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颜色又沉郁了几分,像是浸透了脏水的厚棉絮,沉沉地压向这片破败的巷道。最后那点惨淡的光线正在迅速消退,巷子里的阴影开始拉长、交融,从墙角、从破损的砖缝里蔓延出来,带着比白天更刺骨的寒意。
孙睿靠着湿冷的墙壁,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但每一次吸气,胸口那几道火辣辣的抓痕都像是有细小的刀片在刮擦。右臂的麻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从肩膀到手指尖的、清晰的酸胀和刺痛,虎口崩裂的地方,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稍微一动就传来撕裂感。
他瞥了一眼系统界面,【生命值:71/100】下方,【撕裂伤(胸)】和【肌肉拉伤(右臂)】的状态标识散发着微弱的、代表负面效果的暗红色。没有自动愈合的迹象,也没有提示如何治疗。这鬼系统,果然只负责“记录”和“发布”,至于宿主是死是活,大概并不在它的核心关切之内——除非影响到“剧情体验”或者“世界稳定”。
他关掉界面,目光落在几米外同样瘫坐在地、无声流泪的陈伶俐身上。她脸上蹭满了污迹和灰尘,T恤的袖子被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也有几道浅浅的血痕,是躲闪时被墙壁或飞溅的碎片划伤的。但比起这些外伤,她眼中那种劫后余生与巨大恐惧交织的空茫,更让人担心。
“能动吗?”孙睿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陈伶俐猛地一颤,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她胡乱抹了把脸,手上的污垢反而把脸抹得更花。她尝试着动了动腿脚,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能……就是没力气。”
“没力气也得动。”孙睿撑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每动一下,伤口和肌肉都发出抗议。“天快黑了。黑石镇的晚上……比白天危险十倍。”
这不是恐吓。在他的设定里,黑石镇没有宵禁,因为不需要——敢于在没有灯火护卫的街道上夜行的,要么是强者,要么很快就会变成排水沟里残缺的冻尸。锈雾在夜晚浓度会不定时、不定点地升高,催生出更多狂躁的低等妖化生物,也更容易吸引某些喜欢在阴影中猎食的“东西”。而人类的活动,则会转入更隐秘、更残酷的层面。
陈伶俐哆嗦了一下,挣扎着爬起来,动作僵硬。
“我们……我们去哪儿?”她环顾四周,这条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巷道,此刻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破败,仿佛每一块阴影里都藏着未散尽的恶意。
孙睿也在飞快地思考。原路返回巷道口,通往稍微“繁华”点的街道?不,那里现在恐怕也不安全,腐爪鬣狗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谁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而且他们这两个浑身带伤、衣着古怪的“异乡人”,在夜晚的黑石镇街道上晃荡,无异于两块行走的肥肉。
死胡同?更不行,那是绝地。
他的目光,最终落向了巷道深处,那堆被他们翻检过、并且刚才发出了诡异尖锐噪音的破烂角落。
“去那边看看。”孙睿说,率先迈步,脚步有些虚浮。
陈伶俐紧紧跟上,几乎贴着他的后背,惊惧未消的眼睛不断扫视着两侧越来越暗的墙壁。
靠近那堆杂物,白天匆忙间未曾留意的细节显现出来。烂木箱已经彻底散架,破陶罐的碎片散落一地,几根锈蚀严重的金属条横七竖八。而在这些垃圾的底部,半掩在潮湿的泥土和腐叶下,孙睿看到了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
一块大约两个手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厚度不一的暗沉金属板。它的大部分埋在土里,只露出边缘和一角。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呈鳞片状剥落的红黑色锈层,但在某些角度,隐约能看到锈层下极其黯淡的、非金非石的材质反光。它的一侧边缘,有着人为打磨过的、相对平滑的弧度,而另一侧则是不规则的断裂茬口,刚才那刺耳的刮擦声,很可能就是这茬口在某种震动下,与旁边一块坚硬的、带有晶粒的灰褐色石头摩擦产生的。
孙睿蹲下身,忍着胸口的疼痛,小心地拨开覆盖的泥土和腐烂物,想看得更清楚些。指尖触碰到金属板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酥麻感传来,并非静电,更像是一种……极其低频率的震颤?或者说,是这金属板本身在微微震动?
