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老式公房里很安静。林昭坐在书桌前,摊开今天刚发的语文课本。台灯昏黄的光照着书页,那些油墨印刷的字迹格外清晰。
他翻到《荷塘月色》,读得很慢。十六岁的眼睛,三十五岁的心智,让他对文字有了不同的感受。读完第一段,他合上书闭眼回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像照片一样完整。
一字不差。
林昭皱起眉,又快速测试了几页其他课文和英语单词,结果都一样:看一遍就能完整复述。过目不忘。这个认知让他在椅子上静坐了好一会儿。
是穿越带来的吗?如果是原主自带的能力,怎么可能中考踩线、摸底考倒数第五?只能是穿越带来的。他不知道这能力能持续多久,但既然有了,就要抓紧用——万一哪天突然消失了呢?
他重新翻开数学课本第一章。文字描述和定义看一遍就记住了,但到了例题部分,问题来了。
例题涉及一元二次方程求解和集合运算。题目和解题步骤他都记住了,却不理解背后的逻辑——为什么方程的解是那两个数?交集怎么求?为什么要这样求?
林昭放下笔揉揉太阳穴。看来,过目不忘对语文、英语、历史这些靠背诵的科目是神器,但对数学、物理、化学这些需要理解的科目,记住不等于会。
不过这也够了。至少省下大量背诵时间,可以集中精力攻克数理化。前世送外卖的苦都吃过,读书的苦算什么?有这外挂不抓紧学,等啥时候不见了就亏大了。
他从最基础的一元二次方程解起,一道一道地做,不会的就标记下来。草稿纸上写满演算过程,有些题要反复推敲好几遍才能理清思路。
十点钟,奶奶端热水进来时,看到他桌上摊开的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别太晚,身体要紧。”
“马上就好。”林昭接过水杯。等奶奶离开后,他继续做题到十一点,把今天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睡。
第二天早自习,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林昭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语文课本背今天要学的古诗。看了两遍,合上书,已经能全文背诵。
前排,蒋南孙也到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子翻得整齐。长发束成马尾,用深蓝色发绳扎着。她正专注地看着数学课本,偶尔用一支银色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几笔,坐姿端正,背挺得笔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翻书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昭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看物理书。力学部分,牛顿三定律,他需要理解,而不仅仅是记住。
早自习铃响时,朱锁锁踩着点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玫红色连帽卫衣,紧身牛仔裤,头发松散地披着,发尾微卷。化了淡妆,睫毛膏让眼睛看起来更亮,唇彩是淡淡的粉色。
“抱歉抱歉,来晚了——”她笑嘻嘻地说,走到林昭旁边坐下,带起一阵花果香调的香水味。
林昭没抬头,继续看书。
第一节课是数学。张老师讲得很快,板书写满一整面黑板。林昭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同步记忆,同时努力理解每个公式的推导逻辑。
课间,他拿出练习册继续做题。在绝对值不等式部分卡住了,标记了几处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地方。
“这道题不会?”
张老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林昭老实点头,指着标记处:“这里想不明白,特别是绝对值的处理。”
张老师俯身拿起粉笔,在他草稿纸空白处写起来:“你看,遇到绝对值,首先要考虑里面的正负。当x≥2时,
x-2
=x-2;当x<2时,
x-2
=2-x。所以要分两种情况讨论……”
他讲得很仔细,每一步都写清楚。林昭认真听着,脑子快速消化。原来是这样——要先确定绝对值的正负,再分别求解,最后合并解集。
“懂了,谢谢老师。”
“不懂就问,别不好意思。”张老师拍拍他的肩,“高一刚起步,基础打牢最重要。有什么问题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张老师离开后,旁边的朱锁锁侧过头,挑眉看着他。她托着腮,指尖转着一支精致的金属外壳笔。
“哟,”她开口,声音里带着调侃,“倒数第五开始发奋图强了?”
