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海拾荒人
第二卷:光与锈的抉择
【第十三镜:归途与凝视】
镜头低角度,从水下向上摇。
三人在锈海的浅层水域潜行。小七游在最前面,她的发光皮肤在浑浊海水中像一盏柔和的灯。林三发现她游动的姿势很奇怪——不是人类的蛙泳或自由泳,而是像某种深海生物,身体有韵律地波动,几乎不产生水花。
“你的游泳方式……”林三通过骨传导耳机问。
“数据库里有七十三种海洋生物的泳姿。”小七的声音直接回响在他听觉神经里,“我选择了最节能的一种。母亲说,在锈海,能量就是生命。”
老陈游在最后,他的旧外骨骼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每响一声,小七就会微微皱眉——那是她计算出的“被探测风险率”在上升。
三十分钟后,他们抵达聚居点边缘。
从水下看,棚屋区的底部像是倒悬的钢铁森林。生锈的支架、纠缠的电线、垂下的塑料布。小七仰头看着这片陌生的景象,银白色的眼睛里数据流飞速闪烁。
“扫描到四百七十二个生命信号。”她汇报,“人类三百九十一,宠物猫三只,变异鼠群……机械义体植入率63%,平均健康状况:差。”
林三拉住她的手腕。“记住,在这里你只是个普通的女孩。不要说这些数据。”
“为什么?信息共享能提高生存效率。”
“因为人类会害怕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
小七沉默了几秒,皮肤的光泽暗淡下去,变成接近人类的肤色。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瞳孔深处那抹无法消除的银白。
他们浮出水面,爬上岸。
聚居点正值“白昼”——上层城市楼下的光从粉紫色变为灰白色,模拟着旧世界的上午。人们已经开始活动:修补渔网、分拣垃圾、修理器械。几个孩子赤脚在混凝土坡上奔跑,追逐一只用塑料瓶做的球。
当小七出现时,所有的活动都停顿了。
人们盯着她。不是因为她陌生——锈海每天都有新来的拾荒者——而是因为她太干净。皮肤上没有锈迹,头发没有油腻,眼神没有那种在废墟里生活多年后的麻木。她像是一个从上层掉下来的幻影。
老陈挡在她身前。“我侄女。从第八区逃难来的。”
“第八区不是三个月前就被抽干了吗?”有人问。
“所以她逃出来了。”老陈的声音很硬,“有意见?”
人群沉默地让开路。在锈海,追问别人的过去是禁忌。每个人都带着不想被触碰的伤口。
林三的棚屋在聚居点最深处,背靠一堵混凝土墙,相对隐蔽。棚屋很小,只有十平米,但收拾得很整齐:吊床、工作台、外骨骼充电架,墙上贴着发黄的旧世界海报——是一片森林,树叶的绿色已经被时间漂白。
小七站在门口,扫描着这个空间。
“温度:19.3摄氏度。湿度:72%。空气质量:差,悬浮颗粒物超标四倍。建议:安装空气过滤系统。”
“这里不是第九仓。”林三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毯子,“将就点。”
他让老陈去弄点吃的,自己开始检查装备。氧气瓶需要补充,水下切割器的电池只剩17%,外骨骼的液压油渗漏越来越严重。先遣队随时可能找到这里,他们必须尽快去找药剂师。
小七走到工作台前,好奇地触摸那些工具:钳子、扳手、焊接枪。当她碰到一把生锈的匕首时,手指突然缩回。
“怎么了?”林三问。
“这把刀……”小七盯着刀刃上暗褐色的污渍,“杀害过生命。人类的生命。我能感知到残留的生物信息素。”
林三僵住了。
那是他父亲的刀。二十年前,父亲去第七仓值班前留给他的。“防身用,”父亲说,“但希望你别用到。”大崩塌后,林三用这把刀撬开过坍塌的柜子,切开过缠住脚的电缆,也……对付过想抢他收获的暴徒。
他最后一次用它,是三年前。一个感染了辐射病的拾荒者发了疯,袭击聚居点。林三被逼到角落,刀插进了对方的胸口。那人死前恢复了清醒,看着他,说:“谢谢。”
“对不起。”小七低声说,“我不该读取……”
“没事。”林三把刀收进抽屉,“你说得对。它杀过人。”
棚屋里陷入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焊接声,和海水拍岸的单调节奏。
老陈端着合成食物回来时,感觉气氛不对,但没多问。他把食物分成三份:糊状的蛋白块,煮过的海藻,还有一小块珍贵的真糖——是从上层垃圾里捡到的过期糖果。
小七盯着食物,眼睛切换到分析模式。
“营养成分:蛋白质42%,碳水化合物38%,纤维……未知毒素检测:阳性。长期食用致癌率提高37%。”
“吃吧。”老陈把勺子塞到她手里,“在锈海,能活到癌症发作的那天,是福气。”
小七学着他们的样子,把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她的眼睛突然睁大。
“检测到……多巴胺分泌模拟信号。这是……‘好吃’?”