他皱了皱眉,尝试将它从土里抠出来。金属板比他想象中沉重许多,而且埋得很牢。他用那根没怎么受伤的左手,配合着脚蹬,费了好大劲,才将它从半凝固的泥地里撬了出来。
入手冰凉,沉重异常。表面的锈蚀斑驳陆离,但奇怪的是,那些锈层似乎只浮于表面,内里的材质依旧坚硬。翻过来看背面,更加惊人——背面的锈蚀相对较少,能清晰地看到一些模糊的、排列规律的刻痕,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磨损严重的符文或线路,但早已失去了任何能量波动,只剩下纯粹的物理痕迹。在刻痕的中心,还有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微微凹陷的圆形区域,材质与周围略有不同,颜色更暗沉,像是完全失去了活性的某种晶体。
“这是……什么东西?”陈伶俐也凑过来看,脸上露出疑惑,“刚才就是它响的?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她没敢用手去碰。
孙睿没说话,只是用手指细细摩挲着那些古老的刻痕。触感粗糙,带着岁月侵蚀的沧桑。这纹路……他有点印象。在他庞大的、杂乱的设定集里,似乎有过类似的记载,属于某个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上古炼金文明或者符文文明的造物,通常被用作某些低阶阵法或器具的能量传导基底。但眼前这块,损坏得太严重了,就像一块电路板被烧毁后又埋了上千年,除了材质本身可能还有点研究(或废品回收)价值,几乎就是一块特别沉的废铁。
可刚才那救命的噪音……
真的是巧合吗?一块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废金属板,偏偏在他们生死一线、腐爪鬣狗听觉最敏感的时刻,恰好产生了那种高频刮擦?
孙睿不信巧合。尤其是在这个由他“设计”的世界里。太多的“巧合”,背后往往是更高层次的“安排”或者“规则”的扰动。
是这个世界本身的某种“修正力”,在察觉到关键节点可能被大幅度偏离后,自发产生的干扰?还是这块金属板本身,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被特定条件(比如激烈的能量碰撞、濒死的恐惧情绪、异界灵魂的波动)触发的应激机制?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但不管怎样,这东西刚才救了他们的命。而且,它很重,很坚硬。
孙睿掂了掂手里的金属板,又看了看旁边那几根锈铁条。他拿起一根铁条,尝试着用金属板边缘相对锋利的锈蚀处,去刮擦铁条。
“吱——嘎——”
一阵令人牙酸的、比刚才微弱但同样刺耳的声音响起。
陈伶俐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孙睿停下动作,眼神微动。声音的源头和性质确定了。这金属板的材质和结构,似乎很容易在特定频率下与某些硬物摩擦产生高频噪音。这或许可以作为一种……非常规的武器或者工具?
