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闵闵，三岁，梳着两个羊角辫，背着印着小白兔的帆布书包，每天踩着老市府大院的青石板路，一蹦一跳地往阳光幼儿园去。姥姥的手总是软软的，牵着我的时候，会把我的小手整个裹住。她每天早上都会早起，在厨房里忙忙碌碌，蒸笼掀开的瞬间，桂花的香气混着小米粥的暖，漫过整个屋子。姥爷就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捏着一卷旧报纸，眼睛却总往厨房的方向瞟。等我端着小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粥，他就会放下报纸，伸出手，让我踩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嘴里哎哟哎哟地喊着，手却把我搂得紧紧的，生怕我摔下来。 “我们闵闵慢点吃，别噎着。” 姥姥一边给我擦嘴角的粥渍，一边笑着叮嘱，“今天去幼儿园，要和朵朵、乐乐好好玩，听见没？” 我用力点头，嘴里塞满了桂花糕，含混不清地应着：“ 知道啦姥姥。”
到了幼儿园门口，姥姥总会蹲下来，帮我理理歪掉的蝴蝶结，再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我的掌心：“ 想姥姥了，就把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就像姥姥在身边一样。” 我攥着那颗糖，攥得手心都出了汗，然后一扭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老师。李老师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总爱扎成一个蓬松的马尾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她的手和姥姥的手一样暖，牵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那点小小的胆怯，一下子就被熨帖平了。幼儿园的教室，是我童年里最鲜亮的底色。墙壁被刷成了甜甜的粉色，上面贴着五颜六色的卡通画，窗户上挂着蕾丝花边的窗帘，风一吹，窗帘轻轻晃动，像蝴蝶的翅膀。教室里摆着一排排矮矮的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彩色的蜡笔、毛茸茸的玩偶，还有一本本画满了小动物的图画书。我最喜欢的，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一抬头，就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见槐花瓣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绿油油的草坪上。
在那里，我认识了朵朵和乐乐。朵朵就坐在我的旁边，她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像两颗黑葡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总爱穿粉色的连衣裙，头上扎着粉色的蝴蝶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甜气。乐乐坐在我的斜对面，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皮肤有点黑，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豁了口的小虎牙。他的兜里永远是个百宝箱，有时候是一颗弹珠，有时候是一张奥特曼贴纸，有时候是一块偷偷藏起来的饼干。我们三个，像三株缠在一起的小藤蔓，从早到晚，形影不离。
早上的识字课，李老师拿着卡片，教我们认“日、月、水、火 ”。朵朵总是第一个举手，声音脆生生的，像小铃铛：“ 老师，我认识！这个是‘山’，像高高的山峰！” 乐乐呢，坐不住，总是偷偷地从兜里掏出弹珠，在桌子底下滚来滚去，被李老师发现了，就红着脸，把弹珠乖乖地交出来，然后坐得笔直笔直的，假装认真听讲，眼睛却偷偷地瞟着窗外的麻雀。我呢，就坐在他们中间，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攥着姥姥给的水果糖，心里甜丝丝的。
课间的时候，我们会像三只撒欢的小鸭子，冲到操场上。滑滑梯是我们的最爱，乐乐力气大，总是第一个爬上滑梯的顶端，然后张开双臂，“ 嗖 ”的一声滑下来，溅起一地的笑声。朵朵胆子小，每次都要我和乐乐在旁边扶着，她坐在滑梯上，一点点地往下挪，风扬起她的裙摆，像一只粉色的蝴蝶。我们还会一起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乐乐会拿着小树枝，小心翼翼地帮蚂蚁们搭桥，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蚂蚁，快过桥，回家找妈妈啦。” 朵朵会蹲在一旁，小手托着下巴，小声地数着蚂蚁的数量：“ 一只、两只、三只……哎呀，数不清啦！” 我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忍不住上扬。
