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在日复一日的草药分拣、晾晒、碾磨中,悄无声息地流逝。
黑土村的天空似乎永远是那种铅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洗不干净的抹布,沉沉地压在人头顶。村民们麻木地重复着耕种、采集、挣扎求生的循环,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记录着生存的艰辛。偶尔有外乡人带来山外城镇的消息,也无非是苛捐杂税又重了,或是哪个山头又闹了土匪。
陈潜,或者说“石头”,就在这样一个沉闷、压抑、看不到丝毫希望的世界里,度过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给徐老头打下手的孤儿。徐老头脾气越发古怪,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除了偶尔指点他一些更偏门、更冷僻的草药处理和毒性辨别外,几乎不再与他交流。村里人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如同习惯了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一块长在徐老头破院子里的背景板。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与周围环境一样麻木、贫瘠的少年,每天都在进行着怎样艰难而隐秘的“修炼”。
他的“修炼”,与任何传说中的吐纳、打坐、运转周天都截然不同。
它发生在每一次弯腰捡起草药时,指尖与叶片上残留的微弱地气触碰的刹那;发生在每一次碾磨药粉时,对药材内部最精微的“生气”的感知与捕捉;甚至发生在每一次呼吸时,对空气中那稀薄到近乎虚无的“清气”的耐心筛选与导引。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他就像一块最贪婪也最耐心的海绵,用灵魂深处那微弱但坚韧的“道基”感知,一点一滴地,从这片灵气荒漠中,汲取着那些被常人、甚至被这个世界本身都早已遗忘和抛弃的“灵气精粹”。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往往一整天专注下来,能够成功纳入体内的,也不过是发丝般细微的几缕。它们无法汇聚成丹田气海,也无法施展任何法术神通。它们只是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的血肉、骨骼、经脉的最深处,进行着最基础、最本质的温养与强化。
变化,缓慢却真实地发生着。
最初的一两年,他依旧面黄肌瘦,但那种源于长期饥饿的、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在渐渐消退。手臂和腿脚有了力气,不再轻易感到疲惫。干起活来,动作也比以前更稳、更快、更精准。徐老头偶尔会抬起浑浊的老眼,多看他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第三年到第五年,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发育”。不是横向的肥胖,而是纵向的拔高和内在的坚实。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高已经超过了村里大部分成年男子,肩背宽阔,四肢修长而匀称,皮肤在常年劳作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麦色,却又隐隐透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这在普遍营养不良、佝偻早衰的村民中,显得格外突兀。村里开始有些关于“石头力气大”、“吃得多却不长横肉”的闲言碎语,但也仅止于此。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一个孤儿长得壮实些,除了让人多几分忌惮和疏远,引不起更多探究。
只有陈潜自己知道,这种“壮实”意味着什么。
他的力量,早已超出了普通壮年男子的范畴。有一次徐老头让他搬动一个装满湿泥、用来种植某种喜阴草药的大陶缸,那缸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他不动声色,双臂稳稳抱住缸沿,腰腹发力,竟将它轻易抬起,平移到了指定位置,脸不红气不喘。徐老头当时正蹲在另一边捣药,背对着他,似乎毫无所觉。但陈潜瞥见,老头握着药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耐力,更是惊人。可以连续翻山越岭采集草药一整天,归来后依旧精神奕奕。五感也变得异常敏锐。隔着十几步远,他能分辨出不同草药被碾碎时散发出的、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气味差异;能在昏暗的傍晚,看清草丛中快速爬过的蜈蚣有几对步足;能听见远处山林里,夜行动物踩断枯枝的轻微响动。
这些,都只是外在的表象。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他对身体内部,对那“道基”,以及对这末法世界“灵气”的感知与理解上。
十年如一日的精细“汲取”,让他对灵气的本质,有了超越这个世界任何人的、近乎“本能”的认知。他能“看见”不同物质、不同生命体周围萦绕的、极其微弱的“气”的差别。药材有“药气”,土地有“地气”,人体有“生气”与“死气”,甚至某些特殊矿石,也带着一丝驳杂的“金气”或“土气”。
他渐渐摸索出,哪些“气”更容易被他的“道基”感知所吸引和融合,哪些则惰性极强或带有“毒性”,需要避开或花费极大心力去“提纯”。他甚至开始尝试,在汲取这些“精粹”时,进行极其初步的“引导”和“分流”——将一丝最精纯的“清气”优先导向疲惫的眼睛,将一缕厚重的“土气”融入酸胀的腰腿……
这个过程无比艰涩,成功率很低,消耗的心神却巨大。但他乐此不疲。因为这不仅仅是恢复体力,更是一种对自身、对力量最原始、最直接的“掌控”练习。
徐老头的小院里,草药换了无数茬。老头背更驼了,咳嗽得更频繁了,眼神也越发浑浊。陈潜隐约感觉到,老头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沉滞、晦暗,与普通老人的“死气”不同,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锁住”或“污染”了的衰败之气。但他看不透,也无从询问。
日子就像村边那条浑浊的小溪,缓慢而滞重地流淌。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比往常更加阴沉的午后,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徐老头罕见地没有蹲在院子里弄他的草药,而是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峦出神,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颜色暗沉、边缘不规则、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碎片的玩意。
陈潜正在院角晾晒一批新采的“蛇涎草”。这种草药喜阴怕光,需要放在通风但不见直射光的地方阴干。他动作熟练地将草叶摊开在竹匾上,指尖拂过叶片时,习惯性地感知着其中微弱的“阴凉之气”。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徐老头手中那块“碎片”。
就在目光触及的瞬间——
嗡!
