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在军区食堂吃的。
苏怀瑾的出现,不出意外地再次引发了轰动。
她换了一身衣服。虽然还是裙子,但为了显得“朴素”点,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裙。可那收腰的设计,反而更衬得她腰细腿长,胸脯饱满。
走在一群穿着灰蓝绿军装的大老爷们中间,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快看!那就是程团长的媳妇?”
“我的娘咧,这也太好看了吧?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好看顶什么用?听说娇气得很,昨晚嫌床硬,把团长赶出去睡了一宿!”
“真的假的?团长能忍?”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苏怀瑾端着餐盘,听着这些话,脸涨得通红。
谁把他赶出去了?明明是他自己去锯木头的!
而且……这饭也太难吃了吧?
餐盘里是一个比拳头还大的馒头,颜色发黄,硬得像石头。还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配菜是一勺黑乎乎的咸菜。
苏怀瑾试着掰了一块馒头放进嘴里。
干。涩。嗓子眼都要被喇破了。
“咳咳咳……”她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眼泪汪汪。
对面,“哐”的一声。
程北堂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扔进了她碗里。
“吃个饭都这么费劲。”他黑着脸,把自己那碗比较稠的粥推到她面前,把她那碗稀的换了过来,“喝这个。”
苏怀瑾愣了一下,看着碗里圆滚滚的白煮蛋。
在这个年代,鸡蛋可是金贵东西。
“你不吃吗?”她小声问。
“我不爱吃。”程北堂三两口就把那个硬馒头吞了下去,连咸菜都没就,像是在嚼泡沫塑料。
苏怀瑾咬了一小口鸡蛋,软糯的口感让她鼻子一酸。
这男人,好像也没那么坏。
“程北堂,”她咽下鸡蛋,鼓起勇气,“吃完饭你就送我去火车站吧。这地方我真待不了,你看我这脸,都要被风吹裂了。”
程北堂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苏怀瑾那张虽然憔悴但依然美得惊人的脸,眼神沉了沉。
“最近三天都没火车。”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撒了谎。
“啊?为什么?”苏怀瑾傻眼了。
“前两天暴雨,前面铁路塌方了,正在修。”程北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最快也要下周通车。”
“下……下周?”苏怀瑾手里的筷子掉了,“那我岂不是还要在这里住七天?”

“不想住也可以。”程北堂指了指外面漫无边际的戈壁,“你可以走回去。运气好的话,走到京市只要三个月。运气不好,今晚就只能在狼肚子里睡觉了。”
苏怀瑾:“……”
她绝望地趴在桌子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
吃完饭,程北堂去团部开会了。
临走前,他把苏怀瑾扔回了家属院,并留下了一句警告:
“老实待着,别乱跑。这里不是京市大院,出门左拐就是雷区,右拐就是狼窝。丢了我可不找。”
苏怀瑾气得想拿鞋底抽他。
但她是真的不敢乱跑。
这一天,对苏怀瑾来说极其漫长。
她试图收拾屋子,但那满地的灰尘怎么扫都扫不完。她想上厕所,结果走到公共旱厕门口,被那股冲天的臭气熏得干呕着跑了回来,硬是憋了一天没敢喝水。
最可怕的是蚊子。
到了傍晚,太阳刚落山,成群结队的黑蚊子就像轰炸机一样冲了出来。
苏怀瑾即使关紧了门窗,还是防不胜防。
等程北堂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瑟瑟发抖的苏怀瑾。
“程北堂!有鬼!有吸血鬼!”
一见他进门,苏怀瑾就带着哭腔喊。
程北堂把打包回来的晚饭放在桌上,皱眉走过去:“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一把掀开被子。
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苏怀瑾原本白嫩的脖子上、手臂上,甚至脸上,都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疹子和蚊子包。有些已经被她抓破了,渗出了血丝。
加上之前的淤青,她现在整个人看起来惨不忍睹,就像是被谁虐待了一样。
“别抓!”
眼看苏怀瑾还要去挠脖子上的包,程北堂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痒……好痒……”苏怀瑾难受得眼泪直流,拼命挣扎,“程北堂你放手,我要痒死了!”
