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乌镇,初春,天刚蒙蒙亮。
辰宇已经背好那个洗得发白、打着两块兽皮补丁的旧行囊,站在了自家小院门口。
小院不大,院里有一口水井。西墙根下堆着些柴火,码得倒还整齐——这是辰宇前天从山里背回来的。东边搭了个简陋的窝棚,里头拴着只灰毛驴,正低头嚼着干草。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几声细脆的轻响。十九岁的身体,虽不算魁梧,但肩背的线条已经有了猎户特有的结实轮廓。常年进山,皮肤被晒成小麦色。
少年年纪不大,实力却已经达到了入元八重,在这小镇已经算是一名高手了。
这可是大部分普通人修炼二十年都未必能达到的境界。
要知道,元气修炼,入门最难。寻常人从感应元气到凝聚第一缕,往往就要耗费数月乃至数年光阴。青乌镇上,二十岁能踏入入元五重的,已经算是好手,能在狩猎队里当个小头目了。像镇东头李铁匠,苦修三十年,也不过入元七重,但这已经足够他打出比旁人更坚韧的农具和兵器,日子过得比大多数镇民宽裕。
而辰宇,今年十九岁。
这还只是他最近三年,靠着修炼一本大陆上人人都有的黄阶低级功法《元气入门》所达到的境界。那本薄册子,是镇长老头在他十六岁那年给他的,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用最粗糙的墨线画着几个打坐姿势和元气运转的简易路线图。
若是有一本黄阶高级功法,恐怕辰宇早已经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元者。
元者,那是元气修炼路上的第一个正式台阶。踏入元者境界,元气便能外放,虽不能离体太远,但已可加持兵器,拳脚威力大增。在黑曜城,元者才有资格加入城卫军,每月领两枚金币的俸禄。在青乌镇这样的地方,一个元者足以组建自己的狩猎队,受人尊敬。
可黄阶高级功法,哪是那么容易得的?镇上最富有的几家,像经营杂货铺的赵家、开了唯一一家客栈的孙家,家里藏的也不过是黄阶中级功法,还是祖上传下来的,当宝贝似的供着,非嫡系子弟不得翻阅。据说黑曜城的拍卖行里,偶尔会出现黄阶高级功法,起拍价就是五百金币——辰宇挖三年矿、采五年药,不吃不喝也攒不够这个数。
初春早晨,天气还是很冷的,呵出的气变成白雾。元气在少年经脉里懒洋洋地转了圈,驱散了最后一点晨起的凉意。辰宇搓了搓手,又原地蹦跶了两下。
十九岁的脸上没什么愁苦,反倒因为那双过于清亮、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显得比这灰扑扑的小镇要鲜活得多。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是含着三分笑——哪怕他其实并没在笑。这双眼睛给这张尚带稚气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洒脱劲儿,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
“三年了啊…”他嘀咕了一句,声音散在风里,没什么实感。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茅草屋顶的阴影,他还会恍惚。上一刻他还在那个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现代社会,加班到凌晨,站在公司落地窗前喝咖啡;下一刻,就发现自己躺在这间四处漏风的土屋里,脑袋疼得像要裂开,属于另一个“辰宇”的记忆碎片洪水般涌进来。
为什么别人穿越不是皇帝就是王爷,最不济也是个世家少爷,前呼后拥,美人环绕。
而自己,自从三年前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青乌镇,每天为了生活不得不早出晚归。刚开始那半年最是难熬,原身的父母在他穿来前一年就进山再没回来,多半是遇了难。留给他的只有这间破屋、一头老驴,还有不到十个铜板的积蓄。