林昭抬头看她。朱锁锁眼睛很大,化了眼妆后更显明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闲着也是闲着。”林昭平静地说完,继续低头看题。
朱锁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同桌,有志向。”她说,“不过咱俩半斤八两,我倒数第三,你倒数第五,谁也别笑话谁。”
她转回去掏出小镜子理头发,镜子外壳是淡粉色,边缘镶着细小的水钻。
林昭继续做题。他知道朱锁锁说得对——在别人眼里,他和她都是班里的“差生”,他突然开始努力学习,确实会让人觉得奇怪。但奇怪就奇怪吧,他不在乎。前世送外卖时,他早就学会了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只专注自己的路。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英语课,老师让背课文,林昭看一遍就能站起来流畅背诵,引来一些惊讶的目光。语文课,古诗默写,他全对。物理课,牛顿三定律的表述他倒背如流,但应用题还是需要时间思考。
中午放学,学生们涌出教室。林昭等人走得差不多,才从书包里拿出用旧手帕包着的铝饭盒。
手帕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他打开饭盒——米饭压得实实,上面铺着炒土豆丝,还有半个流着红油的咸鸭蛋。
他拿着饭盒去开水房接了点热水,找了楼梯拐角处的窗台安静坐下。这里很少有人来,能看见楼下的操场和远处的街道。
他吃得很慢。土豆丝清脆,咸鸭蛋入味,米饭有甜味。这是奶奶的手艺。
吃完,他把饭盒洗干净,用那块旧手帕擦干包好放回书包。
下午化学课,老师严肃一板一眼。林昭把元素周期表背下来了,但化学反应方程式还得理解配平。历史课,老头风趣爱讲课外趣闻,林昭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理清时间线——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洋洋务运动……这些事件的前因后果得串联起来,不能光死记硬背。
放学时天阴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空气里有雨前的土腥味。林昭撑开那把黑布伞走进细密的雨幕中。伞很大,有些旧,但很结实。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他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复盘今天学的所有内容:语文古诗、英语语法、数学集合与不等式、物理牛顿定律、化学元素周期、历史事件脉络……
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清晰无比。
但数理化的那些难题,那些还没完全理解的公式,也在脑海里打转。他知道,这些光靠记忆不行,得花时间下功夫,一道题一道题地啃。
车子晃晃悠悠前进,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林昭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心里却异常清晰。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走。
过目不忘是神器,但不是万能钥匙。语文英语历史这些,他可以靠记忆快速赶上。但数理化,还得靠理解,靠练习,靠一道题一道题地啃。
他有的是耐心。前世送外卖的苦都吃过,读书的苦算什么?
抓紧时间学。谁知道这能力能持续多久?万一哪天突然消失了,至少现在学进去的东西是自己的。

车子到站了。他撑开伞下车,走进熟悉的弄堂。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弄堂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电视声。
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左边那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帘,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奶奶在家。
他收起伞甩甩水,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踏实而清晰。
走到四楼,家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红烧茄子的香味飘出来——他昨天说好吃的。
“回来了?”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正好,饭快好了。今天给你做了红烧茄子,多放了点糖。”
“嗯。”林昭放下书包去洗手。
水很凉,他仔细搓着手。镜子里,十六岁的少年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迷茫焦虑,只有沉静的坚定。
这一世,他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功成名就。
他只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份工作,让奶奶能安心养老,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发愁。
至于其他的……那些华丽的、遥远的、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不会想,也不该想。
擦干手,他走到厨房门口。奶奶正把茄子盛进盘子,热气蒸腾,模糊了她花白的头发和慈祥的脸。
“来,趁热吃。”
林昭在桌边坐下。茄子烧得油亮,点缀着葱花。他夹起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软糯香甜。
“怎么样?咸淡合适不?”
“合适,很好吃。”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好吃就多吃点。读书费脑子,要补补。”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屋里灯光温暖,饭菜热气腾腾。
这一刻很平凡,很真实,也很踏实。
这就是林昭要的生活。也是他这一世要牢牢抓住、好好珍惜的生活。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奶奶坐在旁边择明天要吃的菜,一边哼着走调的《茉莉花》。
水哗哗流着,碗筷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昏黄的灯光照着小小的厨房,照着奶奶花白的头发,照着林昭年轻的侧脸。
洗好碗擦干手,林昭回到小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课本和练习册。
窗外雨又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但他心里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走。
过目不忘是助力,不是终点。
重点是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终点是不辜负这一世重来的机会。
重点是,踏踏实实地走好脚下的每一步路。
他翻开数学练习册,找到今天卡住的那道绝对值不等式题,重新开始演算。
草稿纸上写满步骤,涂了改改了涂。他不着急,一步一步来,一点一点啃。
这一次,他要靠自己把它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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