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但没浮上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女人抱着本厚厚的大部头下来了，脸上带着笑：“找到了！老板，这书怎么卖？”
“不卖。”陆景行说，“可以在这儿看，不外借。”
女人挑眉：“我买也不行？”
“这是孤本，卖了就没了。”陆景行语气平淡，“你要查资料的话，可以每天过来，茶水免费。”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那我明天再来。”
她从手包里掏出张名片，放在柜台上：“我叫沈知微。老板怎么称呼？”
“陆景行。”
“陆老板。”沈知微抱起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今天就打扰了。”
她看起书来很快，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动，偶尔停顿，用手机拍下某页内容。陆景行沏了壶茶，给她送过去一杯。沈知微抬头道谢，接过茶杯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
两人都顿了一下。
沈知微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被笑意掩盖：“谢谢。”
陆景行点点头，回到柜台后。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沈知微看到七点多才合上书，揉了揉眉心，掏出钱包：“茶钱多少？”
“说了免费。”陆景行说。
“那不行，白看你的书还白喝你的茶，我过意不去。”沈知微抽出一张百元钞放在桌上，“先存这儿，明天我还来。”
她说完，拎起包和那本年鉴，踩着高跟鞋走了。
陆景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看那张钞票，最后把它收进抽屉里。
第二天，沈知微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换了身休闲点的装扮，白衬衫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她熟门熟路地上了楼，把那本年鉴抱下来，继续昨天看到的地方。
陆景行在柜台后头修理一台老式收音机——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线路板老化，几个电容爆了。他焊下坏的元件，换上新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沈知微中途起身倒茶，路过柜台时瞥了一眼，脚步停住了。
“老板还会修这个？”她问。
“随便玩玩。”陆景行头也不抬。
沈知微没走，就靠在柜台边看他焊接。焊锡丝在烙铁下融化，银亮的焊点圆润饱满，走线干净利落。这手艺不像“随便玩玩”的水平。
“你这手法挺专业啊。”沈知微说，“学过电子？”
陆景行手上动作没停：“以前感兴趣，自己瞎琢磨的。”
沈知微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陆老板，你这家书店……就打算一直这么开着？”
“不然呢？”
“有点可惜。”沈知微指了指四周，“这地段，这空间，做旧书店赚不了几个钱。但要是换个思路，比如做成文化体验空间，加些互动元素，说不定能火。”
陆景行终于抬眼：“比如？”
“比如，古籍修复体验，茶道香道课程，或者……”沈知微顿了顿，眼里闪过某种光，“结合点科技元素。现在不是流行AR、VR吗？要是能把古书里的内容用增强现实技术呈现出来，让读者‘走进’书里去，应该挺有意思的。”
陆景行手里的烙铁悬在半空。
这想法……太像“林泽”曾经在实验室里和同事闲聊时提过的概念了。那时候他们做虚拟现实交互，他开玩笑说，以后要是失业了，就去开家书店，用VR技术让人体验“书中世界”。
“怎么了？”沈知微见他发愣，问。
“没什么。”陆景行放下烙铁，关掉电源，“想法不错，但实现起来有难度。AR技术对硬件和内容制作要求都很高，个人书店玩不转。”
“如果我说，我有资源呢？”沈知微笑了，从包里又掏出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
这次不是私人名片，而是公司抬头。
“沈氏科技，创始人，沈知微。”陆景行念出上面的字，抬眼，“所以沈小姐来找书，是假，来找合作伙伴是真？”
“找书是真，找合作伙伴也是真。”沈知微坦荡地承认，“不瞒你说，我在筹备一个新项目，关于传统文化数字化体验。技术团队我有，但缺一个有内容底蕴、懂古籍还能理解技术逻辑的顾问。昨天我来这儿，本来是冲着前店主——他是本地有名的古籍收藏家——来的，没想到换了老板。但我看你这一屋子书整理得很有章法，不像外行。今天再看你修收音机这手艺……”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
他需要钱。离婚补偿金虽然不少，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开书店是原主的梦想，也是他给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找的落脚点，但如果能结合自己真正的专长……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项目以书店为基地，我需要在这里做内容开发和测试。第二，我不坐班，时间自由。第三，”陆景行看着她，“如果合作，我要参与核心设计，不只是个顾问。”
沈知微笑了：“成交。”
她伸出手：“合作愉快，陆老板。”
陆景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纤细但有力。
“合作愉快。”
苏晚晴发现那份文件，是在陆景行搬走后的第三天。
她需要找一份三年前的旧合同，在书房最底层的保险柜里。输入密码，柜门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盒。她要找的合同在第二个盒子里，但当她抽出那个盒子时，旁边一个没贴标签的黑色文件夹掉了出来。
散落一地。
苏晚晴弯腰去捡，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纸上，动作忽然僵住。
那是一份财务报表分析，日期是三年前，苏氏最艰难的时候。纸张边缘有手写的批注，字迹清隽，分析一针见血，直指苏氏当时几个投资项目的致命缺陷——后来这些项目确实都暴雷了，给苏氏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可当时，这份分析并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会议记录里。
苏晚晴蹲下身，把散落的文件全部捡起来，一页页翻看。
全是类似的东西：市场分析、风险评估、竞品调研、技术漏洞排查……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涉及苏氏各个业务板块。每一份都有详细的手写批注，有些是预警，有些是补救建议，有些甚至提供了完整的解决方案。
而所有这些，她从未见过。
苏晚晴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保险柜，一页页翻着，指尖发凉。
她想起三年前，苏氏刚拿到陆家的注资，她焦头烂额地处理烂摊子。那时陆景行刚搬进来，每天除了做饭打扫，就是泡在书房里看书。她以为他在看闲书打发时间，还曾当着他面说过“你要是无聊，可以去找点正经事做”。
他当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来，他那三年在书房里，做的全是这些。
他看到了她没看到的风险，想到了她没想到的解决方案，却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为什么？
手机忽然响了。
苏晚晴回过神，是助理打来的。
“苏总，不好了。”助理的声音很急，“我们提交给科技园区的那份智慧城市方案，核心算法部分被泄露了！竞争对手‘启明科技’刚刚开了发布会，展示的方案和我们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但他们明天就要正式投标，我们赶不及重做了！”
苏晚晴脑子“嗡”的一声。
那份智慧城市方案是苏氏今年最重要的项目，投入了大量研发资源。如果投标失败，不仅前期投入打水漂，还会影响公司在政企市场的信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