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废弃车间,阳光从破陋的屋顶斜照进来,将空气中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李哲站在工作台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戴着的护目镜因为紧张而起了一层薄雾,橡胶手套里的手在微微发抖。工作台上整齐摆放着几个常见的家用化学品瓶子——洁厕灵、双氧水、漂白剂,还有铝箔和几个烧杯量筒。
赵铁鹰靠在对面的铁架子旁,双臂环抱,眼神像鹰一样盯着李哲的每一个动作。
“手抖成这样,不如去做实验报告。”赵铁鹰的声音很平,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
李哲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深呼吸。他想起了昨天陈默在天台上说的话——“你的特长,要用在真正有用的地方。”
化学竞赛省一等奖,这是他曾经最骄傲的标签。可现在,他要学的不是竞赛题,而是……
“比例。”赵铁鹰开口,“洁厕灵取30毫升,双氧水15毫升。量准了,误差不超过0.5毫升。”
李哲的手还在抖。他拿起量筒,洁厕灵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盐酸,他想,主要成分是盐酸。和双氧水混合,在催化剂作用下会生成王水吗?不,比例不对,而且缺少硝酸……
“别想那么多。”赵铁鹰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不是在实验室,我也不是你的化学老师。我要你配的,是能溶解普通门锁簧片但不会立刻完全破坏锁芯的腐蚀剂。锁坏了,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的是能暂时打开,还能原样锁回去的东西。”
李哲愣住了:“这……这可能吗?”
“可能。”赵铁鹰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一小片铝箔,“关键在添加剂和反应时间。铝粉,控制反应速率。配好了,倒进锁孔,等三分钟,弹簧片软化但不完全溶解,用特制的钥匙胚能拧开。十二小时后,腐蚀反应继续,锁芯彻底报废——但那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李哲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简单的化学知识,这是……实战应用。
“为什么要学这个?”他忍不住问,“陈默到底想做什么?”
赵铁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他要对付周正明,我知道。但这种手段……”
“这种手段,比暴力更有效。”赵铁鹰打断他,“你踹开门闯进去,是入室抢劫。你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是‘正常进入’。区别在哪儿?”
“在证据。”李哲喃喃道。
“对。”赵铁鹰将铝箔递给他,“周正明不是街头混混,他是戴着金丝眼镜的企业家、慈善家。对付这种人,不能用混混的办法。要用他能理解,却防不住的方式。”
李哲接过铝箔,手指不再颤抖了。
他开始认真炼取试剂,按照赵铁鹰口述的步骤,小心翼翼地将液体混合。当最后一种添加剂加入时,烧杯里的透明液体开始微微发热,冒起细小的气泡。
“成了。”赵铁鹰点点头,“现在,去试试。”
工作台角落有一个旧挂锁,锈迹斑斑。李哲用滴管吸取少量腐蚀剂,滴入锁孔。
一秒,两秒,三秒……
赵铁鹰递给他一根弯曲的细铁丝:“现在,拧。”
李哲将铁丝探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嗒。”
锁开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挂锁,又看向赵铁鹰。
“这只是第一课。”赵铁鹰说,“接下来,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如何让监控摄像头暂时失灵而不被察觉,如何配制让人快速昏迷但无永久伤害的气体,如何用日常化学品制作简易的追踪器。”
李哲沉默了。他看着工作台上那些平平无奇的瓶子,第一次意识到,知识可以如此……危险。
“你在犹豫。”赵铁鹰说。
“我只是……”李哲摘下护目镜,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爸妈一直希望我当个科学家。如果我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在学这些……”
“你父亲还在医院吗?”赵铁鹰突然问。
李哲浑身一僵。
“化疗一次多少钱?靶向药医保报多少?你妈一天打几份工?”赵铁鹰的问题像刀子一样,“科学家?那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做的梦。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让你爸妈活下去。”
李哲的拳头握紧了。
他想起了医院缴费窗口前长长的队伍,想起了母亲在楼梯间啃冷馒头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化疗后呕吐得撕心裂肺却还对他挤出的笑容。
“陈默说会帮我爸付医疗费。”李哲低声说。
“他不是慈善家。”赵铁鹰摇头,“他帮你,是因为你有用。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得证明自己的价值。”
“所以我要成为……一个会开锁、会下药、会破坏监控的化学天才?”
“你要成为一个在黑暗里也能活下去的人。”赵铁鹰看着他的眼睛,“而且,谁说这些技能只能用来做坏事?”
李哲抬起头。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救一个人,但门被反锁了,监控盯着,守卫巡逻着——你今天学的东西,就能救人。”赵铁鹰说,“技能没有善恶,人才有。陈默选中你,不是想让你变成罪犯,而是想让你变成……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的人。”
车间外传来脚步声。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装置和打开的挂锁,点点头。
“学得很快。”
“他有天赋。”赵铁鹰说。
陈默走到工作台前,从塑料袋里拿出几个U盘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李哲,下周开始,你还要学点别的。”
“什么?”
