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滚轮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夏晚星的心上。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林舟从卧室里拖出那只她从未见过的旧行李箱——灰蓝色的帆布面,边缘已经磨损,拉链处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
那是四年前他们去杭州旅行时,她在灵隐寺求的。当时她说:“林舟,你要平平安安的,一辈子给我做饭。”他笑着揉她的头发,把平安符系在背包上,一背就是好几年。
现在,这个平安符挂在他的行李箱上,要跟着他一起离开这个家。
“你真的要走?”夏晚星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林舟没有回答。他弯腰检查行李箱的拉链是否牢固,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三年了,夏晚星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他瘦了很多,衬衫领口显得空荡荡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熬夜的痕迹;曾经总是带笑的眼睛,如今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林舟,我在跟你说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林舟直起身,终于看向她。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彻底的疲惫和疏离。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下周六去相亲,我辞职追梦。各走各路,互不耽误。”
“我那是……”夏晚星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她该说什么?说那只是气话?说她是被妈妈逼的?说她其实根本不想去?
可这三年来,她对林舟说过多少次类似的话?“我妈说得对”“你应该现实一点”“别总想那些没用的”——每一句,都在把他推得更远。
“房租我交到了月底。”林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是我这一半的押金,还有这三个月的房租。水电煤气费我昨天刚交过,够用到下个月中旬。”
他说得有条不紊,像是在交接工作。夏晚星盯着那张银行卡,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搬进这个房子时的场景。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两人都被淋湿了,却笑得像傻子。林舟把她背到门口,说:“夏晚星,从今天起,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当时她趴在他背上,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的脖子,小声说:“林舟,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而现在,他站在这个“家”的门口,准备离开。
“你的东西……”夏晚星艰难地开口,“都收拾好了?”
“只带了我的。”林舟指了指行李箱,“其他都是你的,或者我们一起买的。你想要什么就留着,不想要的就扔了吧。”
“一起买的”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夏晚星心里。这个房子里,哪样东西不是一起买的?沙发是他们跑了三个家具城才选中的,因为她说喜欢那种软硬适中的坐感;餐桌是林舟亲手组装的,她当时在旁边递螺丝,还笑话他笨手笨脚;墙上的挂画是她选的,林舟说太抽象看不懂,却还是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现在他说,不想要的就扔了。
“林舟,你别这样。”夏晚星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拉他的手,却被他侧身避开,“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我妈今天说的话是过分了,我代她向你道歉。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
“不是因为今天。”林舟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夏晚星,我们这样多久了?三年?还是更久?”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街道上空无一人。
“三年了,我们睡在同一套房子里,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你吃我做的饭,却从不问我是怎么做的;你穿我洗的衣服,却从不说一声谢谢;你生病了我照顾你,你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他转过身,眼神里有种夏晚星从未见过的悲哀,“夏晚星,你真的还爱我吗?还是只是习惯了有个人照顾你?”
