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穷穷的生物钟在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准时将她唤醒。
这是多年社畜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赶早班地铁能省下三块钱早餐券,去公司还能蹭半小时免费空调。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裂痕在微光中像张蛛网。业主群有红点,物业凌晨三点回复:“已记录,将安排师傅上门排查。另,7号楼301业主,建议您近期保持室内通风。”
沈穷穷面无表情地关掉群聊,开始刷外卖平台的“早起鸟专区”。
手指滑动到一半,她突然停住。
鼻尖嗅到一丝极淡的、不该出现在这个空荡房间里的味道——油脂、面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葱花香气。
她坐起身。

晨光从老式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实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就在那片光里,客厅那张唯一的旧木桌上,摆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塑料袋鼓鼓囊囊,边缘渗出一点油渍。
沈穷穷盯着那东西看了五秒,确定不是自己饿出的幻觉。她赤脚走过去,塑料凉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声响。
袋子里是一份煎饼果子。
凉的,但包装完好。薄脆已经软了,生菜有些蔫,但鸡蛋和薄饼裹得整齐,酱料涂得均匀——如果不计较那歪歪扭扭、像被猫爪子挠过的折叠手法的话。
塑料袋旁,桌面上有一片不规则的水渍。
不,不是水渍。
是液体蒸发后留下的淡淡痕迹,组成了几行稚嫩的字,笔画生涩,像初学写字的孩子:
**“早…早…餐…”**
**“换…”**
**“安…静…”**
最后一个“静”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哭脸。圆脸,两点眼睛,向下弯的嘴。
沈穷穷站在原地,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窗外有早班公交驶过的沉闷声响,远处隐约传来豆浆铺开张的吆喝。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行水渍字迹。
凉的。
她又看了看那份煎饼果子。塑料袋上印着“老王煎饼”的字样,小区门口那家,基础款六块五,加蛋加一块五。
“……”
沈穷穷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点外卖:
“明天不要香菜。”
停顿。
“多加个蛋。”
说完,她拎起煎饼果子,转身进了厨房。
在她身后,墙角那片阴影里,空气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长长地、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
时间倒回七小时前。
沈穷穷睡着后不到三小时,午夜零点整。
厨房里传来第一声响动。
不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小动静,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有人用力甩上了橱柜门。
沈穷穷在睡梦中皱了下眉,没醒。
紧接着,“砰!砰!砰!”
连续三声,节奏规整,带着明显的怒气值,在寂静的午夜格外刺耳。
沈穷穷睁开了眼。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确定不是做梦。然后慢吞吞爬起来,没开灯,摸黑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是L型布局,老式木质橱柜,漆面斑驳。此刻,最靠里的那扇柜门正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剧烈开合。
砰!砰!砰!
每一声都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灰。
沈穷穷倚在门框上,看着那扇发疯的柜门,打了个哈欠。
她从水池边拿起唯一的一把锅铲——不锈钢的,手柄有些脱漆,是她从旧货市场三块钱淘的。
然后她走过去,在柜门又一次弹开的瞬间——
“啪!”
