合适。”
“父亲,您真的突破到凝真后期了?”林辰忍不住问。他相信九灵的判断,但更想听父亲亲口说些什么。
林镇寰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辰儿,这世上的修为境界,不过是后人给天地力量划分的标签。标签之下的本质,才是关键。”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一点。没有灵力波动,但林辰却仿佛看到,以父亲指尖为中心,空气中微不可查的尘埃、流动的灵气、甚至光线的轨迹,都极为顺从地、和谐地重新排列了一瞬。
“就像这样,”林镇寰收回手指,“有人需要运转功法,爆发灵力,才能影响周围;有人只需一个念头,天地便随他心意。后者,未必就比前者‘境界’高,只是……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
这话玄之又玄,但林辰结合九灵的判断,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父亲在暗示,他早已超越了单纯灵力积累的层次,达到了某种“道”的层面。
“言出法随,念动天改……这是触摸到‘混沌道则’边缘的征兆。” 文渊的意念带着肃然,“他这是在以最浅显的方式,为你阐述大道本质。此等胸襟眼界,做这方下界一隅之主,实乃潜龙在渊。”
“父亲教诲,孩儿铭记。”林辰恭敬道,随即脸上露出坚定,“孩儿此番遭劫,却也因祸得福。灵脉虽失,却意外得了另一番机缘,重塑了根基。”
“哦?”林镇寰眼中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为父方才探查,也觉你体内生机未绝,反而有种奇特的稳固感。看来我儿确有造化。不知是何机缘?可否让为父一观?”
他的表情、语气,完全是一个关心儿子、略带探究的父亲,完美无瑕。但林辰识海中的塔灵们却感应到,在林镇寰说出“一观”二字时,整个后殿的时空,都仿佛被一种无形无质、却至高无上的力量悄然笼罩、隔绝开来。这种隔绝,并非防备,更像是一种保护,一种防止任何更高层次存在窥探此地的绝对屏障!
“时空禁绝!” 魔灵罗睺低呼,“一念之间,自成天地,隔绝内外一切因果窥探!这根本不是此界修士能做到的!他果然……”
林辰不知这背后玄机,只当是父亲小心。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不再刻意压制。
丹田内,那条“九色星河”灵根缓缓加速旋转,沉寂的九道塔虚影也随之微微发光。一缕精纯、厚重、蕴含九种变幻道韵,却又被混沌灰光完美统合的灵力,自他掌心缓缓浮现。
灵力呈现九色交融之态,如霞光流淌,似星云旋转,美丽而神秘。更奇异的是,这股灵力甫一出现,周围空气中的各种属性灵气便自发汇聚、盘旋,仿佛朝拜君王。
林镇寰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缕九色灵力之上!
他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瞳孔深处,仿佛有亿万星辰生灭、混沌开辟的景象一闪而逝!
“这是……!” 在他浩瀚如星海的心神深处,卷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以他历经无穷劫难、看遍诸天万界的心境,此刻也险些失态!
“鸿蒙道基?!九源共尊?!这怎么可能……此等传说中的‘混沌祖脉’,不是早在‘太初劫’时便已断绝传承,诸天万界都不可能自然诞生了吗?!” 无数古老的记忆碎片在他心神中翻腾,“难道……是那座塔?辰儿得到的机缘,竟是那件传说中的‘钥匙’?不对,气息有缺,似是严重受损……但本质无误!”
“劫数……变数……原来如此!” 瞬息之间,无数因果线在他心中串联,一个模糊却惊天动地的布局轮廓隐约浮现。他看着眼前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期待的儿子,仿佛看到了无尽黑暗未来中,唯一刺破永夜的那道曙光。狂喜、震撼、欣慰、担忧、决绝……无数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他那颗早已古井不波的道心中翻滚。但他脸上,却只化为了更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父亲看到儿子康复并有所奇遇时的“欣慰”与“惊讶”。
“好!好!好!” 林镇寰连说三个好字,声音沉稳依旧,却带着真切的暖意,“此等灵力,至纯至厚,包罗万象,潜力无穷!辰儿,你这番机缘,堪称逆天改命!看来我儿福缘深厚,天道终究留了一线生机。”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缕灵力,却在半途停下,只是感受着其中韵味,点头赞许:“九种属性浑然一体,相生相克又相济,内蕴一股……镇压调和一切的稳固道韵。妙极!此等根基,亘古罕见。辰儿,你当珍之重之,切不可对外人显露分毫!”
