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明辉软件公司楼下时,叶寻洲看了眼手机。八点五十五,离上班打卡还有五分钟。
手里的早餐已经凉透了。他犹豫了一下,把装着包子和粥的塑料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电梯里挤满了赶在最后一分钟打卡的同事。有人跟他打招呼:“叶工早啊,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叶寻洲勉强扯了扯嘴角。
“听说你昨天推了晋升答辩?”那人压低声音,“李经理早上脸色可难看了,你小心点。”
“知道了,谢谢。”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叶寻洲走出电梯,刚进办公区,就看见李经理站在他工位旁边,抱着手臂,脸色确实不好看。
“寻洲,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李经理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总部那边很不高兴。王副总特意从北京飞过来听答辩,你倒好,说不来就不来。”
“抱歉经理,昨天确实有急事。”叶寻洲站着,背挺得很直。

“急事?”李经理皱眉,“什么急事能比前途重要?叶寻洲,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技术能力没得说,但这做人处事……”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算了,说这些也没用。总部那边我暂时压下来了,但你得给我一个保证——下个月有个新项目启动会,你必须参加,而且要做好万全准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明白。”
“出去吧。”李经理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对了,你眼睛红得厉害,去洗把脸。”
叶寻洲走出办公室,没有直接回工位,而是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确实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疲惫。他撑着洗手台,低下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脑海里突然闪过另一个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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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好得刺眼。
叶寻洲穿着租来的学士服,在礼堂里接过毕业证书。台下掌声雷动,他却在人群里寻找苏语然的身影——她坐在经管院的区域,也穿着学士服,正笑着朝他挥手。
典礼结束,两人在校园里拍了好多照片。梧桐树下,图书馆前,还有那棵老槐树旁。苏语然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笑靥如花。
“叶寻洲,我们终于毕业了!”她眼睛亮晶晶的,“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嗯。”
“走,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她所说的“新家”,就是青藤巷这间一居室。叶寻洲用实习期攒下的三千块钱,付了押一付三的房租。房子很旧,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窗框也锈迹斑斑,但采光还行,最重要的是离他即将入职的明辉软件公司近。
打开门时,苏语然第一个冲进去。
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前任租客留下的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这里可以放我们的书桌!”她指着靠窗的位置,兴奋地比划,“要买一张大一点的,你编程用一边,我办公用一边。”
“这儿放衣柜,”她走到墙边,“要白色的,简洁一点。”
“还有这儿,要挂我们毕业旅行的照片。”她指着进门那面墙,转身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叶寻洲,这是我们第一个家。”
叶寻洲站在门口,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屋里转来转去,心里软成一片。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委屈你了,”他下巴搁在她肩上,“等以后有钱了,我们换大房子。”
“不委屈。”她侧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那天下午,他们去二手市场买了床、衣柜、书桌,还有一个小沙发。东西搬进来后,屋子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虽然家具都很旧,但苏语然很会布置,买了米色的窗帘、浅灰的地毯,还有几个抱枕,整个空间看起来温馨不少。
晚上收拾完,两人累得瘫在刚铺好的床上。
苏语然突然“嘶”了一声,蜷缩起来。
“怎么了?”叶寻洲立刻坐起身。
“……肚子疼。”她声音闷闷的,“好像来例假了。”
叶寻洲愣了愣。他记得她的日子,确实差不多是这几天。他翻身下床:“你躺着,我去买红糖和生姜。”
“这么晚了,超市都关门了吧?”
“我去看看。”
那天晚上九点多,叶寻洲跑遍了青藤巷附近三条街。小超市确实都关门了,最后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找到了红糖,但没有生姜。店员说,生鲜区晚上不营业。
他又走了两条街,终于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水果店。店主正要关门,他好说歹说,才买到了最后两块姜。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半。苏语然蜷在床上,脸色苍白。叶寻洲赶紧进厨房,洗姜、切片,和红糖一起放进小锅里煮。
他从没煮过这东西,水放多了,火开大了,厨房里弥漫着浓重的姜味。煮了二十多分钟,总算熬出一碗深红色的糖水。
他小心翼翼端到床边:“有点烫,慢点喝。”
苏语然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碗很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喝下去。红糖的甜和姜的辣在口腔里化开,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喝到一半,她抬起眼睛看他。
叶寻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不好喝?”
“好喝。”她眼睛亮亮的,有细碎的光,“叶寻洲,你以后每天都要给我煮。”
他笑了:“哪有每天都喝的。”
“我不管,”她耍赖,“就要你煮。”
“好,”他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疼就给你煮。”
苏语然把剩下的红糖姜茶喝完,碗递给他。他接过碗要去厨房洗,她却拉住他衣角。
“叶寻洲。”
“嗯?”
“谢谢你。”她说得很认真,“谢谢你把这里布置成我们的家。”
那一刻,叶寻洲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实习期每天加班到深夜的疲惫,为攒房租吃了一个月泡面的窘迫,还有对未来那些不确定的忧虑——都在她亮晶晶的眼神里烟消云散。
他想,只要她开心,他什么都可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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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门被推开,同事走进来,看见叶寻洲还撑着洗手台站着,关心地问:“叶工,你没事吧?脸色真的很差。”
“没事。”叶寻洲直起身,抽了张纸巾擦脸,“昨晚没睡好。”
走出洗手间回到工位,电脑已经开机了。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其中一个标题格外醒目:“关于技术主管晋升延期的通知”。
叶寻洲移动鼠标,点开邮件。
正文很官方,大意是鉴于个人原因,他的晋升评审暂缓,具体时间另行通知。落款是人力资源部。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邮件窗口。
旁边的周亦风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寻洲,李经理骂你了?”
