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锈与新生
一、箭矢贯心时
清水镇的回春堂外,雨夜。
箭尖穿透涂山篌心脏时,防风意映看见他眼中最后的神情——不是惊愕,不是痛苦,而是某种近乎荒谬的了然。仿佛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在等待这一箭。
血从他被洞穿的胸口喷涌而出,溅在她早已布满皱纹的脸上,温热粘腻,带着铁锈味。
“你……”涂山篌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意映没有给他机会说完。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贯穿他身体的箭矢猛地向后一拽——箭杆从她后背刺入,穿过自己的心脏。剧痛如烈焰灼烧,但她笑了。
身体向前倾倒,与涂山篌的尸体撞在一起。两人的脖颈交叠,血混在一处,像一对至死缠绵的鸳鸯,不过是浸在血泊里的、丑陋的鸳鸯。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血迹,却冲不散她眼中最后的画面——
涂山篌在她耳边低语“替我向璟弟问好”时的讥诮;族老们看着她瞬间苍老的容颜露出的嫌恶;小夭那双清澈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还有她自己跪在涂山氏祠堂,将三百年修来的神力一丝丝抽离、注入那座冰冷石像时,骨髓深处的空。
都结束了。
也好。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瞬,她恍惚听见极远处传来的海啸声,夹杂着某种妖兽的悲鸣,像是从东海岸边传来。
那声音……莫名让她心口一窒。
二、镜中惊梦
再睁眼时,铜镜中映出的脸年轻得刺眼。
没有皱纹,没有白发,皮肤紧致光滑,一双杏眸清澈如初——这是她二百九十二岁时的模样,神族血脉定格的最美年华。
可镜中人的眼神不对。
那里沉淀了太多东西:四百年婚姻的麻木,神力被抽离时的剧痛,容颜瞬老时族人的窃窃私语,最后是清水镇雨夜那支贯穿两颗心脏的箭。
“小姐,您醒了?”
侍女青禾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裙。看见意映坐在妆台前,她松了口气:“您这几日总是噩梦连连,昨日又昏睡了一整日,可吓坏奴婢了。”
意映缓缓转头,声音沙哑:“今日……是何年何月?”
“大荒历七百二十年,三月初七呀。”青禾疑惑地看着她,“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又梦魇了?”
七百二十年。三月初七。
意映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这个日子,她死也不会忘。
三日后,涂山璟会在青丘后山“遇刺”,坠入迷雾深渊,生死不明。
七日后,涂山篌会带着“噩耗”来到防风府,握住她的手说“意映,以后我来照顾你”。
三个月后,她会因“悲痛过度”被接去青丘“静养”,实则软禁。
一年后,她会在涂山篌温柔攻势下半推半就,默许了那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续娶。
然后是长达三百年的噩梦,最终以她的神力、容貌、性命全数献祭而终结。
“小姐?您脸色好差……”青禾担忧地递上热茶。
意映接过茶盏,指尖的颤抖让茶水漾起涟漪。她强迫自己冷静,垂眸看着杯中倒影。
重生了。
回到一切还未开始,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回到——她还未曾见过涂山璟,还未曾掉入涂山篌陷阱,还未曾沦为整个大荒笑柄的时候。
“替我梳妆。”她放下茶盏,声音已恢复平静,“用那支银箭簪。”
青禾愣了愣:“小姐,今日涂山氏的篌公子要来访,您不是说要戴他上月送的那支点翠步摇吗?”