锅铲稳稳拍在柜门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柜门猛地僵住。
厨房陷入死寂。
沈穷穷用锅铲指着那扇门,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异常清晰:
“安静点。”
“再吵。”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在此情此景下逻辑自洽的威胁:
“明天早饭没你的份。”
柜门静止了。
三秒。
五秒。
然后,从柜门缝隙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压抑的……
“呜。”
像是被训斥的小动物,委屈,又不敢大声。
沈穷穷收回锅铲,转身回客厅,重新躺下。
厨房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
凌晨两点十七分。
沈穷穷第二次被吵醒。
这次不是声音,是光。
客厅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前任业主留下的,沈穷穷本来打算周末五十块卖给收废品的——自己亮了起来。
屏幕一片雪花,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沈穷穷困得眼皮打架,勉强睁开一条缝。
雪花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开始扭曲,变成黑白条纹,最后稳定成一幅画面:
一口井。
枯井,石砌的,井沿长满青苔。
画面很模糊,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录像带画质。然后,一只苍白的手,从井里慢慢伸了出来。
手指纤细,指甲很长。
接着是第二只手。
两只手扒住井沿,用力。一个披头散发的头颅缓缓升起,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五官。
经典场景。
教科书级别的灵异出场。
沈穷穷看着那颗头颅慢慢爬出井口,看着那团黑影开始朝屏幕外移动——按照流程,下一步应该是从电视机里爬出来。
她眨了下眼。
然后伸手在身侧摸索,摸到了那个老旧的电视遥控器。
对准电视。
按下静音键。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戛然而止。
画面还在继续:女鬼已经爬出半截身子,长发垂地,白衣沾满水渍,正努力往外蠕动着。
但全程默片。
沈穷穷把遥控器放回原位,翻了个身,背对电视,嘟囔了一句:
“别吵。”
“明天晨会。”
她闭上眼,三秒后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电视机里,那只爬到一半的女鬼动作僵住了。
她维持着半截在里、半截在外的尴尬姿势,抬起被头发遮住的脸,“看”向沙发上的人类。
然后,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
又把身子缩了回去。
画面切回雪花,再切回黑暗。
电视自动关机了。
---
清晨六点十分,沈穷穷吃完那份凉透但味道尚可的煎饼果子,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她没舍得扔那个印着“老王煎饼”的袋子,抖掉碎屑折好,塞进了背包侧袋。
万一以后要装东西呢。
她洗漱,换上一套洗得发白的衬衫和西装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卫生间那面水银斑驳的镜子检查仪容。
镜子里,她身后那片模糊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穷穷没回头,只平静地说:
“我晚上七点回来。”
“你要是闲,就把地板擦了。抹布在厨房水池下面。”
说完,她拎起背包,穿上那双鞋底磨得有点滑的黑色平底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锁舌扣入锁孔。
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晨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墙壁,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墙角那片阴影,开始缓缓凝聚。
先是模糊的轮廓,接着是细节——藏青色的学生装上衣,黑色的裤子,苍白的脚踝悬空离地三寸。
张小胆飘到窗边。
老式窗户要用力才能推开,他试了三次,终于用阴气顶开了一条缝。
他把脸贴在玻璃上,向下望。
六点十五分的小区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走着。
沈穷穷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双肩包随着步伐轻微晃动。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老王煎饼”的摊子。
摊主老王正热火朝天地摊着饼,雾气蒸腾。
张小胆看见沈穷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她居然有现金——递给摊主,说了句什么。摊主笑着摇头,摆摆手。
沈穷穷也没坚持,把硬币收回去,转身走向地铁站。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人流里。
张小胆还趴在窗边,维持着那个姿势。
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半透明的身体上,没有温度,但很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
然后,他慢吞吞地飘到厨房,找到了水池下面的抹布。
抹布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他试着用阴气裹住它,很费力——他生前没干过家务,死后也没想过要干。
抹布在空中摇摇晃晃,像只笨拙的飞鸟。
终于,它“啪”一声掉进水池,溅起一小片水花。
张小胆盯着那摊水,抿了抿嘴。
他又试了一次。
---
对面保安室,大爷推了推老花镜,在本子上刷刷地写:
“次日观察记录:”
“1. 午夜厨房异响,住户以‘克扣早饭’威胁,怨灵屈服。”
“2. 电视爬出井鬼(经鉴定为低级幻象灵,编号TX-094),住户以静音应对,井鬼自闭缩回。”
“3. 清晨发现怨灵张小胆以阴气窃取煎饼果子一份(来源:小区门口老王摊,基础款),并留下水渍字迹谈判。住户回应点餐要求,关系疑似破冰。”
“4. 住户出门后,怨灵开始尝试家务(擦地板,目前失败三次)。备注:此女恐非八字硬,而是根本无‘怕’之概念。继续观察。”
大爷写完,抿了口枸杞茶,看向301的窗户。
透过玻璃,能看见一块抹布正在空中艰难地、歪歪扭扭地飞行。
像刚学会扇翅膀的雏鸟。
他摇摇头,笑了。
“有意思。”
窗外,晨光正好。
城市开始苏醒,而锦华苑7号楼301室,一场跨越阴阳的合租生活,正式拉开了序幕。
尽管其中一位室友,还不太会擦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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