“是,父亲。”林辰收回灵力,心中也松了口气。父亲果然眼界超凡,一眼看出不凡,却又没有深究来源,这份信任与呵护,让他心暖。
“根基已立,修为恢复几何?”林镇寰又问,此刻他眼神深处,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拥有如此道基,修为进境必然非同凡响。
林辰略一沉吟。他本想继续隐藏,但面对父亲,想到三日后寿宴的凶险,他觉得有必要让父亲知晓自己的一部分底牌,也好让父亲放心。
他不再压制,引气境的气息缓缓释放开来。
一股远比寻常引气境修士精纯、厚重、绵长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气息节节攀升!
引气一重、二重、三重……势如破竹!
六重、七重、八重!
最后,稳稳停在了——
引气九重!
气息浑厚凝实,灵力波动圆融,丝毫没有刚突破的虚浮感,反而像是打磨了许久的模样。
林镇寰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短短数日,不仅重塑道基,更直达引气九重,进境神速,根基却如此稳固,难得!看来我儿心性毅力,经此一劫,已脱胎换骨。”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林辰体表的气息伪装,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在他那双能够洞悉万法本源的眼眸里,林辰丹田处,那“九色星河”的第十个极其隐晦、近乎与混沌一体的“星旋”,微微闪烁了一下。
第十个星旋!那不是普通的灵力积累,而是……打破天道极数,于不可能中开辟出的“第十重”!
“引气……极境?!” 饶是林镇寰的心境,此刻内心也再次掀起波澜。传说中的“九为数之极”,每个大境界的第九重便是理论圆满。但在他古老传承的记忆里,曾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提及在无法想象的古老年代,有无上生灵能在每个大境界,打破极数,踏出“第十步”,铸就无上道基,那被称为“极境”!
自己这儿子,不仅得了“鸿蒙道基”,竟还在引气期就触碰到了“极境”的边缘?虽然那第十旋还很微弱,远未圆满,但这意味着他已经在路上!
“天意?还是那座塔的选择?” 林镇寰心中念头飞转,看向林辰的目光,除了父亲的慈爱,更深处,已带上了一种审视“同道者”甚至“未来希望”的凝重。
但他依旧没有点破,只是欣慰笑道:“好!有此修为,寿宴之上,只要小心应对,自保应当无虞。不过,切不可因此自满。你灵力虽厚,境界感悟、实战经验尚需打磨。这三日,为父会安排林岩带你入‘战魂殿’底层历练一番。”“谢父亲!”林辰大喜。战魂殿是林家禁地,内有先祖留下的战魂幻境,用于磨砺实战,平日极少开放。
“去吧,好生准备。”林镇寰摆摆手,又补充一句,“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心要稳。你之道,已在脚下。”
林辰躬身退出后殿。
殿门关上,昏黄的灯火下,只剩下林镇寰一人。
他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贯穿万古的苍茫与肃穆。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比林辰精纯浩瀚了不知多少万倍的苍青色灵力浮现,灵力中,竟有无数微缩的世界虚影生生灭灭。
“鸿蒙道基现,九道塔认主……连‘极境’之路都初现端倪。”他低声自语,声音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道劫’的征兆越来越明显了,连这座塔都提前现世择主……辰儿,为父能为你争取的时间,不多了。”
他目光仿佛穿透殿顶,望向无尽高远之处,那里,似乎有难以形容的黑暗在蠕动。
“顾家……王家……青云宗……不过疥癣之疾。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也罢,便让为父看看,我这身自封的修为,还能为这方故土,镇住多少风雨。”
同一时间,林家府邸深处,大长老林惊渊的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出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林惊渊面色阴郁,坐在主位。客位上,赫然是顾家家主——顾沧澜!此人年约六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髯,一身锦袍华贵,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神中却带着老谋深算的精光。