点翠步摇。
意映记得那支簪子。涂山篌亲手为她簪上时,在她耳边低语:“这颜色衬你,像北海的月光。”那时的她心动神摇,却不知那月光下藏着怎样的深渊。
“不。”她抬眸,镜中女子的眼神冰冷如刃,“今日,我要戴自己的簪子。”
青禾不敢多问,依言为她绾发。
银箭簪插入发髻的瞬间,意映感到体内某种沉眠已久的东西微微一动——不是神力,是更古老、更深邃的力量,在她血脉深处泛起极淡的涟漪。
巫族血脉。
前世她直到献祭神力时才彻底觉醒,却已无力回天。这一世……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一世,她要那些欠她的人,连本带利,血债血偿。
三、前厅·毒蛇初现
涂山篌比记忆中来得更早。
意映踏入前厅时,他正与防风峥交谈,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笑容温润如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艳:“意映妹妹。”
这一声“妹妹”叫得温柔缱绻。
前世,她就是被这样的温柔俘获,一步步走入圈套。
“篌公子。”意映福身行礼,姿态疏离客气,“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涂山篌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妹妹今日怎么这般客气?上月我来时,你不是还叫我‘篌哥哥’吗?”
他说得自然,仿佛两人真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防风峥也看向女儿,眼中带着疑惑。
意映垂眸,声音轻柔却清晰:“上月是意映失礼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正式完婚前,还是守礼些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持了世家女的矜持,又暗暗划清了界限。
涂山篌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但转瞬即逝:“妹妹说得是,倒是我唐突了。”他转向防风峥,“伯父,此次前来,一是代祖母问候意映妹妹,二是……关于璟弟的事。”
来了。
意映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璟公子?”防风峥问,“他出关了?”
“尚未。”涂山篌叹气,“璟弟这次闭关冲击神力高阶,已持续三年。祖母担心他安危,想请意映妹妹去青丘小住一段时日。璟弟闭关处留有他的神魂印记,若妹妹能在附近……或许能给他一些助力。”

话说得冠冕堂皇。
前世,就是这样一番说辞,让她以“未来主母应尽之责”为由去了青丘。然后在涂山璟“遇害”后,顺理成章地留在那里,成了涂山篌笼中的金丝雀。
“这……”防风峥犹豫,“意映还未过门,如此恐怕不妥。”
“父亲说得是。”意映立刻接话,“而且女儿近日箭术修炼到了关键处,不宜远行。篌公子的好意,心领了。”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连一丝转圜余地都没留。
涂山篌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深深看了意映一眼,那眼神不再是温柔的伪装,而是某种审视的、探究的光——像毒蛇在评估猎物的危险性。
“既然妹妹有要事在身,那便罢了。”他很快恢复笑容,“只是祖母那边……”
“我会亲笔修书向老夫人说明。”意映打断他,“想来老夫人慈悲,不会怪罪。”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交锋。
涂山篌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妹妹今日……似乎与往常不同。”
“人总会长大。”意映平静道,“尤其是经历过一些事后。”
这话意味深长。
涂山篌眼中疑色更浓,但没再追问,又寒暄几句后便告辞了。
送他离开后,防风峥皱眉看着女儿:“意映,你今日对篌公子……是否太过冷淡了?”
“父亲,”意映抬眸,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锐利,“您真觉得,涂山篌是真心待我好吗?”
防风峥一怔。
“涂山氏嫡子是璟公子,篌公子只是庶出。”意映一字一句道,“他如此殷勤接近我这个未来主母,您觉得……是为了什么?”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防风峥。
世家大族内部争斗的残酷,他再清楚不过。
“你的意思是……”
“女儿没有证据。”意映垂下眼睫,“只是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在璟公子出关前,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防风峥沉默良久,最终点头:“你说得有理。那便依你。”
走出前厅时,意映背脊已被冷汗浸湿。
第一关,过了。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三日后涂山璟的“遇害”,她该如何应对?
直接去青丘阻止?不行,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在涂山氏的重重防护下救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提前预警?更不行,那会暴露她的“未卜先知”,引来更大的麻烦。
只能……顺其自然,然后,在废墟上重建棋局。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妹妹今日这出戏,唱得不错。”
意映心头一跳,转身。
防风邶——不,相柳——倚在回廊的柱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晨光落在他银发上,泛着淡淡冷光,紫眸深处是玩味的探究。
“二哥说笑了。”意映镇定道,“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是吗?”防风邶走近几步,在她身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我怎么觉得,妹妹像是……知道些什么?”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海腥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血气——昨夜又去杀人了?
意映迎上他的目光:“二哥指的是什么?”