“没,就说下次还有机会。”
“屁的机会。”周亦风撇嘴,“总部那帮人最记仇,你这次放了他们鸽子,下次还不知道怎么刁难你。”
叶寻洲没接话,打开代码编辑器,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模块。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他很快沉浸进去。
只有在写代码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中午休息时,周亦风拉他去楼下吃快餐。等餐的时候,周亦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寻洲,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昨天……看见苏语然了。”周亦风观察着他的脸色,“在国金中心,她和那个江书言一起逛街,大包小包的,买了好多东西。”
叶寻洲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我不该多嘴,但是寻洲,”周亦风声音压低,“那个江书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油嘴滑舌的。苏语然怎么就……”
“她单纯,容易被哄。”叶寻洲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单纯?”周亦风忍不住提高音量,“她都二十二了!再说了,她要是真单纯,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说你?寻洲,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服务员端来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叶寻洲拿起筷子,拌了拌碗里的面。
“亦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咱们刚毕业那会儿吗?”
周亦风愣了愣:“记得啊,怎么了?”
“那时候她爸来青藤巷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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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同居三个月后的事。
一个周六下午,有人敲门。叶寻洲以为是快递,开门却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地打量着他。
“你是叶寻洲?”
“我是,请问您是……”
“苏语然的父亲,苏正宏。”
叶寻洲心里一紧,连忙侧身:“叔叔请进。”
苏正宏走进屋,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扫了一圈。米色窗帘,浅灰地毯,二手家具,墙上挂着的照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叶寻洲去倒水,发现暖水瓶空了,只能现烧。厨房里传出烧水壶的嗡鸣声,客厅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你就让我女儿住这种地方?”苏正宏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叔叔,我现在刚工作,条件有限。但我会努力,以后……”
“以后?”苏正宏打断他,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上,“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别耽误我女儿。”
水烧开了。叶寻洲去厨房倒水,手指碰到滚烫的杯壁,烫得他指尖一缩。他深吸一口气,端着水杯走回客厅。
“叔叔,喝水。”
苏正宏没接,站起身:“语然呢?”
“她和朋友出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不用告诉她我来过。”苏正宏整理了下西装袖口,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叶寻洲一眼,“小伙子,有些差距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弥补的。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叶寻洲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滚烫的水。水蒸气扑在脸上,有点烫,也有点湿。
那天晚上苏语然回来,兴高采烈地说和朋友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叶寻洲没提她父亲来过的事,只是问:“电影好看吗?”
“好看!特别感人,我都看哭了。”她窝在沙发里,头靠在他肩上,“你呢?今天在家干嘛?”
“写了会儿代码。”
“就知道写代码。”她戳他脸颊,“明天周日,陪我逛街好不好?我想买条新裙子。”
“好。”
第二天他们真的去逛街了。苏语然试了好多条裙子,最后买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八百多块。付钱的时候叶寻洲要刷卡,她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你攒钱买房子。”
从商场出来,她接到一个电话。挂了电话后,她脸色突然变了。
“我爸刚给我打电话,”她声音发颤,“他说……他昨天去青藤巷找过你?”
叶寻洲沉默。
“他是不是跟你说难听的话了?”苏语然抓住他胳膊,眼睛红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她声音提高,引来路人侧目,“他凭什么那么说你?凭什么看不起你?”
“语然,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她眼泪掉下来,“他是我爸,但他没权利那么对你!叶寻洲,你是我选的人,他凭什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刚化的妆都弄花了。叶寻洲把她拉到商场角落的休息区,按着她坐下,蹲在她面前,用纸巾轻轻擦她的脸。
“别哭了,”他声音很轻,“你爸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可以伤害你吗?”她哭得更凶,“叶寻洲,你那么好,他凭什么……”
他擦干她的眼泪,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语然,听我说。”他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爸说得对,我现在给不了你很好的生活。但我会证明给他看——证明给你看,也证明给我自己看。”
她抽泣着,眼睛肿得像桃子:“你怎么证明?”
“我会努力。”他站起身,把她也拉起来,“走,回家。”
那天晚上苏语然一直闷闷不乐。叶寻洲陪她看了部喜剧电影,她才慢慢缓过来。临睡前,她钻进他怀里,小声说:“叶寻洲,你不要听我爸的。我相信你。”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她终于睡着了。叶寻洲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第二天开始,他接了三个外包项目。白天在明辉软件上班,晚上回家继续写代码,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苏语然早上醒来时,总能看到桌上摆着温热的豆浆油条,还有他留下的字条。
字条上总是简简单单几个字:“记得吃早餐。”
她问过他一次:“你每天起那么早?”
“睡不着,顺便买了。”他轻描淡写。
其实他是通宵写代码,天亮时下楼买早餐,回来看到她还在睡,就写了字条,然后自己再去公司。
那些字条她一张都没扔,都收在一个小盒子里。她说要留到老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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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洲?寻洲!”
周亦风的声音把叶寻洲从回忆里拽出来。他回过神,发现碗里的面已经坨了。
“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周亦风担心地看着他。
“没什么。”叶寻洲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面确实坨了,口感很差。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回公司的路上,周亦风拍拍他肩膀:“寻洲,不管怎么样,兄弟永远站你这边。你要是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谢谢。”
回到工位,叶寻洲看了眼手机。苏语然后来又发了两条微信。
“你还在生气吗?”
“晚上我去青藤巷找你,我们好好谈谈。”
他没有回复,按灭了屏幕。
窗外的阳光很盛,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叶寻洲看着那光斑,想起三年前青藤巷出租屋的早晨,阳光也是这样照进来,落在熟睡的苏语然脸上。
那时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人生。
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