原身那时候才十六岁,体弱,还没开始正经修炼,只会些粗浅的拳脚。辰宇刚穿来,对着这副瘦巴巴的身体和空空如也的米缸发了一整天呆。最后还是肚子咕噜噜的抗议声让他清醒过来——活下去,得先找吃的。
镇上能干的活不多。铁匠铺要学徒,但李铁匠嫌他身子骨单薄,抡不动锤。客栈跑堂倒是缺人,可孙掌柜想招个伶俐点的姑娘,方便招呼客人。药房的陈老先生倒是好心,说可以让他帮着晒晒药材,一天管两顿饭,不给工钱。
辰宇谢绝了。不是他清高,而是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在这天元大陆,没有实力,永远只能活在底层。饭可以少吃一顿,修炼不能落下一天。
于是他从最苦最累的活开始干——进山挖矿。
黑岩山脉外围有一些裸露的矿脉,出产一种叫做“黑铁矿”的低级矿石。这种矿石质地坚硬但杂质多,只能用来打造最普通的农具和日常铁器。开采全靠人力,一镐头下去,火星四溅,虎口震得发麻。一天下来,手掌磨出血泡,肩膀肿得老高,背篓里最多能装上七八十斤矿石。背到镇上的铁匠铺,李铁匠挑挑拣拣,按品质给钱,好一点的三四个铜板一斤,差的只给一两个铜板。

就这,还得跟其他同样讨生活的汉子竞争。矿点就那么多,去晚了,好挖的被人占了,就只能啃硬骨头。为了一处矿脉,打架斗殴是常事。辰宇头一个月,脸上身上挂了四五处彩,最严重的一次被个粗壮汉子一镐柄砸在肋下,疼得他三天没直起腰。
但他咬牙挺过来了。白天挖矿,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院,就着凉水啃两口黑面饼子,然后盘腿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按照《元气入门》上的法子打坐,感应天地间游离的元气。
许是穿越带来的某种福利,又或者是原身其实天赋不错只是以前没开窍,辰宇发现自己在修炼上进度颇快。第一个月,他就成功感应到了元气,并在丹田凝聚出第一缕。三个月,踏入入元一重。半年后,入元三重。
实力提升带来的最直接好处是,挖矿轻松了不少。元气灌注手臂,一镐头下去,能刨下更大块的矿石。体力、耐力也明显增强,背一百多斤矿石下山不再像以前那样喘得像拉风箱。更重要的是,入元三重后,那些靠力气欺负人的普通矿工,已经不敢轻易找他麻烦——拳头大,就是道理。
挖了半年矿,攒下两个多金币(一百铜板换一银币,十银币换一金币),辰宇开始尝试更“有技术含量”的活计——采药。
比起挖矿,采药需要更多的知识和耐心。要知道哪种草药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采收药效最好,如何采摘才能不伤根须、保持完整。辰宇花了十几个铜板,从药房陈老先生那里买来一本手抄的《常见草药图录》,薄薄二十几页,画着三十多种青乌镇周边能见到的普通草药,旁边标注着生长习性、采收方法和大概价钱。
靠着这本图录和原身零碎的记忆,辰宇开始往山林更深处走。蛇信草、止血藤、清心花……这些草药不值大钱,一株品相完好的蛇信草,药房收购价也就五到八个铜板。但比起挖矿,采药对元气的消耗小,而且不那么依赖蛮力,更考验眼力和经验。
当然,只是普通的草药,也只能治疗普通的疾病,而不是炼丹师炼丹所使用的元药。
元药,可不是平常人能接触到的。
普通草药,吸收的是天地间最基础的养分,药性温和,能治些头疼脑热、皮肉外伤。而元药,则需要生长在元气相对浓郁的地方,吸收日月精华和天地元气,经年累月,内部会蕴生出丝丝缕缕的精纯药力。这种药力,必须由拥有火木双属性的炼丹师,以特殊手法配合丹火炼制,才能将药力激发、融合,形成具有各种神奇功效的丹药。
元药无一不是价格昂贵,尤其是一些高等级的元药,甚至可以说价值连城。
上个月就听人说,黑曜城万宝楼拍卖了一株三品元药“血朱果”,最后被人以数千天价购得。辰宇当时正在药房卖一批新采的止血藤,陈老先生捋着胡子跟几个老伙计闲谈,说到这个数字时,满屋子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数千金币!