“编程基础,网络爬虫,简单的数据加密。”陈默打开电脑,“周正明的助学贷平台有线上系统,所有合同、还款记录、客户信息都在里面。我需要有人能进去看看,不留痕迹。”
李哲的脸色变了:“那是违法的!入侵计算机系统——”
“比逼女学生陪酒更违法吗?”陈默反问,“比用阴阳合同诈骗贫困学生更违法吗?”
李哲哑口无言。
“我不是让你去搞破坏,是让你去取证。”陈默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那些被隐藏的补充协议,那些非法的利率条款,那些威胁学生的聊天记录——都在系统里。我们需要证据,足够把周正明送进去的证据。”
“可是……我不会编程。”
“林晚会教你。”陈默说。
“林晚?”
“你明天的第二堂课老师。”陈默看了眼时间,“她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车间铁门被轻轻敲响。
三下,停顿,再三下。和上次陈默来的敲门节奏一模一样。
赵铁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看起来和李哲差不多年纪,大概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黑色双肩包。她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是长期待在室内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疏离。
“林晚。”陈默介绍道,“这是李哲。”
林晚走进来,目光迅速扫过整个车间,最后落在工作台那套简易的化学装置上。她挑了挑眉。
“盐酸和双氧水混合物,加铝粉控制反应速率。”她的声音清脆,语速很快,“用来开锁的腐蚀剂。配比不错,气泡均匀,反应控制得很好。”
李哲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林晚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盐酸的刺鼻味,双氧水的金属味。而且工作台上的试剂瓶摆放顺序,暴露了你的操作流程。”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手指已经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起来。
“陈默说你需要学基础渗透。”林晚打开一个黑色的终端窗口,绿色的代码开始滚动,“我看了周正明公司的网站,用的是三年前的老框架,漏洞多得跟筛子一样。他们的服务器防护,大概相当于用纸板箱当保险柜。”
李哲凑过去看屏幕,那些代码他完全看不懂。
“我……我没学过这些。”
“不需要学,需要理解。”林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编程语言只是工具,关键是逻辑。你的化学好,因为你能理解分子如何反应、能量如何转移。网络也一样——数据如何流动,验证如何绕过,痕迹如何掩盖。本质都是逻辑游戏。”

她调出一个简单的图形界面:“这是我写的教学程序,模拟周正明公司的登录系统。今天下午,你的任务是破解它。”
李哲看着屏幕上那个要求输入用户名和密码的界面,有点茫然:“怎么破?”
“三种方法。”林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暴力破解,穷举所有可能的密码组合——效率低,容易被发现。第二,社会工程学,猜密码。周正明的生日?公司成立日期?他女儿的名字?第三,找系统漏洞,绕过验证直接进入。”
她切换到另一个窗口,展示出一行行代码:“他们的验证函数里,有一个经典的缓冲区溢出漏洞。输入特定长度的字符串,就能让系统崩溃,然后……以管理员权限重启。”
李哲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黑客行为。”
“这是取证。”林晚纠正,“而且,你以为周正明的系统是怎么来的?他雇了一个三流外包公司,用了网上随便找的模板,连最基本的安全补丁都没打。这种系统,本来就不该存放大批学生的敏感信息。”
她看向陈默:“我昨晚进去看了,备份服务器在阿里云上,密码是‘Zhengming123’。我真想不通,这种人是怎么成为成功企业家的。”
陈默笑了笑:“因为他聪明的地方不在技术上,而在人心操控上。”
林晚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重新看向李哲:“所以,学不学?”
李哲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又看了看工作台上的化学试剂。两个世界,两种技能,但背后的逻辑似乎真的相通——都是寻找薄弱点,都是精准击破。
“学。”他说。
林晚点点头,拖过一把椅子坐下:“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TCP/IP协议,HTTP请求,SQL注入原理。放心,我的教学速度很快,你化学竞赛能拿省一,智商应该够用。”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李哲经历了他人生中最密集的知识轰炸。
林晚的教学方式极其高效,没有废话,全是干货。她一边讲解,一边在虚拟环境中演示,让李哲亲自动手尝试简单的渗透测试。当李哲第一次成功用SQL注入绕过登录验证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不是破坏的快感,而是解谜的成就感。
“很好。”林晚难得地夸了一句,“你比我想的学得快。”
“因为他本来就擅长解决问题。”陈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哲这才发现,陈默和赵铁鹰一直在旁边看着。赵铁鹰在保养一些李哲看不懂的设备,陈默则在一本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今天到此为止。”陈默合上笔记本,“李哲,下周六同一时间,继续。平时如果有问题,可以在加密聊天室里问林晚——她会教你怎么用。”
“加密聊天室?”李哲疑惑。
林晚又打开一个软件,界面极其简洁:“自建的,服务器在海外,端到端加密。用户名和密码我稍后发你。记住,永远不要在上面说任何敏感信息,即使加密了也不安全。我们只用它来安排时间和交流技术问题。”
李哲感觉自己在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语言、规则和工具。
“陈默。”他忍不住问,“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收集周正明的罪证,交给警察不行吗?”