“带上它。”孙睿将沉重的金属板递给陈伶俐,“还有,把那几根看起来最结实的铁条也收好。把你的空间清空一下,只留这些。”
陈伶俐看着那块脏兮兮、沉甸甸的金属板,有些迟疑,但还是接了过来,集中精神将它收进那个行李箱大小的空间里。接着,她又挑拣了两根相对完整、一头有尖锐断口的锈铁条收进去。做完这些,她的空间几乎满了。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找个地方躲起来?”她问,声音在渐暗的巷道里显得很轻。
“嗯,必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孙睿点头,忍着痛站直身体,再次观察巷道两端。街道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叫骂和器物碰撞声,但很快又归于沉寂,显得更加诡秘。死胡同方向则完全被阴影吞没。
他回忆着《万劫无涯》开篇对于黑石镇外缘区域的零星描写。主角楚夜在乱葬岗“复活”后,最初几天也是躲藏在镇子最外围的废弃矿洞、坍塌的半地下窝棚之类的地方,躲避镇卫队的搜刮和更危险生物的猎杀。
“往外围走,找废弃的建筑或者天然遮蔽物。”孙睿做出了决定,“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
他们互相搀扶着,踩着满地碎石和污渍,小心翼翼地朝着巷道口挪去。每靠近一步,外面的声息似乎就更清晰一分,但那并非热闹的市井之声,而是种夹杂着警惕、压抑和零星暴力的沉闷背景音。
快到巷道口时,孙睿示意陈伶俐停下,自己则屏住呼吸,贴着潮湿冰冷的墙壁,极其缓慢地探出半只眼睛,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条稍宽的“街道”,其实就是夯实的泥土地,两侧同样歪斜着低矮破烂的建筑,大多是灰褐色的石头和不明材料垒砌,少有窗户,门板也大多厚重粗糙。此时天色已暗,只有零星几处建筑缝隙里透出昏暗跳动的光芒,不是灯光,更像是油灯或者劣质萤石的光。街道上人影稀疏,偶尔有裹着厚重肮脏皮毛、脚步匆匆的身影掠过,都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很快消失在更深的阴影或某扇迅速开合的门后。
空气里弥漫着比巷道更复杂的味道:燃烧劣质油脂的呛人气味、食物腐败的酸馊、未经处理的排泄物恶臭,以及一股始终萦绕不散的、淡淡的铁锈与尘埃混合的“锈雾”气息。
远处,似乎有更大的、轮廓模糊的建筑黑影,那里隐约有更多晃动的光和嘈杂的人声传来,但距离很远,隔着重重破败的房屋和夜幕,看不真切。

孙睿缩回头,压低声音:“外面人不多,但很警惕。我们贴着墙根阴影走,别出声,跟我来。”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记忆中黑石镇外围区域的大致布局(主角楚夜早期活动轨迹),选择了与那远处嘈杂声相反、建筑更加稀疏破烂的一侧。
两人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巷道,融入街道边缘浓重的暮色里。孙睿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不那么虚浮,陈伶俐则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呼吸都放得很轻,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和可疑的声响。
沿途经过几处半坍塌的窝棚,里面似乎有人,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和细微的咀嚼声,但没有灯光透出。他们甚至远远看到两个黑影在角落里低声快速地交换着什么,其中一个黑影接过一个小布袋,迅速揣进怀里,两人立刻分开,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紧绷的、随时可能崩断的生存弦音。
走了大约一刻钟,街道越发狭窄破败,建筑也越发稀疏,有些地方干脆就是大片倾倒的瓦砾和垃圾堆。空气中的“锈雾”气息似乎浓了一丝,带着隐约的刺激性。孙睿感觉胸口的伤口在这种空气里,刺痛感有所加剧。
“那边。”孙睿目光锁定了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比周围地势略高的区域。那里像是一个小土坡,坡下似乎有个向内凹陷的阴影。
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半天然、半人工形成的凹陷。可能是早年采矿或取土留下的坑洞,后来部分坍塌,形成了一個大约三米深、四五米宽的不规则浅坑,一侧有残存的、用石块胡乱堆砌的矮墙遮挡了部分风雨,另一侧则敞开对着荒芜的坡地。坑底堆积着陈年的枯叶、碎石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垃圾,但相对干燥,而且位置隐蔽,从街道方向很难直接看到。
“就这里。”孙睿当机立断。这里虽然简陋,但比起暴露在街道上或者那些可能住着未知居民的破烂窝棚,显然更安全。
他们小心翼翼地滑下浅坑,坑底的枯叶发出窸窣的声响。孙睿立刻示意陈伶俐噤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才稍微放松下来。