“比如,”防风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涂山篌那张温润皮囊下的毒牙。比如……三日后青丘会发生的‘意外’。”
意映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二哥的话,我听不懂。”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防风邶直起身,笑了:“听不懂也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他顿了顿,“不过妹妹,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代价呢?”意映问得直接。
防风邶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聪明。代价嘛……以后再说。现在,就当是兄长对妹妹的关照。”
他说完,摆摆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了。
意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
相柳主动提出帮忙?
这在前世从未发生过。
是她的改变引起了蝴蝶效应,还是……他另有图谋?
无论如何,这是一条路。
一条危险,但可能通往生路的路。
四、暗夜·初探迷雾
当夜,子时。
意映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翻出防风府。
她要去一个地方——西炎城北的“观星阁”。那里是王庭钦天监所在,藏有大荒最详尽的地理图志和天象记录。前世她后来才知道,观星阁中有一份迷雾深渊的古老地图,标注了几条不为人知的隐秘路径。
若涂山璟真的坠渊,那些路径可能是他唯一的生路。
她需要提前拿到地图。
观星阁的防护阵法很复杂,但对一个在涂山氏住了三百年、早已将各大世家防护体系摸透的重生者而言,并非无解。
她用了三枚特制的破阵符,在阵法光幕上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闪身而入。
阁内静谧,只有夜明珠散发幽光。无数书架高耸至顶,上面堆满了竹简、玉简、兽皮卷。
她按照记忆,径直走向东北角的“地理志”区域。
很快,她找到了——一卷用蛟皮制成的古老地图,标签上写着《北海迷雾深渊详考》。
正要取下,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意映瞬间藏入书架阴影,屏住呼吸。
不是守卫。这脚步声太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一道黑影从暗处走出,同样一身夜行衣,身形高大,银发在幽光中泛着冷色。
防风邶。
或者说,相柳。
他也来了观星阁?
意映心中警铃大作,但不敢动弹。
只见防风邶走到她对面的书架前,取下一卷玉简,快速翻阅,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后,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将玉简放回,转身欲走——
忽然,他动作一顿,紫眸精准地看向她藏身的阴影。
“出来。”
声音冷如寒冰。
意映知道自己暴露了。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是警惕与审视。
“妹妹好兴致。”防风邶先开口,“深夜来此……赏月?”
“二哥不也是?”意映反问。
防风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来找点东西。你呢?”
“我也是。”
“找什么?”
“迷雾深渊的地图。”意映坦然道。既然被撞破,不如说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
防风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好奇。”意映面不改色,“听说那地方神秘得很,想看看。”
这话显然无法取信于人。
但防风邶没有追问,反而走到她身边,从书架上取下那卷蛟皮地图:“是这份?”
意映点头。
防风邶展开地图,就着夜明珠的光快速扫过,忽然指向其中一条几乎看不清的虚线:“这条路径,三百年前就被山崩掩埋了,现在是死路。”
他又指向另一条:“这条,经过一处上古毒瘴泉眼,泉眼每日子时喷发毒雾,持续三个时辰。若不知情,必死无疑。”
他如数家珍,对迷雾深渊的了解远超常人。
“二哥对那里很熟?”意映试探。
“在北地待过几年。”防风邶含糊带过,将地图递给她,“你要这地图,是为了涂山璟?”
意映心头一震,但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防风邶盯着她,“你从未见过他,为何要冒险救他?”
意映沉默片刻。
她能说什么?说前世我因他而死?说这一世我要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她最终道,“这个理由,够吗?”
“不够。”防风邶直言,“世家联姻,有多少真情实意?更何况你们素未谋面。”
“那就当我……不甘心被摆布吧。”意映抬眼看他,“涂山璟若死,我就只能嫁给涂山篌。而那个人……”她顿了顿,“我宁愿死,也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她说得平静,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真实得令人心惊。
防风邶看了她良久,忽然道:“三日后,涂山璟不会死。”
意映瞳孔骤缩:“什么?”
