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一家老牌酒店的临湖草坪举行。白色帷幔在微风中轻拂，鲜花拱门上缠绕着浅粉与香槟色的玫瑰，宾客们穿着得体礼服，在初夏傍晚的柔光里如同一群即将赴宴的雀鸟，低语与轻笑声悬浮在染上金边的空气里。
沈音序提前四十五分钟到达，独自在休息室做最后的确认。她选择了一套剪裁精良的浅灰色斜纹软呢西装，内搭白色真丝衬衫，纽扣扣至顶端，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光滑的低马尾。镜中的影像冷静、专业、无可指摘——一位恰好来参加婚礼的精英律师。
门被推开时没有预先的敲门声。
江晚走了进来。
沈音序从镜中看到她，转身的动作在某个瞬间有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江晚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是经典的男式戗驳领双排扣款式，宽阔的肩线衬得她身形愈发修长利落。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解开，没有领带，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细如发丝的银链，在锁骨处闪着隐秘的光。短发用发胶打理出随性而精致的纹理，几缕暗紫色挑染此刻在室内光下显出了原本的色泽。她手里拿着一朵深红色丝绒玫瑰，花瓣边缘有些许自然的卷曲。
“给你的。”她走近，将玫瑰递过来，茎上的刺已被仔细剔除，“应景的道具。”
沈音序接过，指尖触及微凉湿润的花茎：“我们的协议条款里没有涵盖鲜花赠予。”
“即兴发挥的延伸剧目。”江晚的视线落在沈音序扣得严丝合缝的领口，忽然伸手，灵巧地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好了，”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沈音序的颈侧皮肤，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温热轨迹，“现在你看起来不那么像即将进行结案陈词了。”
沈音序的呼吸在那一碰之下几不可察地屏住，随即恢复平稳。
“记住，”江晚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演练般的亲密感，“今天你的身份是我的伴侣，来参加家族婚礼。你的目光应该时常落在我身上——不是审视，是带着温度的注视。你的微笑需要多一点松弛，少一点精确计算。”她的手掌轻轻按了按沈音序紧绷的肩线，“还有这里，放松。我们不是去接受质询。”
沈音序依言调整了站姿，肩颈线条柔和下来：“我明白。”
“很好。”江晚退后半步打量她，眼里掠过一丝满意的光，“挽着我。”
她们一同步入草坪。夕阳正沉向湖面，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江晚自然地曲起手臂，沈音序在短暂迟疑后将自己的手挽入她的臂弯。
触感清晰而具体：西装面料下是温热的臂膀和流畅的肌肉线条，步伐带动轻微的摩擦。她们并肩而行，脚步节奏在不自觉中逐渐同步，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同行。
“晚晚！这边！”
一个穿着绛紫色旗袍、笑容热情的中年女性快步迎来，是江晚的二姨。
“二姨。”江晚松开手臂，上前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随后侧身，将沈音序轻轻带到身前，“这就是音序。”
“哎哟，可算见到了！”二姨立刻握住沈音序的手，上下端详，眼里满是笑意，“晚晚这孩子总藏着掖着，早该带回来看看！真是登对！”
沈音序依照无数次排练过的剧本，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二姨好。常听江晚提起您，说您做的红烧肉能让最挑食的人都放下筷子。”
二姨顿时眉开眼笑，轻拍沈音序的手背：“这孩子嘴真甜！下周末就来家里，阿姨给你们露一手！”
就这样，她们被卷入婚礼温暖而喧闹的漩涡。见亲戚，接受祝福，回答那些千篇一律又充满善意的问题：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未来有什么打算……江晚主导着对话，言辞风趣，偶尔抛给沈音序一个眼神或一句引导，沈音序则适时补充细节，或报以微笑点头。她们的手始终挽在一起，江晚会时不时轻拍沈音序的手背示意，或在她耳边极轻地提示下一个上前寒暄的远房亲戚名字。
沈音序渐渐找到了一种奇异的节奏。她发现“扮演”并非想象中那般困难——或者说，江晚搭建的舞台太过自然，让她几乎可以忘我地投入。当江晚那位爱开玩笑的表哥挤眉弄眼地问“你们两个，谁先求的婚啊”，江晚毫不犹豫地伸手揽住沈音序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朗声道：“当然是我。见到她的第一天，我就知道等不了。”周围爆发出善意的哄笑，沈音序顺着这力道微靠向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却纵容的笑意——那一刻，她竟察觉到自己胸腔里漾开了一点真实的、细微的愉悦波澜。
仪式在悠扬的弦乐中开始。新人站在鲜花拱门下交换誓言，夕阳的余晖为他们镀上金边。全场安静下来，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湖面的粼粼波光。
沈音序专注地望着新人，直到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碰触。她侧目，发现江晚正凝视着自己，那双通常在法庭或谈判桌上显得锐利或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被婚礼柔光浸染，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专注。
“他们在说‘无论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江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我们的合同里，可没有这么不计后果的条款。”
“因为我们的合作基于明确条款和理性预期。”沈音序同样低声回应，目光却未从江晚脸上移开。
“但听起来很美，不是吗？”江晚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拂过耳际，“这种毫无保留的承诺本身。”
沈音序没有接话。她重新将视线转向正在交换戒指的新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晚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侧脸，带着某种沉静的重量。
然后，是新人亲吻的时刻。
掌声与欢呼如潮水般涌起，白鸽被放飞，扑棱棱地掠过缀满晚霞的天空。沈音序跟着众人一起鼓掌，视线却下意识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转向了身旁的江晚——正如昨夜在酒吧，江晚所预言的那样。
江晚也正注视着她。
在四周弥漫的、近乎沸腾的幸福氛围里，江晚的眼神清澈而专注，盛着一点斑驳的光影，和某种沈音序无法立刻用逻辑解析的情绪。然后，江晚微微倾身靠近。
一个轻柔的、一触即分的吻，落在沈音序的脸颊上。
温暖、干燥的触感，停留的时间短暂到可以用毫秒计算，在婚礼的背景里，这只是一个应景的、再纯洁不过的亲昵表示。
但沈音序怔住了。
不是因为吻本身——那接触轻如蝶翼。而是因为吻落下的前一瞬，江晚眼中那抹她未能读懂的神色；以及吻离开后，江晚稍稍退开时，唇角扬起的那个弧度——它介于得逞的狡黠与某种意外的温柔之间，像夜幕初降时第一颗难以界定的星。
“即兴发挥。”江晚无声地用口型说道，眼底的光微微闪动。
沈音序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依照合同，她可以指出这超出了“提前24小时通知”的范围；基于理性，她需要立即评估这个行为带来的潜在风险与合约解释偏差。
可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方才被亲吻过的皮肤，仿佛在确认那短暂温度的真实性。然后，她迎着江晚的目光，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像是一种默许。
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悄然发生的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