“交给谁?”陈默反问,“你知道周正明每年给江城警队的‘赞助费’是多少吗?你知道他和多少官员吃过饭、合过影?你知道他办公室里,挂着和哪位市领导的合影吗?”
李哲沉默了。
“证据要给,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给错的人。”陈默说,“我们要的不是让周正明被约谈、被警告、然后换个地方继续逍遥。我们要的,是让他永远翻不了身,是让整个链条上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的眼神很冷:“所以我们需要的不只是证据,还有力量。能保护自己的力量,能施压的力量,能谈判的力量。”
车间里安静下来。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线透过破窗照进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就到这里。”陈默起身,“李哲,你父亲下周的化疗费,我已经转到医院账户了。收据会发到你手机。记住,这只是借款,以后要还的。”
李哲用力点头:“我会还的。一定。”
“至于你,”陈默看向林晚,“四海帮的物流系统,查得怎么样了?”
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另一个窗口:“有点发现。他们的货运单号系统,有规律可循。我写了个爬虫,抓取了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运单数据,交叉比对后发现——大约15%的运单,目的地和报关单上的货品描述对不上。”
“比如?”
“比如,报关单上写‘塑料玩具’,但运单目的地是化工园区。比如,写‘服装样品’,但重量和体积完全不符。”林晚调出几张地图,上面标记着红色的路线,“我怀疑他们在用正规物流做掩护,运输一些……不那么正规的东西。”
陈默仔细看着那些地图标记:“能确定是什么吗?”
“需要实地验证。”林晚说,“但我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他们的系统里,有一批运单的签收人信息是伪造的。我逆向追踪了IP地址,发现签收录入都来自同一个内部网络节点。而这个节点的物理位置……”
她放大地图,一个红点闪烁。
“四海帮总部大楼,三层,最里面的办公室。”
陈默盯着那个红点,良久,点点头:“好。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林晚合上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李哲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这个所谓的“静默者”组织,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要专业。他们不是在玩学生游戏,而是在下一盘真正的棋。
“李哲。”陈默叫住他,“下周一,张浩会给你一份名单。上面是周正明助学贷的所有已知受害者。你的任务是,联系他们,确认情况,记录证据——用我教你的方法,保护好他们的隐私。”
“怎么联系?说什么?”
“用匿名号码,用变声软件,用加密信息。”陈默说,“至于说什么……就说,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欺负他们的人付出代价。问他们愿不愿意站出来,提供证据。”
“如果……如果没人敢呢?”
“那就等。”陈默说,“等到我们手上的牌足够多,多到他们相信,这次真的能赢。”
林晚背起背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哲一眼:“加密聊天室的登录方式,今晚八点发你。记得用虚拟机登录,不要在个人电脑上操作。”
她推门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赵铁鹰拍了拍李哲的肩膀:“回去吧。记住,今天学的东西,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包括你父母。”
李哲点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问陈默:
“陈默,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完全可以不管的。”
陈默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空。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年轻人特有的棱角。
“我爸妈出车祸那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车从高架上冲下去,撞在桥墩上。警察说是疲劳驾驶,保险公司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李哲屏住呼吸。
“车祸前三天,我爸的公司接到一笔大单。签合同那天,他回家很晚,脸色很难看。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些人,你永远不能相信他们的笑容’。”
陈默转过身,看着李哲:
“一周后,他们就死了。叔叔卖了我家的房子,把我塞进宿舍。我在他们的遗物里,找到一本笔记本。最后一页,我爸写着一行字:‘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小默,记住——这个世界不会保护好人,只会保护聪明人。’”
车间里一片寂静。
“所以,”陈默说,“我要变得足够聪明。聪明到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那些本该被保护的人。”
李哲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铁门在身后关上。
车间里只剩下陈默和赵铁鹰。
“那本笔记本,”赵铁鹰忽然说,“真的存在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
“存在。”他说,“但最后一页是空白的。那句话……是我自己写的。”
赵铁鹰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时候,”陈默轻声说,“我们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坚持的理由。”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夜色降临。
在这个城市的无数个角落里,有人正在哭泣,有人在密谋,有人在挣扎,也有人在黑暗中,默默点亮第一盏灯。
而属于静默者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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