幼儿园里最有意思的，莫过于午睡时间。每天中午，李老师都会抱着一摞印着小熊的小被子，分给我们。我们躺在小小的木床上，盖着软软的被子，听李老师讲睡前故事。故事里的小兔子，总是很勇敢；故事里的小松鼠，总是很聪明；故事里的小狐狸，总是很调皮。小朋友们听着听着，就打起了瞌睡，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李老师温柔的声音，和窗外的蝉鸣。
可我，总是睡不着。
我会偷偷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一圈地转着，转出细碎的风；看着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一个个金色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看着旁边的朵朵，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看着对面的乐乐，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流到了枕头上，样子傻乎乎的。有时候，李老师会轻轻走过来，帮我掖好被角，然后用手指轻轻刮一下我的鼻子，小声地说：“闵闵怎么还不睡呀？是不是想姥姥了？”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心里却偷偷地笑。其实我不是想姥姥，我只是舍不得睡。我舍不得错过这安静的午后，舍不得错过教室里的阳光，舍不得错过和朵朵、乐乐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有一次，我又偷偷地睁开眼睛，正好看见乐乐也睁着眼睛，冲我做鬼脸。我忍不住，“ 噗嗤 ” 一声笑了出来。“ 闵闵，你也没睡呀？” 乐乐凑过来，小声地说，生怕吵醒了其他小朋友。我点了点头，也小声地说：“ 乐乐，你也没睡呀？” “ 我睡不着。” 乐乐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弹珠，“ 我们来玩弹珠吧？” 我刚想点头，就看见朵朵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她凑到我们身边，小声地说：“ 你们在干什么呀？带我一个！”我们三个，就趴在小床上，偷偷地玩起了弹珠。弹珠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们屏住呼吸，眼睛紧紧地盯着弹珠，生怕被李老师发现。
可还是被发现了。
李老师走过来，站在我们的床边，背着手，假装板着脸说：“ 你们三个小调皮，怎么还不睡呀？” 我们赶紧把弹珠藏起来，红着脸，低着头，不敢说话。没想到，李老师却“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她蹲下来，小声地说：“下次要玩，记得叫上老师哦。老师小时候，也喜欢偷偷玩弹珠呢。”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风铃。午睡醒来，李老师会给我们发小点心，有时候是甜甜的饼干，有时候是酸酸的山楂片。我们三个，会挤在一张小桌子上，分享着点心，分享着彼此的小秘密。朵朵会偷偷地告诉我，她最喜欢的人是李老师，因为李老师的头发香香的；乐乐会偷偷地告诉我，他长大了想当一名奥特曼，因为奥特曼可以打怪兽；我会偷偷地告诉他们，我最喜欢的人是姥姥姥爷，还有我的哥哥。
哥哥每天放学，姥姥都会牵着我的手，去春明路小学门口接他。哥哥总是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站在梧桐树下，等我和姥姥。看见我，他会笑着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颗奶糖，塞到我的手里：“闵闵，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我用力点头，把幼儿园里的趣事，一股脑地讲给哥哥听。讲我和朵朵、乐乐一起玩滑滑梯，讲我们午睡时偷偷玩弹珠，讲李老师给我们讲的小兔子的故事。哥哥总是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摸一摸我的头，笑着说：“我们闵闵真棒，在幼儿园里这么开心。”
有时候，哥哥还会带我去他的学校玩。我们会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看着哥哥的同学们打篮球、踢足球。哥哥会教我认黑板上的字，教我算简单的加减法，还会给我讲他在学校里的趣事。比如，他的同桌上课偷偷吃辣条，被老师发现了；比如，他的数学考试得了一百分，老师奖励了他一朵小红花。我最喜欢的，是哥哥的教室。教室里有好多好多的书，还有好多好多的奖状。哥哥会指着那些奖状，骄傲地说：“ 闵闵，你看，这些都是哥哥得的。”我看着那些红彤彤的奖状，心里满是羡慕。我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哥哥一样，得好多好多的奖状，让姥姥姥爷开心。
周末的时候，姥姥姥爷会带着我和哥哥，去春城的公园玩。公园里有绿油油的草坪，有五颜六色的花朵，还有好多好多的小朋友。
周末的风，总是格外温柔。