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孙睿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在地,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陈伶俐也瘫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夜色完全降临。铅灰色的天空变成了沉厚的墨蓝,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更加晦暗的云层缓缓移动。远处的镇子中心方向,那隐约的嘈杂声似乎变得更加喧嚣,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不像人声的嚎叫,但很快又被夜幕吞噬。近处,只有风吹过荒坡和垃圾堆的呜咽,以及极远处不知名虫豸的微弱嘶鸣。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的不安。
“孙睿……”陈伶俐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带着颤音,“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孙睿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回去?穿越的原因不明,方法更无从谈起。他连自己为什么会被拖进这个世界,还附带那个该死的系统都搞不清楚。
“至少现在,看不到回去的路。”他实话实说,声音疲惫但冷静,“先活下去,才可能想别的。”
陈伶俐不说话了,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
孙睿重新唤出系统界面。微光只在他视野中亮起,不影响外界。他点开了刚刚解锁的【日志】。
里面只有短短几条记录:
【世界同步完成。管理员权限临时激活。】
【进入关键剧情节点区域:黑石镇外缘废巷。】
【遭遇剧情生物:腐爪鬣狗(轻度狂化)。】
【关键节点‘腐爪鬣狗的初次猎杀’偏差完成。存活。评估:中度偏差。】
【世界排斥度上升(轻微)。当前排斥等级:Lv.1(略有不适)。】
【管理员权限同步率:0.1%。】
【获得:微薄的生存经验。】
日志很简略,但透露了一些信息。“世界排斥”有等级,现在只是Lv.1,感觉是伤口在锈雾环境下更痛、呼吸有些滞涩。“同步率”提升,也许意味着他能逐步获得更多系统功能或权限?
他关闭日志,又看了看其他依然灰暗的图标。【背包】还是空的。【任务】列表里,除了已完成的那个猩红警告,没有新任务。【人物】界面里,陈伶俐的状态后面多了个【可绑定?】的灰色问号提示。
绑定?像游戏里组队?绑定后能共享信息或功能吗?代价是什么?他尝试用意念去触碰那个问号,没有任何反馈。权限不足?还是需要特定条件?
他暂时放下这个疑问。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和恢复体力。
“你的空间里,还有没有稍微干净点的布条?或者,看看那些陶片、铁条上,有没有沾着不太脏的、像是植物纤维的东西?”孙睿问陈伶俐。他记得有些破陶罐上会残留麻绳或草绳的痕迹。
陈伶楞了一下,连忙集中精神感知空间,然后摇摇头:“没有布条……陶罐碎片上有点烂掉的草绳痕迹,但一碰就碎,脏得很。铁条上全是锈。”
孙睿叹了口气。也是,这鬼地方能找到什么干净东西。他撕下自己T恤下摆相对干净的内层,扯成几条,又示意陈伶俐也这么做。然后,他摸索着,用这些粗糙的布条,尽量小心地包扎自己胸口的抓伤和手上的伤口。没有清水清洗,没有药物,只能简单地止血和防止进一步摩擦感染。布条接触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咬着牙没出声。
陈伶俐学着他的样子,包扎自己手臂的划伤,动作笨拙但认真。
做完这些,两人都累得几乎虚脱,靠坐在石墙下,分享着最后一点从现实世界带来的、微不足道的体温。
黑暗中,时间流逝变得模糊。只有远处镇子方向偶尔传来的、越发显得诡异的声响,提醒他们身处何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孙睿因极度疲惫而意识有些昏沉时,一阵清晰的、并非风声的窸窣声,从坑洞敞开的、对着荒坡的那一侧边缘传来。
很轻,很小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枯叶和碎石上潜行。
孙睿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绷紧,轻轻碰了碰旁边的陈伶俐。
陈伶俐也听到了,身体骤然僵硬,黑暗中,孙睿能感觉到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窸窣声停住了。似乎在观察,在倾听。
几秒钟后,声音再次响起,而且……更近了。似乎不止一个方向,坑洞边缘的另外两处,也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类似爪尖刮擦硬物的细微响动。
有什么东西,趁着夜色,从荒坡方向,包围了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孙睿的手,缓缓摸向脚边,那里放着从巷道带出来、唯一没放进陈伶俐空间的一根较短的锈铁条。
冰冷的触感传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黑暗边缘。
坑洞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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