辰宇默默算了算。按他现在平均每天能挣三十到五十个铜板(运气好碰到值钱草药或者挖到品质高的矿石时能多一些),一个月满打满算不到两个金币。一年二十多个金币。不吃不喝攒几十年,才够得上那枚果子的零头。
他听到后,着实羡慕了很久。若是自己获得一株,岂不是一夜暴富了?
但当时他也只是想想,旋即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脑海。这是不可能的。
先不说元药稀少,基本上不会出现在山脉外围。元药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往往只在元气汇聚的深山幽谷、悬崖绝壁之上才有机会寻见。黑岩山脉外围元气稀薄,最多长出些年份浅的普通草药。
就算是碰到了,一些稀有的元药都会有元兽守护。
元兽,这并不是入元八重的自己能对付得了的。
野兽吸收日月精华、天地元气,开启灵智,体内凝结妖丹,便成为元兽。元兽分九阶,对应人类的元气九大境界(元者、元士、元师、元灵、元王、元皇、元宗、元尊、元圣、元帝),当然传说中的帝阶元兽早已经绝迹。但同阶之下,元兽往往比人类修士更强横,因为它们肉身天生强悍,有的还觉醒天赋神通。
哪怕最低级的一阶元兽,都需要好几个元者才能对付。像青乌镇的狩猎队,进山狩猎一阶元兽“铁鬃野猪”或者“风狼”,至少要出动五名以上的元者,配合作战,布置陷阱,才有六七成把握拿下,还经常会出现伤亡。
自己碰到的话,不成为元兽的口粮已经可以烧高香了。
所以辰宇很清醒,也很惜命。这三年来,他活动的范围一直严格控制在黑岩山脉最外围二十里之内,再往里,就不敢轻易涉足了。那里是真正危险的地带,毒虫瘴气,凶兽出没,偶尔还有冒险者带回消息,说瞥见了二阶甚至三阶元兽的身影。
门轴“吱呀”一声,打断了辰宇的思绪。
隔壁铁匠铺的王婶探出头,手里拎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王婶五十多岁,脸上皱纹像干涸的土地,但眼神慈和。她男人是李铁匠的徒弟,前年进山找一种稀有矿石,遇到塌方,没能回来。留下王婶和一个小孙子相依为命。李铁匠念旧情,让王婶在铺子里帮忙做些烧火、打扫的杂活,勉强糊口。
“小辰子,又进山?喏,刚熬的骨汤,喝了暖暖身子。”王婶把碗递过来。汤是昨夜剩下的猪骨加了些山野菜熬的,面上浮着点点油花,热气腾腾。
辰宇也不客气,接过来“咕咚咕咚”几口灌下肚。汤有点咸,但热乎乎地一路滚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一抹嘴,笑出一口白牙:“谢了王婶!回头给您带条赤尾狐的漂亮尾巴毛!”
赤尾狐是一阶元兽,速度极快,狡猾难捉,但它那条赤红如火、蓬松柔软的尾巴是上好的材料,做成围脖或者装饰,在黑曜城能卖上不错的价钱。当然,辰宇也就说说,赤尾狐通常活动在三十里以外的区域,他可不敢去招惹。
“省省吧你,囫囵个回来就成!”王婶笑骂,眼角皱纹里却是真切的担忧,“最近山里…不太平。”
辰宇动作一顿:“不太平?王婶,您听到啥风声了?”
王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昨儿后晌,狩猎队的刘老二从山里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说是看见好几拨妖兽慌慌张张往山外跑,像被啥东西吓着了。晚上李铁匠他们喝酒,我也听着几句,好像山脉深处有什么动静……总之,你小心些,别往深了去。”
妖兽暴动?辰宇心里微微一沉。这可不是好兆头。黑岩山脉深处若是出了什么变故,波及到外围,他们这些靠山吃饭的人首当其冲。
“知道啦!我会小心的。”辰宇点点头,把空碗递还给王婶,摆摆手,身影已经晃出了十几步外,背对着扬起一只手挥了挥,那旧行囊跟着晃荡,说不出的洒脱,又有点穷开心的劲儿。
不管山里有什么变故,日子总得过。今天的饭钱,还得进山去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