姥姥姥爷牵着我和哥哥的手，慢悠悠地踱到春城公园。姥爷的胳膊肘里夹着两只风筝，一只印着威风凛凛的奥特曼，银红相间的战甲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那是哥哥的宝贝；另一只缀着雪白雪白的兔子，长长的耳朵垂下来，怀里还抱着一颗胡萝卜，那是我的心头好。草坪早就被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姥姥新弹的棉花被上。哥哥迫不及待地扯过奥特曼风筝，一把将线轴塞到我手里：“闵闵，你拿着线，我来跑！”我赶紧攥紧线轴，指尖蹭过粗糙的线，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姥爷蹲下来，帮我把风筝线扯得笔直，又拍了拍我的手背：“别慌，等风来，咱们就放线。”姥姥站在一旁，手里拎着装满水果的小篮子，笑着叮嘱：“慢点跑，别摔着。”
风来了。
是带着槐花香的风，拂过脸颊，痒痒的，像姥姥的吻。哥哥大喊一声 “ 跑 ”，就拽着风筝的骨架，撒开脚丫子往前冲。他的蓝色小T恤鼓得圆圆的，像只展翅的小雏鹰，嘴里还嗷嗷喊着：“奥特曼起飞！冲啊！” 跟着他的步子，小碎步挪得飞快，手里的线轴一点点转起来，风筝线“ 嗖嗖 ” 地往外窜。那只小白兔风筝晃悠悠地飘起来，先是离地面半尺高，晃了晃，像是在试探；接着又被风托着，往上窜了一截，雪白的身子在蓝天下格外显眼。“放线！放线！” 哥哥回头冲我喊，脸蛋跑得红扑扑的。我手忙脚乱地转着线轴，手心都出了汗。风筝越飞越高，长长的兔耳朵在风里甩来甩去，像是在跟我招手。哥哥跑累了，停下来叉着腰喘气，看着天上的两只风筝，笑得露出了豁牙：“闵闵你看！奥特曼带着小白兔飞上天啦！” 真的。奥特曼风筝飞得更高，稳稳地悬在半空，像是在守护着旁边的小白兔。风一吹，两只风筝就一起晃悠，像是在说悄悄话。姥爷走过来，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把线轴握得更稳：“ 你看，风大的时候，就稍微收一点线；风小了，就放一点，这样风筝就不会掉下来了。” 我学着姥爷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线轴，果然，小白兔风筝稳稳当当的，再也不晃了。姥姥坐在草坪的长椅上，朝我们招手：“ 歇会儿吧！吃点葡萄！” 我和哥哥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一屁股坐在姥姥身边。姥姥剥了颗葡萄塞进我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哥哥啃着苹果，眼睛还盯着天上的风筝，嘴里嘟囔着：“ 等下次，我要让奥特曼飞得更高，比飞机还高！” “我也要我的小白兔飞得更高！” 我举起手，大声附和。姥爷笑着摸了摸我们的头，掏出挂在胸前的相机，对准天上的风筝，又对准我们，“ 咔嚓 ” 一声，把这一幕定格下来。阳光暖融融的，洒在我们身上，洒在天上的风筝上。风还在吹，槐花香飘了满院，我看着天上的小白兔，觉得它好像真的要带着我，飞向那个满是糖果和玩具的世界。哥哥忽然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闵闵，等你上了小学，我就带你去操场放风筝，比这里的草坪还大！” 我用力点头，嘴里的葡萄更甜了。
那一天的风筝，飞得好高好高，高得像是要钻进春城的云朵里。那一天的笑声，也飘得好远好远，飘进了我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每次想起来，都带着一股子甜丝丝的槐花香.........
我在阳光 幼儿园里，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我和朵朵、乐乐的友谊，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李老师的温柔，像一缕阳光，照亮了我的童年；姥姥姥爷的疼爱，像一杯温水，滋润着我的心田；哥哥的陪伴，像一把保护伞，为我遮风挡雨。
有一天，李老师问我们：“小朋友们，你们长大了想当什么呀？” 朵朵举起手，大声地说：“我长大了想当一名老师，像李老师一样，给小朋友们讲故事！” 乐乐举起手，大声地说：“我长大了想当一名奥特曼，保护地球！”我也举起手，大声地说：“我长大了想当一名画家，把幼儿园里的快乐，都画下来！把姥姥姥爷，还有哥哥，都画下来！” 李老师看着我们，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好呀，老师等着你们实现梦想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梦想。我只知道，幼儿园里的日子，是甜甜的，是暖暖的，是充满了笑声的。
很多年以后，我翻出姥姥家的老相册，看见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我梳着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和朵朵、乐乐一起，站在幼儿园的滑梯旁，笑得一脸灿烂。李老师站在我们身后，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眼睛弯弯的。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我忽然想起，那些午睡时偷偷睁着的眼睛，那些藏在被子里的弹珠，那些槐树下的笑声，那些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原来，童年的时光，就像一颗甜甜的水果糖，含在嘴里，化在了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