丹田深处,那沉寂了十年、只是作为感知“触角”和汲取“核心”存在的冰冷“根基”,毫无征兆地,剧烈**悸动**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渴望”与“吸引”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那感觉是如此清晰,如此狂暴,以至于陈潜的身体都下意识地绷紧,手中的蛇涎草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鬼东西?!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住呼吸,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手里的活计,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徐老头手中那块不起眼的碎片。
此刻,在他的“感知”中,那块暗沉碎片周围,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纯粹”、无比“高远”的气息!那气息与这个末法世界贫瘠、污浊的灵气环境格格不入,更像是一滴来自浩瀚星海的浓缩精华,不小心坠落在了这污浊的泥潭里!
而且,那气息与他丹田深处的“根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仿佛是同源之物,彼此呼唤!
徐老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浑浊的老眼慢慢转了过来,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麻木,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了然?
“石头。”徐老头的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徐爷爷。”陈潜立刻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掩饰住眼中的波澜。
“今天……不用弄了。”徐老头慢慢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萧索,“你跟我进来。”
陈潜心中一动,依言放下手中的活计,跟着徐老头走进了那间他住了十年、却始终觉得幽暗压抑的土坯房。
房间里弥漫着更浓郁的草药味和一种陈年的霉味。徐老头走到土炕边,掀开一角铺着的破草席,从下面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他颤抖着枯瘦的手指,一层层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纸质泛黄、边缘破损严重、甚至有些页面粘连在一起的古旧册子。封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疑似朱砂但颜色更深沉的颜料,写着几个笔画古朴、但陈潜完全认不出的文字。那文字似乎本身就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只是看着,就让他感到微微的眩晕。
除了这本册子,油布里还有另外两样东西:一块鸽蛋大小、通体漆黑、毫无光泽的石头;以及,就是徐老头刚才在外面摩挲的那块暗沉金属碎片。
徐老头将三样东西摆在炕沿上,自己则坐在对面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凳上,深深地看了陈潜一眼。
“十年了。”他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看着你长大。你和他们……不一样。”
陈潜心头剧震,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恭敬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你不用装。”徐老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头子我虽然废了,眼还没瞎。你身上……有‘气’。很淡,很奇怪,但一直在变……变强。”
他指了指炕沿上的三样东西:“这些东西,是我年轻时候,从一处……不该去的地方,拼了半条命带出来的。这本册子,我看不懂,也练不了。这块‘引灵石’,在这个鬼地方,就是个没用的黑疙瘩。至于这个……”
他拿起那块暗沉金属碎片,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其粗糙的边缘,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恐惧与追忆。
“它……很邪门。带着它,会吸引一些……不好的东西。但也可能,是唯一能让你离开这个该死地方,甚至……找到真正出路的关键。”

他将碎片和那块黑色石头推向陈潜,却把古旧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收了起来。
“册子上的东西,对你可能有害无益。但这碎片和石头,你拿着。”徐老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村子……待不久了。山外不太平,山里……也不安生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靠近。”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陈潜,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今晚,从后山那条废弃的猎道走。别回头。一直往北,穿过‘死人涧’,也许……能走出去。”
“石头,你命不该绝于此。走吧。越远越好。”
陈潜看着炕沿上那块吸引着他“根基”悸动的金属碎片,和那块被称为“引灵石”的黑色石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相处了十年、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又无比清晰的老人。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他只是深深弯下腰,对着徐老头,鞠了一躬。
“徐爷爷……保重。”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块冰凉的金属碎片和黑色石头。
就在指尖接触碎片的刹那——
“轰!!!”
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百倍、狂暴千倍的“渴望”与“吸力”,从他丹田深处的“根基”中轰然爆发!
那暗沉碎片仿佛也活了过来,表面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幽暗的光泽!
与此同时,院外,远处山林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无比、非人非兽、充满无尽怨毒与贪婪的尖啸!
那尖啸声仿佛直接刺入灵魂,带着令人血液冻结的寒意和疯狂!
徐老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最后一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来了……它们来了……快走!!!”
他猛地推了陈潜一把,自己却踉跄着,转身面向房门的方向,佝偻的脊背,竟在那一刻,挺直了一瞬。
陈潜再不犹豫,将碎片和石头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转身就冲向土坯房的后墙——那里有一扇用木棍顶着的、几乎被杂物堆满的破旧小窗。
他撞开杂物,踹断木棍,如同矫健的猎豹般窜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屋后那片更加茂密、更加黑暗的山林。
身后,土坯房的方向,传来了徐老头一声苍凉、决绝,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嘶吼,紧接着,是某种重物倒地、以及木头碎裂的沉闷声响。
然后,一切声响,都被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充斥天地间的、怨毒疯狂的尖啸声彻底淹没。
陈潜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
怀里的金属碎片紧贴着胸膛,传来一种诡异的温热感,与他丹田中躁动不安的“根基”相互呼应,仿佛在为他指引着某个方向。
他没有按照徐老头说的往北。
而是顺着怀中碎片传来的、那种冥冥中的牵引,朝着尖啸声传来方向的反侧,也是山林最幽暗、最危险的深处,亡命狂奔。
夜幕,如同巨兽合拢的嘴巴,将奔逃的身影与身后的一切,彻底吞噬。
新的危机,或者说,这场模拟真正残酷的一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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