密室已被布下隔音结界。
“惊渊兄,今日族会之事,顾某已有耳闻。”顾沧澜放下茶盏,叹息一声,“令族长突然出关,修为大进,实在出人意料。看来,我两家之前议定之事,恐有变数啊。”
林惊渊冷哼一声:“顾家主何必惺惺作态?林镇寰突破凝真后期,对你顾家,对我,都不是好事。他若稳坐族长之位,以其手腕,必会清算今日之事,更不会对你们顾家和王长老有丝毫妥协。”
“所以,才更需要惊渊兄里应外合。”顾沧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寿宴,便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计划得当,让他林镇寰父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身败名裂,甚至发生些‘意外’,届时林家群龙无首,惊渊兄顺理成章执掌大权,我顾家与王长老,自会全力支持。”
林惊渊眼神闪烁:“说得轻巧!林镇寰如今是凝真后期,实力莫测。他儿子林辰……今日族会上,此子也颇不简单,竟然恢复了修为,我看至少也有引气六七重,且气息沉稳,不似作假。”
“引气六七重?”顾沧澜轻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蝼蚁罢了。王晨少爷得了他那先天灵脉,又有王长老倾力栽培,如今已是凝真境!杀他如碾蚁。至于林镇寰……”他顿了顿,“我顾家四位长老顾沫、顾雨、顾山、顾海,皆是凝真初期,联手布下‘四象锁灵阵’,足以短暂困住凝真后期。更何况,王长老……可能会‘适时’出现。”
林惊渊心中一动。顾家这四个凝真初期的长老,修炼合击阵法已久,确实不容小觑。再加上王厉那个老狐狸……
“我需要更确切的保证。”林惊渊沉声道。
“事成之后,林家资源,你七我三。并且,王长老承诺,保举你林家一名弟子直入青云宗内门,由你指定。”顾沧澜抛出了诱饵,“惊渊兄,机不可失。难道你想永远被林镇寰压着一头?你那一系子弟,永远得不到最好的资源?”
林惊渊脸上肌肉抽搐,眼中野心与挣扎交替闪现。最终,他重重一拳捶在桌上:“好!就依计行事!但我要提醒你,林镇寰此人,深不可测,务必做好万全准备!”
“放心。”顾沧澜笑容加深,“一切,尽在掌握。三日后寿宴,便是他林家父子……不,是林镇寰这一支,彻底除名之时!”
两人又密议许久,顾沧澜才悄然离去。

林惊渊独自留在密室,面色变幻不定。他走到窗边,望向林辰小院的方向,神识悄然蔓延过去。此刻林辰刚从战魂殿方向回来,似乎正在院中调息,熟悉新得的力量,并未刻意全力隐藏。
“嗯?这灵力波动……”林惊渊凝神感知,脸色渐渐从阴沉转为惊疑,又从惊疑化为难以置信嗯?这灵力波动……”林惊渊凝神感知,脸色渐渐从阴沉转为惊疑,又从惊疑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撼!
“引气九重?!不对……这灵力的凝练程度、那种圆融如一的厚重感……还有一丝仿佛超脱出去的奇异韵味……”他身为凝真中期,见识远超常人,此刻越感知,心头越是骇浪滔天!
“九为数之极,引气九重便是圆满。但此子气息,分明在九重之上,还有一种……生生不息、循环不止的韵味!这难道是……”一个只在最古老典籍中瞥见过的传说词汇,跃入他的脑海。
“极……境?!”林惊渊倒吸一口凉气,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传说中的每个大境界打破极数,踏出不可能之第十步……万古无一,天道不容的‘极境’?!他竟然触摸到了门槛?!”
无与伦比的嫉妒,瞬间淹没了他!林镇寰有个好儿子!如此天赋,若成长起来……不行!绝对不行!必须将这对父子,彻底扼杀!
“天赋再好,也要能活到成长起来才行!”林惊渊眼中杀机暴涌,几乎凝成实质,“寿宴之上,便是你天才陨落之时!”
他转身,开始更加周密、也更加狠毒地谋划起来。
林家,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化为噬人的漩涡。
后山青木洞前,林镇寰负手而立,遥望顾家方向,又仿佛在看着更遥远的未来。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山雨欲来啊。”他轻声一叹,身后,苍青色的光影隐隐勾勒出一片沉浮的宇宙虚影,转瞬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