“我当然爱你!”夏晚星脱口而出,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我只是……只是压力太大了。工作、家里、还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你不知道。”林舟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无尽的苦涩,“是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等你到几点,不知道我为了学新菜翻了多少书,不知道我在公司受了气从来不敢跟你说,因为你说男人要坚强。”
他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夏晚星从不知道那个抽屉里放着什么——三年来,她从未主动收拾过这个家。
林舟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他翻开第一页,递给夏晚星。
那是他的手写菜谱,日期从四年前开始。第一页记录着:“晚星说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但阿姨的配方她记不清了。试了三次,终于找到最接近的味道。她今天笑了。”
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一道菜,每一道菜都关联着夏晚星的某句话、某个表情、某个瞬间。
“晚星今天加班到十点,做了海鲜粥暖胃。她说好喝,喝了三碗。”
“晚星感冒了,没胃口。试了五种汤,最后山药排骨汤她肯喝了。”
“晚星说想家,做了她家乡的腌笃鲜。她一边吃一边哭,说就是这个味道。”
“晚星升职了,做了她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庆祝。她说我是她的幸运星。”
翻到最近的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晚星说想吃煎蛋,要心形的。做了,她没吃。倒掉了。”
夏晚星捧着这本菜谱,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些她随口说的话,她早已忘记的小事,林舟全都记得,全都用心记在了这本厚厚的笔记里。
“还有这个。”林舟又拿出一本更小的笔记本,是手掌大小的那种,“这是我研发的新菜构思,每一道都想做给你吃。但每次我说起,你都说‘别总想这些没用的’。”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流程图:“这道菜叫‘星河’,灵感来自你说喜欢看星星。我想用分子料理技术,把不同颜色的食材做成星球的样子,悬浮在透明的汤里。试了十七次,失败了十七次。”

又翻一页:“这道叫‘春晓’,是你去年春天说想去踏青但没去成。我想用各种春天的野菜,搭配可食用的花瓣……不过还没开始试,因为你说开餐厅是做梦。”
夏晚星瘫坐在沙发上,菜谱从她手中滑落,散了一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精心绘制的草图,那些失败又重来的记录——全都是林舟的爱,是她这三年视而不见的爱。
“现在你明白了?”林舟蹲下身,一页一页捡起散落的纸张,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我不是今天才想走的,夏晚星。我是在这三年里,一天一天,一点一点,被你的冷漠和轻视杀死的。”
他把菜谱重新整理好,放回抽屉。然后拉起了行李箱的拉杆。
“你去哪里?”夏晚星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
“先去朋友那里住几天,然后找房子。”林舟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新生活。也祝你……祝你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林舟!”夏晚星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背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去相亲了,我再也不听我妈的话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林舟的身体僵住了。这个拥抱,他已经三年没有感受过了。夏晚星的体温,她身上的香水味,她颤抖的肩膀——这一切都曾经是他世界的全部。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心软了。
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特殊的提示音——那是他为美食研发论坛设置的。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您关注的‘中华美食创新大赛’报名通道已开启,总奖金五十万,冠军可获得知名餐饮集团投资……”
夏晚星也看到了那条消息。她抱得更紧了:“你要去参加比赛对不对?我支持你!我陪你一起准备!林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
林舟轻轻掰开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他的动作很慢,但异常坚定。
“太晚了,晚星。”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如果这句话你在三年前说,在两年前说,甚至在三个月前说,我都会欣喜若狂。但现在……”
他拉开了门。潮湿的夜风裹挟着雨丝涌进来,打湿了门廊的地板。
“现在我已经没有力气爱你了。”林舟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雨幕中。
“林舟!林舟你回来!”夏晚星追到门口,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雨越下越大,林舟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瘫坐在门槛上,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冷。客厅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反射着冷光。电视柜的抽屉还开着,露出那本深蓝色的菜谱。厨房里,早上那个心形煎蛋还躺在垃圾桶里,已经彻底凉透了。
夏晚星环顾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家”,第一次发现它是如此空旷,如此冰冷。没有林舟的厨房,没有林舟的早餐,没有林舟深夜为她留的那盏灯——这个房子,突然就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蜷缩在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三年的眼泪,终于在此刻彻底决堤。
雨声淹没了她的哭声。这个城市太大,大到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失恋女人的悲伤。就像这三年,她从未在意过林舟一点一点熄灭的眼神。
窗外,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车灯短暂地照亮了门廊,照见夏晚星赤着的双脚,和地上那一小滩被雨水稀释的泪痕。
远处不知哪家店铺还在营业,隐约传来一首老歌的旋律:
“如果说你要离开我
请诚实点来告诉我
不要偷偷摸摸地走
像上次一样等半年……”
夏晚星忽然想起,这是林舟以前常哼的歌。他做饭时哼,洗碗时哼,晾衣服时也哼。她曾经嫌他老土,说:“你怎么总听这种过时的歌?”
他说:“因为歌词写得好啊——‘你像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在白雪飘飞的季节里摇曳’。你就像那只蝴蝶,夏晚星,飞进了我的冬天。”
那时她笑他肉麻。
现在她才明白,原来林舟的冬天,已经来了三年。
而她,直到蝴蝶飞走了,才意识到自己弄丢了整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