“他会坠入迷雾深渊,但不会死。”防风邶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会救他——在深渊之下,有一条通往清水镇的隐秘水道。他会顺流而下,抵达那里,被一个医师所救。”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你……你怎么知道?”意映的声音有些发颤。
防风邶没有回答,反而问:“你相信重生吗?”
意映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防风邶的紫眸在幽光中深不见底,“有些人,死过一次,又活过来,带着前世的记忆,想改变过去。”
空气凝固了。
夜明珠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静止的河。
许久,意映缓缓道:“若真有这样的人,二哥觉得……她该怎么做?”
“做她想做的事。”防风邶道,“但要记住——改变过去,会引发连锁反应。救了一个人,可能会害死另一个人。改变一件事,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那就不该改变吗?”意映反问,“明知是悲剧,也要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防风邶沉默。
他收起地图,转身走向窗口:“地图你拿着。三日后……静观其变吧。”
“等等。”意映叫住他,“二哥为何要帮我?”
防风邶回头,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就当是……投资。你活着,对我更有用。”
又是这句话。
但这一次,意映听出了别的东西。
“是因为辰荣军吗?”她轻声问,“涂山篌若掌权,会全力协助西炎剿灭你们。而涂山璟……至少保持中立。”
防风邶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聪明人。”
说完,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意映站在原地,握着那卷蛟皮地图,掌心全是冷汗。
相柳知道重生的事?
还是……只是在试探?
无论如何,他给了她一个明确的信息:涂山璟不会死。
这就够了。
剩下的,就是布局。
五、三日·暴雨前的宁静
接下来三日,意映表现得与往常无异。
每日练箭、诵经、抄书,扮演着一个安分守己的待嫁贵女。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展开那卷蛟皮地图,将迷雾深渊的每一条路径、每一个险要处都刻入脑海。
第三日黄昏,暴雨将至。
意映站在窗前,看着乌云压顶的天空,心中一片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青鸟传讯在戌时抵达——涂山氏急报:璟公子在闭关处遇袭,坠入迷雾深渊,下落不明。
前厅顿时乱作一团。
防风峥脸色铁青,几位族老议论纷纷。意映安静地坐在末位,垂眸不语,袖中的手却紧紧握着那枚银箭簪。
“意映,”防风峥看向她,“此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个与涂山璟有婚约、却素未谋面的女子,此刻该作何反应?
意映缓缓抬眸,眼中适时泛起水光,声音微颤:“父亲……女儿、女儿想去青丘。”
不是“该去”,而是“想去”。
一字之差,意义截然不同。
“胡闹!”三叔防风峪拍案,“现在青丘乱成一团,你去添什么乱?”
“可是……”意映的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璟公子是女儿的未婚夫,他生死不明,女儿怎能安心在此等待?”
她演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担忧未婚夫的女子演得淋漓尽致。
防风峥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最终叹气:“也罢。你准备一下,明日我派人送你去青丘——但只准探望老夫人,不得插手涂山氏内务。”
“女儿明白。”
回到房中,意映擦干眼泪,眼神恢复冰冷。
青丘,她终究还是要去的。
但不是以受害者的身份,而是……以猎手的姿态。
窗边传来熟悉的叩击声。
意映开窗,防风邶递给她一个小巧的玉瓶:“北海玄冰炼制的‘清心丹’,可抵御迷雾毒瘴。三日服一粒,够你用一个月。”
“多谢二哥。”意映接过。
“到了青丘,小心涂山篌。”防风邶沉声道,“还有……如果见到一个叫玟小六的医师,留意她。”
玟小六。
小夭。
意映点头:“我知道了。”
防风邶看着她,忽然问:“你真的要去救他?那个你从未见过的人?”
“是。”意映答得毫不犹豫。
“即使可能会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意映抬眼看他,“这一世,我要活得明白,死得痛快。”
防风邶沉默了。
许久,他低声道:“保重。”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意映关好窗,将玉瓶收进怀中。
暴雨终于落下,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年轻的脸,缓缓勾起唇角。
游戏开始了。
涂山篌,这一世,换我来猎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