“这叫‘饿坏了’。”林三苦笑。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吃完后,她看着空碗,轻声说:“母亲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她的营养是通过静脉注射的。”
“你母亲……”老陈犹豫着问,“在最后那些年,痛苦吗?”
“她的痛觉神经在第三年就切断了。但她说,真正痛苦的不是身体,是‘记忆的痒’——那些她想忘记却忘不掉的画面,在意识里反复播放。”
老陈低下头,用力擦眼睛。
【第十四镜:药剂师的巢穴】
夜晚,他们出发去找药剂师。
药剂师不住在聚居点。他的“诊所”在锈海最危险的区域:一个半沉没的核电站冷却塔里。那里辐射超标,水体有诡异的荧光,连最贪婪的拾荒者都不敢靠近。
小七带路。她对水下的地形了如指掌,避开坍塌的管道、缠绕的电缆、还有那些会突然启动的残余机械——生锈的吊臂、失效的警报器、偶尔还会喷射出高温蒸汽的阀门。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三问。
“母亲上传了锈海的全部结构图到我的数据库。她说,这是她给我的‘嫁妆’。”
“嫁妆?”老陈皱眉。
“比喻。意思是:让我能在这里活下去的资本。”
冷却塔像一个巨大的混凝土喇叭,斜插在海里。塔身裂开无数道缝隙,从里面透出暗紫色的光——那不是辐射光,是药剂师种的荧光蘑菇。
入口在水下五米,一个被伪装成坍塌物的气密门。
小七输入密码——是李秀兰告诉她的,一组复杂的基因序列代码。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条向上倾斜的干燥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培养罐。

罐子里不是胚胎,是各种各样的器官:跳动的心脏、收缩的肺叶、蠕动的肠胃,还有大脑——完整的人类大脑,浸泡在营养液里,神经突触闪烁着微弱的电信号。所有器官都连着数据线,数据汇总到通道尽头的控制台。
小七停下脚步,银白色的眼睛快速扫描。
“这些都是……活着的。但没有意识。是空壳。”
“药剂师的‘库存’。”林三说,“在黑市,一个健康器官能换一年的食物配给。”
通道尽头,门自动打开。
房间很大,曾经是核电站的控制室。现在,它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实验室和起居室的混合体。左边是手术台、基因测序仪、器官培养舱;右边是沙发、书架、甚至还有个小小的水族箱,里面游着荧光鱼。
药剂师背对着他们,正在操作一台离心机。
他还是那个光头,烧伤的疤痕在暗紫色荧光下像浮雕。但今天他没穿那件脏兮兮的白大褂,而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小臂的皮肤是正常的。
“来得比预计晚了两小时。”药剂师头也不回,“先遣队的侦察潜艇在第七仓扑了个空,现在正在扩大搜索范围。你们留下的假痕迹骗不了他们多久。”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林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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