她的手腕很细,软软的,程北堂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那是过敏引起的发热。
程北堂脸色难看极了。
他知道有些城里人身子娇,但也从没见过娇成这样的。几只蚊子而已,竟然能搞成这样?
“坐好!再动把你捆起来!”
他厉声喝道,那股上位者的威压让苏怀瑾下意识地僵住了。
程北堂松开手,转身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绿色的急救包。
他从里面拿出一瓶军用的清凉油,又拿出一根棉签。
“过来。”
他坐在床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苏怀瑾吸着鼻子,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上药。”程北堂不耐烦地把她拽了过来。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苏怀瑾被迫坐在他两腿之间,这个姿势暧昧到了极点。
她能闻到男人身上强烈的气息,混合着烟草味和皂角味,那是属于雄性的侵略感。
程北堂拧开清凉油,用棉签沾了一点,涂在她脖颈上那个最大的蚊子包上。
“嘶——”
清凉油的刺激感让苏怀瑾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往后缩。
“别动。”
程北堂的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仰起头。
他的动作虽然看着粗鲁,但落在那红肿皮肤上的力道,却出奇地轻。
这是他的双手,第一次干这种细致活。
视线所及,是女人修长脆弱的脖颈,还有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锁骨。
那股该死的玫瑰花香又钻进了鼻子里。
程北堂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涂药的手指有些僵硬,指腹不小心擦过她耳后的肌肤。
滑腻。温热。
像是有电流顺着指尖一直窜到了尾椎骨。
“程……程北堂……”
苏怀瑾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男人的呼吸很重,喷洒在她的锁骨上,烫得她浑身发软。
“好了没?”她小声催促。
程北堂猛地回过神来。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好了。”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这药劲大,忍着点。晚上别洗澡了,省得感染。”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烟盒,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外。
“我去抽根烟。”
苏怀瑾摸了摸脖子上凉飕飕的药膏,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高大背影,眨了眨眼睛。
咦?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冷面阎王……
耳朵好像红了?
……
门外。
西北的风呼呼地刮着。
程北堂站在墙根下,狠狠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在肺里炸开,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燥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细腻的触感。
“操。”
他低咒一声,一拳砸在粗糙的红砖墙上。
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
这分明是请了个要命的妖精回来供着。
这时,隔壁传来食堂后勤阿姨的大嗓门:
“哎哟,我就说那城里来的娇小姐不靠谱吧?听说今儿一天都没出门,连厕所都不上,这是要在屋里当神仙啊?”
“可不是嘛,还得咱团长伺候着,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娶了个祖宗!”
程北堂听着这些闲言碎语,脸色沉了下来。
他扔掉烟头,踩灭。
转身,推门进屋。
苏怀瑾正坐在床上发呆,见他回来,吓了一跳。
“怎么了?”
程北堂黑着脸,走到那堆行李前,从里面翻出苏怀瑾的一件大衣,扔给她。
“穿上。”
“干嘛?”苏怀瑾懵了。
“带你去上厕所。”程北堂一脸的不耐烦,“憋坏了还得我送你去医院,麻烦。”
苏怀瑾脸瞬间爆红:“谁……谁说我要去了!”
“不去?”程北堂挑眉,“那就憋着。等明天肚子炸了别哭。”
五分钟后。
漆黑的夜色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着。
程北堂手里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挡着风。苏怀瑾披着大衣,像个小媳妇一样跟在后面。
到了厕所门口。
程北堂停下脚步,背过身去,站在风口处:
“进去吧。我在门口守着,没人敢过来。”
苏怀瑾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像一座山一样挡住了所有的黑暗和恐惧。
在这个陌生、冰冷的西北荒原。
这个她一心想要离婚的男人,竟然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她咬了咬唇,小声说了句:
“程北堂,谢谢啊。”
风把这句轻飘飘的话吹散了。
程北堂挺直的背影微微一僵。
半晌,他在黑暗中勾了勾嘴角,低声嘟囔了一句:
“矫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